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承禧宫

仙秾的目光落在手中的信笺上,信封用蜜蜡封口，没有打开过的痕迹。

她有点意外，容承晔明知这里面的内容,也知晓她在做的事情，竟然将信完好无损的交给她,他不好奇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仙秾才将信封小心翼翼地裁开,取了里面的信纸,轻轻打开。

“……万兴二十八年八月,燕家因私藏禁书和结党营私等罪名被先帝下旨革职、抄没家产，全族流放。往北寒途中,不幸遭遇流匪,燕家人尽数凋零……燕家在民间声望极重，曾屡屡上奏劝谏先帝制衡外戚……”

彼时，钟家女之子容承晔因记名在皇后名下的嫡子身份被立为储君，皇后母家不显,钟氏一族却跟着水涨船高。

或是为了稳固太子地位，又或是稳固朝局,在钟家人布下的天罗地网中,先帝顺水推舟处置了燕家。

“……钟时清，实为燕家血脉。”

读到最后,仙秾捏着信纸的手都开始颤抖了。

燕家为钟家所迫害，钟时清是这场祸事唯一的幸存之人。

怪不得。

她想，怪不得她入宫以来从不与钟修仪亲近，也不与太妃一心，为了扳倒太妃，还不惜利用自己腹中的孩子。

一切都有迹可循了。

那么,她是从何时起知道自己的身世呢？那时候，她还不到记事的年纪，再加上小孩子本就忘性大，她是从何处得知的呢？

信里没有写，但仙秾想，最有可能的一种情况是，收养她的青州钟氏夫妇从一开始就知晓她的身份，且没有刻意隐瞒真相。

虽然不符合常理，但最为合理。

仙秾轻轻吐出一口气，将信纸重新塞进信封里，交给知微：“收下去吧。”

知微接过信，悄声离开，不多时便返回殿内：“娘娘，陶太医那边传来消息，说柳贵嫔给他递了话，要他给娘娘用上那生子的药方。”

仙秾挑了挑眉：“给本宫用？”

自从仙秾掌管了宫权，就对太医院的制度进行了稍许调整：除了分班轮值外，药材存储和抓药之事，也不再由太医院统一负责，而交给了司药司，设了专人清点药材消耗。

若是平日受传入后宫为嫔妃诊视，至少两名太医同行，并增配司药司女史在场记录。脉案一式三份，由太医院收管，司药司和内侍省留存备查。

这样一来，嫔妃想要将手伸进太医院的风险就大大提升了。

柳贵嫔那儿得了钟时清给的药方就一直按兵不动，她还以为柳氏想留给自己用，没成想，竟将算盘打到了她身上。

可给她生子药方么？柳氏不至于好心希望她生下一位皇子吧？

知微点头：“这段时日轮到陶太医给娘娘看诊。”

“按常理，这药方应当在有孕前用，可如今本宫已有身孕，柳氏莫非以为这药方还能将腹中女胎换称男胎不成？”仙秾不解。

知微也觉得奇怪：“陶太医也明确告知了柳贵嫔这药方对有孕之人来说并无用处，可柳贵嫔还是坚持要让娘娘服用。”

以柳氏的心思，不可能做无用功。

仙秾敛目沉思。

药方、太医、生子、有孕……

杜晚篱思量半晌，忽然喃喃道：“柳贵嫔是不是想陷害娘娘？”

仙秾反应平平：“可这药方于本宫无害。”

杜晚篱皱起眉头，继续道：“或许，柳贵嫔是想让旁人以为娘娘事先服用了生子药方才得以有孕。”

听得此话，仙秾眉心倏然一跳。

知微也狠狠吸了一口冷气，瞪大双眼道：“娘娘，不无道理！”

在柳贵嫔看来，她手里握着陶太医的把柄，只要娘娘服用了那药方，再让陶太医作为人证，便能往娘娘身上泼脏水了。

宫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后宫嫔妃一律禁用民间或来历不明的药方。明宗时期，曾有违令者，被告发后，以欺君之罪贬为庶人。

思绪不过一转，仙秾脸上晃出恍然之色：“倒是个好法子，难为她费心了。”

知微嘴角微微下撇：“娘娘竟还夸柳贵嫔。”

仙秾露出一抹浅笑：“她若一直这般沉得住气，与本宫相安无事，那本宫的心才不安呢。她既有所动作，想来暗中筹谋许久，这般肯为本宫费心思，本宫可不能辜负了她的期望。”

知微知晓她的言外之意，待仙秾喝了一口温水，才开口道：“娘娘可是要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这是最温和也是最保守的方法。

仙秾却没有赞同，而是蓦然笑出声：“本宫的耐心有限，懒得与她大费周章。”

知微和杜晚篱同时看向她：“娘娘的意思是？”

仙秾眸中微凝，轻描淡写般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杜晚篱一向细心，此时她轻声道：“柳贵嫔在禁足，陛下也不往各宫去，娘娘让柳贵嫔服下也无用啊。”

那生子药方有没有生子的功效，无人知晓，毕竟钟时清不曾真正服用过，她能生下皇子，与这药方无关。

仙秾睨她一眼，“叫她先服用一段时日，本宫自有法子让她见到陛下。”

