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仙秾并不理解朝臣们的心思：不想让她的孩子成为太子,却能接受她参政，难道，他们不担心她有了权柄后,地位更加稳固吗？

还是说，在他们看来,她没那个能耐一直参政？帝王只是心血来潮放权给她？

不论是哪一种,仙秾都不可能让他们如愿。

被她攥在手里的东西,旁人休想让她放开。

仙秾因着朝政一事忙起来后,便无暇顾及两个孩子了,太后索性带着叶蓁宜一起住回了宫中。

得知太后的意思，仙秾和容承晔都有些哭笑不得。

容承晔还因此不由地吃味道：“母后心里已经没有儿子的位置了。”

太后竟也没反驳。

有太后和叶蓁宜照看,仙秾也放心地投入进了政事之中。

后宫诸事,依旧落在了燕时清手上。

以为仙秾回来能轻松一阵的燕时清无语良久，长叹一声，也不忍拒绝。

也不知是不是前两年雪下多了，十二年末仍是一场雪都没下。

封笔之后,仙秾难得有闲暇，与容承晔在锦梅阁中围炉煮茶,瞧着窗外阵阵的雨丝,她不由道：“宫里已经许久没见到皑皑白雪了。”

容承晔将烤熟的橘子剥开，闻言微顿：“想看雪了？”

仙秾不可置否,接过他递来的橘子，含糊道：“简简和妉妉还没见过雪呢。”

容承晔“嗯”了声，转而若有所思。

汁水在齿间辗转，仙秾耷拉着眉眼慢吞吞吃了几瓣，倒是没瞧见他脸上的表情。

……

元盛十三年的春日比前两年来得更早，二月二日才过去,御花园墙角的枝桠上就开了浅粉色的花苞和嫩黄色的芽儿。

尚服局给仙秾送来的狐裘还没穿上身就被知微收进了箱笼里。

长安虽不见雪，可北方各州郡的官员上来的折子却是出现了“雪灾”的字眼。

因着此事，仙秾和容承晔又忙了好一阵。等回过神来，两个孩子的周岁宴都已经摆上了。

时下重视抓周，仙秾对这方面没有经验，也轮不到她操心，她也乐得清闲，全权交给了太后和叶蓁宜。

惹得燕时清不知说什么才好。

见仙秾如此，宫里嫔妃私下里都犯起了嘀咕，说她对皇嗣不上心。

话音传到仙秾耳中时，抓周礼已经顺利结束。

她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随她们说去吧。”

她没有什么反应，叶蓁宜听闻后却替她抱不平，出手果断地惩治了几个嚼舌根的宫人，以儆效尤。

叶蓁宜回到宫中不久，燕时清便主动分了一大半的宫权给她。

叶蓁宜也没有推辞。

自从燕家翻了案，燕时清便同仙秾坦白了自己的打算。得知容承晔已经准允，仙秾也没再劝，只是心中满是不舍。

去年十二年底，朝廷重审燕家旧案。

钟家设计构陷同僚，以至燕家灭门一事证据确凿。

得知真相后不久，帝王迅速下旨，追封燕时清之父为贞勇伯，其母为二品诰命，还燕家一门清白。

一桩心事了却，燕时清喜极而泣，翌日便染上了风寒，向仙秾告了假。

仙秾身为皇贵妃，即便不理后宫诸事，各宫嫔妃也不敢怠慢，每日都会来请安。

仙秾要处理政务，在容承晔的极力劝说下，时常留宿勤政殿，如此一来，她在承禧宫待的时辰便短了。

勤政殿离承禧宫不远，但一来一回也折腾人，于是，仙秾就免了众人每日的请安礼，改成一月两次——

她如今已经不需要靠众妃来承禧宫请安在宫里树立威望了。

得知燕时清病了，仙秾自是要去看望，前来禀告的青帆听了，却一脸为难：“昭容娘娘怕过了病气给皇贵妃娘娘，还请娘娘见谅。”

仙秾没有强人所难，着人送去了一堆药品，又命太医好生照料。

本以为只是一次寻常的风寒，可没过两日，宜寿宫就传出了一道噩耗：娴昭容与三皇子身染天花。

一时间，宫里人人自危。

好在消息一经传出，宜寿宫便被帝王下令封锁，任何人不得靠近。

天花的可怖，世人皆知。因此，不等帝王提醒，众妃们便乖顺地关上了宫门，在寝殿里寸步不出。

膝下有孩子的瑛充仪和杨贵嫔都心神紧绷，日日焚烧艾草驱秽，即使她们万般戒备，心里的那层不安依旧散不去。

望着宜寿宫的方向，二人只觉得天色都变得阴沉了，可除了默默祈祷这场灾祸能早日平息外，她们什么也做不了。

她们都如此惶恐了，娴昭容呢？三皇子还那样小，若是没熬过去，娴昭容往后该如何……

这场突如其来的天花，让整座皇宫都被笼罩进了这场噩耗里足足一个多月。

值得一提的是，宫外未曾有感染者，宫中也没有大范围扩散，唯二的感染者，就是娴昭容和三皇子。

焦躁不安的人心稍定。

五月，比蝉鸣声先来的是宜寿宫一众宫人的哭声：

娴昭容和三皇子双双殒命。

宫里的福祸向来无常，可谁也没料到娴昭容会这样丢了性命，连当初九死一生生下的皇子也没保住。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以皇贵妃与她的情谊，不出意外，这妃位迟早是她的囊中之物，偏是天不遂人愿，让她走在了这样年轻的年纪。

