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仙秾低垂着眼睑,专注于写字中，并不曾察觉容承晔的注视。
直至她写完了一张大字，蓦然抬头——
容承晔的目光沉静如渊,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仙秾心头微悸。
见她看过来，容承晔低沉的声线响起：“过来。”
他的声音低缓,并不像寻常的命令,反倒有几分期许和温柔：“给朕看看。”
仙秾没有犹豫,起身将写好的字递给他后,便自觉垂首站在御桌前,等他检查。
正值一日中阳光最亮的时候，和暖的光线洒进镂空的窗棂,投在她低垂的脖颈上,仿佛染上了一层恬淡的绯色。
容承晔收回视线，随意在纸上看了两眼，屈指轻叩了两下桌案。
仙秾心头骤然一紧，正欲开口,又听他道：“坐下，朕教你。”
仙秾看他一眼,试探地坐回方才的位置。
刚坐下,就见容承晔离开座位，站到了她的右手处。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仙秾能清楚地闻到他锦袍上沾染的熏香。
仙秾指尖微颤，声音艰涩：“陛下，这不合规矩。”
哪有君站臣坐的道理？
然而不等她有所动作，容承晔已俯下身，宽厚的手掌贴覆在她的手背上，不由分说地带着她的手握着笔去沾墨。
高大的身躯压下来,带着几分威严，仙秾浑身一僵，不禁有些恍惚。
“握笔的姿势不对。”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在了她的耳朵上。
仙秾长睫半掩，心神剧颤，脊背微微生寒。
帝王的掌心滚烫，也异常有力，将她的手紧紧禁锢。
仙秾不敢动，也不敢出声打扰，只心不在焉地看着帝王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又一个的字。
她安静时，整个人就像是一朵静待枯萎的花。
察觉出她的不自然和颤抖，容承晔不动声色地又写了两个字，这才松开她的手。
他未曾直起身，偏过头去看女子的眼睛，“仙秾。”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
仙秾屏气凝神，只觉得心跳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好似要撞破胸膛。
她唇角微抿，应答一声：“奴婢在。”
耳畔处，容承晔低低一笑。
“会写了吗？”
仙秾心头微动，下意识地低头一看，看清字迹的瞬间，她的脑子忽地一片空白。
“这是……”
仙秾抬起眼，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这是奴婢的名字？”
容承晔轻颔首：“嗯。”
得到答案，她的眸子猛地一亮，如同暗夜里骤亮的星子，欢喜之色瞬间蔓延了整张面庞。
容承晔缓缓直起身，语气悠悠：“何彼秾矣，华如桃李。①”
“这个名字，取得甚好，何人给你取的？”
说起这个名字，仙秾的印象倒是非常深刻。
“是奴婢刚入宫那会儿，嘉乐公主给奴婢取的。”
除了她，扶桑这个名字也是公主取的。
听到“嘉乐公主”四个字，容承晔眸色微深，难得的没有接话。
嘉乐公主，是先帝的幼女，也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
仙秾不知他在想什么，见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底微松。
她看着纸上写得工整的“仙秾”二字，忍不住轻轻摸了摸。
原来，这就是她被叫了十多年的名字啊。
她终于，见到自己的名字了。
她也终于，能写自己的名字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叫人痴迷。
仙秾从没想过上午的时间会过得这样快，她才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用膳处是在勤政殿的后殿，八仙桌上，各式各样的佳肴摆得满满当当。
容承晔坐下来，抬眼一扫，却见仙秾正要往侍立在侧的宫人边上站。
他并不隐晦地看了眼程观。
仙秾正要站稳，身后就有人轻轻推了她一把。
她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模样，便见程观笑眯眯地朝她喊了声：“仙秾姑娘。”
一时间，仙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觑了眼容承晔，他却没看过来。
仙秾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
她没伺候过人用膳，也不知帝王用膳时有什么规矩。
容承晔看过来时，就见女子愣愣地站在桌子前。
他瞥了眼讪笑的程观，重新落到仙秾身上，语气自然熟稔：“坐下用膳。”
仙秾顿时一个激灵，仓皇地垂眸：“陛下，奴婢……”
余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来不及吐出来就被容承晔的声音截断：“上次不是用得好好的么？”
仙秾心头一颤。
她想说，这不一样。
可到了嘴边的话，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帝王的命令，她反抗不了。
隐约僵持之际，程观已经将准备好的一副碗筷放在了八仙桌上——就在容承晔的右下方。
太逾矩了。