杜晚篱了然，知微会意一笑：“是，奴婢省的了。”

原先的药方被裴季远调整过，药性温和了许多，寻常人服用后也不会有什么不适之处。

阖宫请平安脉这天，陶太医来了承禧宫。

看完脉象，又记录上脉案后，知微便笑着将除了陶太医外的随行的司药司女史和其余太医带去了花厅喝茶，众人不敢有异议，躬身退下。

仙秾闲适地坐在榻上，招呼知秋为陶太医上了盏茶。

待陶太医战战兢兢地谢了恩，挨着交杌边坐下，她才不疾不徐开口：“那儿近来如何？”

陶太医拱了拱手：“回娘娘，柳贵嫔已经服用了药方。”

前几日柳贵嫔偶感风寒，恰是他当值，为其诊脉后，所开药方被女史拿着进了司药司抓药。

仙秾“嗯”了声，转而道：“虽入了秋，如今却还是燥热不堪，锦瑟馆又多年不曾修缮，住在那儿少不得会让人病上些日子。”

陶太医垂着首，一时没有言语。

仙秾声音低了几分，接着道：“娴昭容前几日求了本宫将辛氏迁出来。她是因构陷娴昭容而遭陛下贬斥，如今苦主求情，本宫也想行些善事，为腹中皇嗣积福。陶太医以为如何？”

陶太医心中一凛，静静道：“皇贵妃娘娘仁善，娴昭容宽厚，微臣自当竭力为娘娘效劳。”

仙秾轻颔首，端起杯盏前又说了一句话：“两日后，去宜寿宫请个脉象。”

陶太医忙不迭谢恩，退出了承禧宫。

知微望了眼陶太医的背影，低下声：“娘娘要让辛氏与娴昭容同住？”

仙秾将杯盏放下，淡淡道：“宜寿宫只有娴昭容一人，让她去陪一陪娴昭容，顺便看顾看顾三皇子也好。”

至于钟时清的想法，她必是欢迎的。

不，该唤她燕时清了。

仙秾答应了陶太医的事，自然动作很快，同容承晔知会了一声，后者二话不说就交给了她全权处理。

临近秋收，弄事、赋税、祭祀等朝政要务扎了堆，偏不凑巧，邺州一地还出了虫灾，因而在解决了钟氏一族后，如今朝堂众人又陷入了格外繁忙之时。

连说好的去行宫之事，也被延缓了。

容承晔没心思管后宫的小事，倒也方便了仙秾。翌日一早，她便以修缮锦瑟馆为由，下旨将辛氏以贵人的身份迁入了宜寿宫。

被废前，辛氏不过宝林，进了一趟锦瑟馆竟因祸得福成了贵人，这事儿落在各宫眼中的，都不禁红了眼，尤以罗贵人最甚。

“皇贵妃怎么忽然这般抬举她？”

身侧宫女安慰她：“主子，如若不是抬举呢？”

罗贵人看向她，“什么意思？”

宫女旋即一笑：“谁不知晓，皇贵妃与娴昭容关系最是亲近。辛氏曾经得罪过娴昭容，按理，皇贵妃当处置了辛氏，为娴昭容出气，可这会儿却让人住进了宜寿宫……”

她顿一顿，意味不明道：“关起门来，谁知道宜寿宫里会发生什么？”

罗贵人先是吃了一惊，继而恍然大悟：“寻常嫔妃可不能动用私刑，若真是如此，那娴昭容岂不是上了皇贵妃的套？”

不待宫女回答，罗贵人便自问自答：“我就知道，皇贵妃和娴昭容不可能是一条心。”

宫女悄然打量她的神色，笑着附和：“那奴婢替主子去盯着宜寿宫，若有异动，随时告诉主子。”

罗贵人没有怀疑，只是叹了一息：“可我在禁足中，你也出不去。”

宫女犹豫了一下：“不瞒主子，奴婢与送膳的小太监小园子是同乡，倘若主子写信将这事儿告诉娴昭容，向娴昭容投个诚，即使娴昭容不信任主子，也会与皇贵妃生出嫌隙……

看看看罗贵人脸上若有所思，她再接再厉道：“皇贵妃有孕后，陛下就让娴昭容接手了宫务，想来对娴昭容也颇是信任，到时候，娴昭容在陛下面前提一提，解了主子的禁也不难。”

罗贵人沉默良久，终是松口：“好，就依你的意思。有桢，幸好有你在。”

有桢绽开笑容，语气愈发温和：“能为主子效劳，是奴婢的福气。”

闻言，罗贵人将发髻上的一支银簪拔下交到有桢手中：“有桢，你放心，往后我必不会亏待了你。”

有桢不是跟着她进宫侍奉的婢女，而是入宫后被指派来侍奉她的，这些人她用着不放心，可上次去御前告发惹怒了陛下，自小伺候她的婢女被关进了宫正司，受了刑没捱过去。

被禁足至今，唯有有桢待她一如既往，恭敬有礼。

若这次真如有桢所言，她往后便将有桢提拔为贴身宫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