第128章

容承晔这句不着调的话,倒真是让仙秾吃了一惊：“陛下又看了什么话本子，怎么学了这种话？”

宫里人若闲来无事，常会买些话本子打发时间。

仙秾从前没空看,也对此没什么兴趣，但去京郊游春的那段时间,知秋去城中带回了好几本当下深受好评的话本子。

知秋原是打算偷摸着看的,但眼下仙秾有了身孕,便不好整理都再为着宫务操劳,思来想去,她就将自己看过的两本上交给了仙秾。

仙秾随手翻看了几页，就搁置在一旁,无意中叫容承晔瞧见了。

他读得津津有味,看完了一整本还意味未尽，私下里竟吩咐丹荑从宫外捎几本进来。

想到这里，仙秾忍不住扶了扶额：“陛下往后可莫要这样说了，若是不慎传出去,妾身可就没脸见人了。”

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她让容承晔这般“伏低做小”呢。

对于仙秾的话语和提醒,容承晔并不在乎。旁人怎么想,关他何事？

他乐意就行。

书上都说了，女子嘴上这样说不要不喜欢,其实心里欢喜得很，巴不得他次次说。

瞧，女子现在面上不尽是盈盈笑意么？

容承晔含着笑，没说什么话反驳她，只是叫人去库房取来一把古琴，在女子面前拨弄起来。

“叮——”

仙秾斜倚在榻上,支颐望着他。

容承晔垂着眼眸，修长的指尖抚过琴弦，发出一道似山涧清泉的响声。

这时候的他与伏案批阅奏折的他给人的感觉十分不同，敛去了一身锋芒和凛冽，像是天地间唯有琴与他而已。

仙秾看得专注，思绪一时飘飘然想到了婧妃叶蓁宜。

说句实话，她觉得叶蓁宜与容承晔的性子有几分相像。

约莫都是由太后抚养的缘故吧。

夏季白日长，晚膳用罢，外边的天也没有完全黑沉下来，反倒还有一片橘光残余，细碎地洒在殿宇之上。

承禧宫的琴音被晚风渐渐带到了附近的宫殿中。

听到琴音之人免不得要探寻：“何人在弹琴？”

得知是从承禧宫传出后，她们都不由地怔愣了一瞬。

琴音泠泠悦耳，自是不能是皇贵妃弹奏出来的。

唯有陛下。

陛下擅琴，知道的人并不在少数。

但她们从未见过陛下弹琴，听过陛下的琴音。

长华宫

钟修仪失神地望着院子里隐有枯败之气的一池莲花，禁不住低声呢喃：“陛下好兴致。”

丹琴闻言呐呐，不敢应话。

陛下可不是有好兴致嘛，如今在这一团糟、上下人心惶惶的后宫里，竟开始弹起琴来了。

也只有陛下有这个雅兴了。

不，或许还有皇贵妃。

就仿佛那些冲她而去的污名沾染不了她分毫。

丹琴垂下眼帘，低声：“娘娘，陛下为了袒护皇贵妃，不惜对世家大动干戈了……”

毫不夸张地说，往上数好几位皇帝的后宫都是世家女子在把持，到了先帝这儿，偏宠寒门出身的孟氏，让她力压一众高门贵女成了皇后，才打破了历来皇后由世家女担任的格局。

而今陛下做得更甚，竟要为了宫女出身的皇贵妃，打压所有世家女。

叫人如何不骇然。

钟修仪回神，偏过头看她，牵唇想要笑，却没笑出来：“陛下想做的事，没人拦得住。”

这个道理，她一早就明白的。

可宫里许多人，却当局者迷，以为能左右帝王的心思。

这不亚于蜉蝣撼树，螳臂当车。

痴人做梦罢了。

她们以为自己团结一心，便能将皇贵妃拉下来，却不知帝王的正中下怀。

钟修仪不禁摇摇头。

她想不通，她们这样做与将自己的把柄交到帝王手中有何异？

她们这一闹腾，不仅让皇贵妃的位置坐得更稳，也让陛下更加怜爱皇贵妃。

她不知道陛下对皇贵妃的感情是什么居多，但从今往后，这份感情却会变得更加牢固和绵长。

为一个人付出的心血越多，便会越舍不得放弃。

都说皇贵妃以色侍人，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在帝王心中留下一份不可磨灭的痕迹。

更别说，皇贵妃是帝王认定的、与他患难与共之人了。

所以，她们的打算注定不可能成功。

不仅如此，为了震慑、警醒后宫以及后来之人，这段风波结束后，帝王恐怕还会大张旗鼓地给予皇贵妃无上荣宠。

后来发生一切都在往钟修仪所猜测的方向发展。

后宫与朝廷对皇贵妃的联合施压，在长安城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帝王因此震怒，并下令凡牵涉进来的人员尽数停职待查。