容承晔像是没察觉她的为难，自顾自将一蛊汤放到右手不远处，慢悠悠地道：“那日不是说燕窝鸡丝汤好喝吗？往后让御膳房每日给你备一盅。”
仙秾咬了咬舌尖，没有作声，挪动步子在凳子上坐下。
这次不比上回在浮云阁，侍奉的宫人多了数位不说，还多了几个试菜的小太监。试完了所有菜，小太监们轻手轻脚退到一旁。
容承晔这才舀了一勺汤放入口中。
他没再说话，也没有催促仙秾。
仙秾等了一等，才小心翼翼地捧起盅汤，一口一口饮完。
见她喝完汤，容承晔又指着那什锦锅子道：“自十一月起，宫中每日膳食都会添个锅子。朕听闻，你素来爱食牛肉，正好今日尝一尝。”
仙秾先是一惊，继而顺着他的意思吃了一块。
牛肉入口即烂，软而劲道。
浣衣局冬日的午膳也有锅子，但大都以素菜为主，她若说是喜欢牛肉，其实倒也不尽然，只是吃的次数少了，显得格外珍贵罢了。
仙秾不知他从何处听闻的这消息，但关于她的事情，他大概已经无所不知吧。
一顿饭用完，有数名宫人端着茶、盂和盆走进来。
仙秾不解其意，悄悄望向容承晔。
却见他接过茶，抿了一口，往漱盂里吐出来，又在铜盆里盥了手。
仙秾仿着容承晔的样子漱口盥手完毕，便见他起了身，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道：“出去消消食。”
仙秾不得不跟上。
她没想到用膳有这样的规矩，也没想到他这样讲究。
她这样想，自是错过了程观脸上闪过的错愕。
陛下何时开始有了膳后消食的习惯？
勤政殿地势高，占地很广，正殿和东边的偏殿是帝王的寝殿和处理朝政之处，而西则是宫人的厢房。
穿过院子和曲折的游廊，仙秾跟随容承晔一步步走下台阶，往东边而去。
他没有乘坐御辇，也仅带了几个宫人。
走了约莫百来步，仙秾见他脚步一顿。
她下意识地抬头去看，面前是一座宫殿，匾额上书着“承禧宫”三个大字。
她在脑子里将宫里嫔妃们过了一遍，却没找出住在这个宫殿里的人。
帝王很快就绕过了这座宫殿。
仙秾在心里暗暗记下，打算回头问一问程观。
承禧宫后有是一片梅林，红梅、白梅、腊梅……应有尽有，未融化的积雪覆盖在枝头，欲坠未坠。
梅园中，有一座亭阁，唤“锦梅阁”，正是上次仙秾听到的纪宝林被唤去伴驾之地。
没想到，她有朝一日也跟着帝王进入了这方楼阁。
仙秾粗略扫了两眼，只见阁内摆件陈设一应俱全，角落里不仅熏着香，还摆放着两盆炭炉，香气怡人，温暖如春。
帝王入内后，又有宫人鱼贯而入，端来茶点、炉子和茶具。
仙秾稀奇地看着他们将红泥火炉和紫砂壶摆好，又将橘子、柿子、栗子等围着摆了一圈。
时下讲究风雅，仙秾虽是个俗人，却也觉得这看起来颇有一番趣味。
容承晔同她介绍：“这是冬日雅趣之一，围炉煮茶，取的是压梅雪，纯净清冽，风味独特。”
仙秾半知半解：“用雪水煮的茶吗？”
“不错，”容承晔轻颔首，“雪水烹的茶水，滋味颇不一般，饮罢叫人神清气爽，忧愁尽消。”
仙秾倒没喝过雪水煮出的茶水，听他这么推崇和喜爱，适时地点了点头以作附和。
容承晔看得出她的敷衍和不感兴趣，转而道：“踏雪寻梅，也是冬日一大趣事。”
他打量了一番仙秾，不知怎的又改了口：“阁楼上能尽赏尽梅园之景，去看看。”
像是询问，语气却不容置疑。
仙秾又跟着他上了竹梯，进入阁楼之上，楼上视野开阔，虽用帘子遮挡，却隐约泄来一阵风。
仙秾穿着裘衣，并不觉得冷。
放眼望去，景色美不胜收。
她有些怕高，看了一会儿便收回了视线，看向帝王。
容承晔站在栏杆前，仿佛也兴致缺缺，少顷，他的视线蓦地一顿。
仙秾一直在注意着他，自然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这个变化，她顺着容承晔的视线看过去。
不远处，走来三个女子。
为首之人系着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发髻上的金钗却表明了她地位的不凡。
一直沉默的程观忽然“哎呦”了一声：“陛下，是瑛贵嫔、萧贵仪和纪宝林三位主子。”
一语道出了三人身份。
他的话音刚落，仙秾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瑛贵嫔真是好兴致，这样冷的天气还要来逛梅园。”
是萧贵仪。
万籁俱寂，几人的交谈声清楚地飘进阁楼之中。
瑛贵嫔声音冷淡：“萧贵仪不也是如此？”
“妾身可不比瑛贵嫔，”萧贵仪一边说着，一边若有似无地看了眼她的腹部，“娘娘您有孕在身，若是在这雪地里不慎出了意外，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她随意地福了福身，语气仿若恭敬：“妾身摘些梅花，这就回去，不敢叨扰娘娘。”
瑛贵嫔还未应允，她身旁的纪宝林却先她一步开口道：“萧贵仪姐姐既是来摘梅花的，不若也给瑛贵嫔娘娘摘一些？”
萧贵仪动作一顿，抬声冷笑：“凭你也敢命令我？”
纪宝林瑟瑟一抖，颤声道：“妾身不敢，只是妾身听闻瑛贵嫔娘娘素来喜爱红梅，想着萧贵仪能顺手多摘一些。”
“不知贵仪现下可得空，妾身愿与贵仪一道。”
萧贵仪冷眼凝睇着她，毫不迟疑地甩袖拒绝：“不得空！”
说罢，她作势就要离去。
刚才一直沉默的瑛贵嫔却在这时出了声，唤住她：“萧贵仪。”
发髻上的金钗如蝶翼般微微一颤，她的声音平静异常：“本宫觉得，纪宝林的想法极好。”
萧贵仪转头，眸光微寒。
瑛贵嫔恍若未觉，继续道：“便劳烦萧贵仪同纪宝林为本宫摘一簇梅花，送到邀月宫。”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诗经召南》作者不详。下一章在五号零点后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