这样想着，众人无不叹惋。

这次，帝王也不再吝啬，下旨追封娴昭容为娴妃，三皇子为安王，给足了二人体面。

可人都没了，有再大的哀荣又能如何呢？

宫里因着这两件丧事平静了一整个夏季。

倒不全是这个缘故，更是因为娴昭容走后，皇贵妃就变得郁郁寡欢。

九月，桂香飘起。

为了让皇贵妃开解心怀、展开笑颜，帝王在朝堂上议定了北巡一事。

不是常常被人津津乐道的南巡，而是北巡。

以往也有帝王北巡，但由于路途环境艰苦的缘故，只会择选两三位嫔妃伴驾，以示恩眷。

可不论是南巡还是北巡，能随驾的，都是颇得帝王恩宠之人，但不等嫔妃们打探出伴驾的人员，帝王就接着下了旨：此次北巡，皇贵妃随行。

旨意一出，当即让嫔妃们静了一瞬。这般独一份的恩宠，前所未有。

邀月宫

“历来帝王巡行，都没有只带一人的道理，”瑛充仪眼中闪过一抹怅然，低声呢喃。

裁云忙压低声音，语气意味不明：“可依奴婢看，这北方苦寒，焉知这随行是福非祸呢。”

瑛充仪闭了闭眼，仿若未闻。

陛下舍得让皇贵妃吃苦么？

她不信。

若只是为了带皇贵妃散心，南巡可比北巡要闲适得多，可陛下偏是选了北巡，这其中，定是有不为人知的原因。

仙秾也是如此认为。

可不论她如何问，容承晔就是不肯坦言相告。

问了几次，仙秾也懒得深究了。

总之，她对这次的出行，充满了新鲜感。

从前她只在游记中看过塞外的长风、辽阔的原野和漫天的风沙，没想过有朝一日能亲眼去见到。南巡的烟雨风光虽美，却远远不及北地来的让人好奇，大体来说，她非常满意容承晔的安排。

再者说，南巡的机会，往后未必没有。

怀揣着满心的欢喜，仙秾同容承晔踏上了北巡之路。

銮驾从长安城启行，经过几日，逐渐远离了京畿的繁华。喧哗的街市换成了连绵的山脉，连温润的风都带上了几分清冽的气息。

仙秾倚靠在车辇窗边，掀帘望去，眼前的平野一望无际，满眼的绿色呈入眼中，似乎比她手腕上的翡翠成色还要好。

见她失神，容承晔不禁笑问：“好看么？”

“好看。”仙秾收回视线，眉眼弯弯。

落日熔金，橘色的霞光流淌入车内，浮金般尽数覆在她的眉眼上。

女子眼底含笑，瞳孔里蕴着金芒，亮如琥珀。

容承晔一时看得怔住了，周遭的辘轳声也仿佛淡了下去。

良久，他才缓缓回过神，被暮色浸染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声音低缓：“再美的景色，也不及我眼中的阿秾。”

容承晔抬起手，指腹轻拢住她散落在脸颊处的鬓发，目光沉沉锁住她：“暮色苍茫，所幸今日有阿秾伴在身侧。”

仙秾心神微动，望进他深邃的眼眸，唇角漾开的笑意更浓：“阿秾也有幸，能与陛下共赏了辽阔山河，惟愿岁岁朝朝，常伴陛下身侧。”

容承晔心神微动，下意识地手臂微收，将她拥入怀中，下颌抵在她乌黑的发顶，气息温热：“能与阿秾岁岁朝朝，实乃我之幸事。”

仙秾埋在他的怀中，掌心抚过他的后背，与他拥得更紧了几分。

霞光一点点沉落，褪尽了颜色，转而被月色取而代之。

万籁俱寂中，容承晔忽然出声询问：“阿秾，你可愿做我的皇后？”

仙秾心头微颤，抬脸看向他。

皇后之位，她怎么会没想过呢？只是没想到容承晔会在此情此景提出来。

万般思绪在心底翻涌，叫她呼吸顿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容承晔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极轻，一字一句，却落得无比郑重：“或者说，做我唯一的妻子。”

皇后是礼法给她的名分尊荣，可妻子，却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所爱。

容承晔托起她的脸，专注地看着她须臾，他低下头，唇轻轻落在她的眉心处，带着几分珍视，声音却绷得有些紧：“阿秾，你愿意么？”

仙秾的鼻尖一酸，热泪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

“愿意。”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重复了一遍回答道：“阿秾说，愿意。”

她的双眼湿湿的，好似盛着一泓柔软的水光。

容承晔喉结轻滚，不受控制地将唇贴上去，像风一般，轻柔地吻过她的眼、她的鼻、她的脸和她的唇。

到最后，也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无序又剧烈地跳动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