宗人府、京兆府和大理寺三方奉命严查，这一查，就是半个多月。

这半个月，数名世家出身的官员被革职、降职或抄家流放，罪名除了妄议内廷、挟私诬告、造谣惑众外，还有贪赃枉法、结党营私、徇私受贿等。

也是这个时候，众人才发觉帝王的真正意图：借着维护皇贵妃这个幌子，肃清朝堂之上的世家党羽。

可为时已晚。

帝王已经借题发挥，大开杀戒，这个势头，已经按不住了。

……

朝野上下的震动也波及到了后宫。

这段时间内，仙秾收到了不少从各家府邸寄到后宫来的信。

无一例外，尽数落在了她的掌心。

她懒得看，都交给了知微和杜晚篱。

两人一一看完，相顾无言。知微拿起其中一封，指给仙秾看：“娘娘，大都是求救的信呢，希望她们能说动娘娘，让娘娘在陛下面前开口求情，将这次的事揭过去。”

说罢，她忍不住嗤了一声：“真是没脸皮的！也好意思说请娘娘向陛下美言，若非他们先诬告娘娘在先，岂会有今日？再说了，他们自家人若真没犯错，何至于这般心急火燎，还这般心虚？”

“就该好好惩治他们！严惩不贷！”

知微越说越激动。

仙秾看了杜晚篱一眼，后者会意安抚住知微，却也少不了附和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仙秾听得直想笑。

她心里原是不痛快的，被她们这么一说，倒是舒坦了不少。

见她眉眼漾出了笑，知微和杜晚篱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心下略宽。

娘娘这几日害喜害的厉害，心绪不佳，她们便想方设法转移娘娘的注意力，讨娘娘欢心，好在如今小有成效。

看来，得多让娘娘看看宫外的景象和情况。

两人打定主意后，一拍即合，接下来几日便卯足了劲拿长安城发生的事来哄仙秾高兴。

仙秾后知后觉被她们哄了，也任由她们去了。

私下里，她随意将这事儿同容承晔提了一嘴。

不承想，容承晔转头就将奏折捧到了她的书案上，并指着其中一小摞对她道：“阿秾看看这些。”

他佯装神秘的样子勾起了仙秾的好奇心。

奏折展开，入目的字句却叫人目瞪口呆。

字字恳切，极尽溢美阿谀。

“蕙质兰心”、“德行昭昭”、“仁德良善”……将她夸得天花乱坠。

仙秾一时哑然。

他们不骂她就好了，倒也不必违心至此。

“这……”

她抬眼看向容承晔。

“倒也并非是曲意逢迎之语，”容承晔指着里头的词，挑了几个道，“阿秾本就如此，不过是还了阿秾一个清白之名罢了。”

仙秾很难认同他的话。

但不可否认，这个态度着实取悦了她。

静谧安宁的午后，明亮的光线轻盈地洒进书房，映得一室熠熠生辉。

茶烟袅袅，书页轻翻。

仙秾托着下颌，蓦然心神一动，抬眸望向容承晔。

感受到她的目光，容承晔下意识地抬起眼，轻声相询：“可是哪儿不舒服？”

仙秾摇头，将手中的书合上，冲他道：“妾身想改个名字。”

容承晔仅仅讶异了一瞬，就淡淡追问：“可是有想好的名字了？”

仙秾点头，顺手接过他递来的狼毫，在铺平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

濯昔。

“濯昔。”容承晔细细端详片刻，低声念了出来。

他眸光微动，转而与仙秾对视，“阿秾为何要取这两个字？”

仙秾的指尖抚过纸面墨痕，眉眼沉静，一字一顿：“妾身想洗去往昔旧事，身无桎梏。”

容承晔牵住她的手，合拢在自己的掌心。

“辞旧启新。朕相信，往后阿秾必会福运绵长，身健心康。”

他顿一顿，“那朕，是不是要换一个称呼了？”

仙秾却是道：“仙秾这个名字妾身已经听习惯了，陛下日后还是这样唤吧。”

容承晔没有驳了她的意思。

“好，日后只有朕这样唤。”

又道：“朕会昭告天下，阿秾更名一事，往后世人只识皇贵妃濯昔。”

容承晔的行动很快，不日就发了诏书，将皇贵妃濯昔之名广而告之。

按理来说，皇贵妃的闺名不该公之于众，可这个关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不合礼数。

尤其是在得知了“濯昔”二字之后，众人都纷纷保持了沉默。

圣旨中那句“洗涤往昔，顺应天意”，更是振人心聩，发人深思。

这不就是明晃晃地在指责那些妄议和诬构皇贵妃之人吗？

亦不乏有人在私下冷嘲：“濯昔，呵——”

“以为更了个名，便能洗去一身污名和过往吗？真是可笑至极！”

……

仙秾改名濯昔，本也不是想否定过往身为“仙秾”的一切。

她只是想用这个名字来时刻提醒自己：她的来时路是多么不容易。

她不是在告别过往，而是在迎接新生。

这二者并不矛盾，不是吗？

况且，她的来时路，本也不是一个名字就能轻易抹去的；她的来时路，她也比谁都记得清楚。

她一直仙秾，是邬姑姑、扶桑、容承晔和钟时清她们熟知的仙秾，但以后对旁人，就只是濯昔。

皇贵妃濯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