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与她相比,纪宝林竟被二人无视了，这才叫人心惊。
不过容不得仙秾多想，便听柳小仪柔声相问：“姑姑,不知陛下近来圣体可好？”
她答“圣体安康”。
柳小仪又道：“不知姑姑可否借一步说话？”
仙秾还未答，柳小仪已向着萧贵仪请辞：“那妾身现下就不打扰萧贵仪的雅致了。”
萧贵仪仿佛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冷冷一哼：“一个浣衣的贱婢,纵然到了御前,也没她说话的份。柳小仪,你想讨好御前的人,也要用脑子想想，猜亮眼睛好好挑一挑。”
柳小仪不慌不忙,口吻犹含了三分笑意：“多谢萧贵仪提醒。”
见她这样,萧贵仪顿时一噎，凝视她两息，随即不耐地摆手：“退下吧。”
临走前，柳小仪不忘叫上仙秾：“仙秾姑姑,我在凉亭那等你。”
仙秾沉默着，几息后,在萧贵仪冰冷地注视下也幸运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她不想与她们有所纠葛,奈何方才得了柳小仪的解围，俗话又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几番思量下，仙秾终是站到了柳小仪的面前：“不知柳小仪有何吩咐？”
柳小仪垂眸，视线落在仙秾的头顶上，再和气不过：“不知可否劳烦姑姑替我给陛下送个东西？”
身为御前的人，她大可找个理由婉拒柳小仪的吩咐，可话到了嘴边,仙秾又不知如何张口。
柳小仪似乎瞧出了她的犹豫不决，莞尔道：“我前几日摘了些梅花，今日让御膳房做了个梅花糕，想送给陛下尝尝，可叫姑姑为难？”
话说到这个份上，仙秾也不好再拒绝。
柳小仪笑意愈发深，打发身边的宫女返回衍庆宫。
这一厢，纪宝林屈辱地跪在地上，听完几人的交谈，面色不禁微微扭曲。
柳小仪和仙秾离开后，又过了良久，萧贵仪才记起她似的，却重复先前的话题：“纪宝林，不如就由你替我擦干净如何。”
说罢，她示意性地抬了抬脚。
纪宝林抬头，咬牙切齿：“萧贵仪，你莫要欺人太甚！”
萧贵仪诧异地扬了扬眉：“我哪里欺负人了？你若不愿，我难道会强迫你不成？”
纪宝林根本不信她这个说辞，眼眶泛着红，没有出声。
萧贵仪睇着她，啧啧讽刺道：“怎么？那日不是伶牙俐齿得很吗？真以为自己巴结上了瑛贵嫔？”
“也不知是谁，大晚上的被人赶出来，落得个无处可去的境地。这才过了多久，便全然忘到了脑后。”
她抚了抚袖口处绣着的繁复花纹，扑哧一声笑。
眼见着纪宝林脸色青白交加，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眼波流转间，萧贵仪霍地拔高声调：“纪宝林既念着瑛贵嫔，不若叫她过来，替你求求情，正好我也想问问她，如何教的你如此不知规矩！”
宫中有权责罚嫔妃者，除却掌管宫权之人，便是同宫主位。
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说得不单指主仆之间，亦指同宫的嫔妃。
纪宝林住在邀月宫西偏殿，她犯了错，那身为邀月宫主位的瑛贵嫔便有责任管教她。
萧贵仪特意扬声，不远处凉亭里的柳小仪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不动声色地瞄了眼仙秾，见后者神色无所变化，低眉牵唇，仿若不经意地问：“萧贵仪到底得宠多年，这性子可是一贯如此吗？”
当下四下除了仙秾，再无旁人。可事关嫔妃，仙秾无论如何都不能随意评论。
她心神微凛，含糊道：“奴婢不知。”
柳小仪唇角微弯，似乎在笑，却没有一点笑意。
她“哦”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等拾翠将食盒取来，递给仙秾，柳小仪才又说了句：“那我就等姑姑的好消息。”
仙秾拎着食盒，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不待细思，拾翠又递来一个荷包，与柳小仪一唱一和：“主子的一点心意，请姑姑喝茶。”
二人走后，仙秾渐渐琢磨出了柳小仪的言外之意。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食盒，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此物如烫手山芋。
昨日夜里下了一场下雪，但勤政殿的玉阶上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廊下的宫人见了仙秾，纷纷颔首。
候在门外的程观迎上来，面上闪过一丝不解：“仙秾姑娘不是出去赏景了么？还去了膳房一趟？”
说到赏景，其实不过是个借口，仙秾原是打算去浣衣局探望一下邬姑姑和扶桑。
可惜，计划被迫中断。
仙秾讪笑，指着食盒道：“这是柳小仪让奴婢给陛下的梅花糕。”
程观听得目瞪口呆。
他实在不知该怎么说她才好。
这摆明了是柳小仪想借她的手，来讨好陛下。
想了想，他委婉地提醒道：“陛下不喜后宫主子往御前送茶点。”
仙秾呐呐：“是，多谢公公的指点。那这糕点……”
程观看了一眼，犹豫道：“既然你都亲自拿回来了，就进去告知陛下吧。”
仙秾点头，觉得是这个理，冲他颔了颔首，踏入殿内。
殿内的容承晔正阖眸假寐，听到声音，睁眼看了过来，注意到仙秾手上的食盒，他坐直了身子，嗓音里含着几分好奇：“哪来的糕点？”
仙秾飞快地瞧他一眼，如实道：“是柳小仪给陛下的梅花糕。”
容承晔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柳小仪的梅花糕，怎么在你手上？”
仙秾没有隐瞒，将御花园发生的事刻意省略了一些告诉他。
容承晔嗓音哑了一刹。
他又往仙秾身上扫了两眼，瞥见她裙角上的一点痕迹。
她今日穿着浅粉色的宫装，下裙粉白相间，颜色娇嫩，衬得她整个人如含苞待放的桃花。
那点深色便显得格外碍眼。
“谁罚你了？”
仙秾不明所以地道：“没人罚奴婢。”
萧贵仪想罚她来着，不过被柳小仪拦下了。这点小事，她觉得没必要向容承晔告状。
她本不是什么娇气的人，也早就习惯了独自承受。
可她没想到，帝王却追问不舍：“你是朕的人，有什么事还不能告诉朕，让朕替你做主么？”
仙秾有点茫然。
她无措地看着容承晔，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假使今天萧贵仪罚了她，在她和萧贵仪之间，他难道会偏向她吗？
她该相信，他会为她做主吗？
帝王的神色寡淡，漆黑的眸子沉沉落在她的身上。
不知怎的，仙秾霎时间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让她险些红了眼。
这情绪来得很突然，连她自己都有点不知所措。
她低了低眼，试图掩饰住自己的情绪，又尽量放平声音：“在御花园时，萧贵仪的鞋子脏了，想让奴婢给她擦干净。”
她下意识地没提后来的事，给人留下一点遐想。
殿内安静了片刻，头顶传来容承晔平淡的声音：“她让你擦，你就擦？”
仙秾隐约听出他话里透出的一丝异样，她默了瞬，堪堪回话：“主子的话，奴婢岂敢不从？”
“主子——”
容承晔极短促地冷笑了一声，掷地有声：“御前的人，只有朕这一个主子。”
他看着仙秾，没好气地问：“记住了吗？”
仙秾一怔，小幅度地点点头：“是，奴婢记住了。”
容承晔看她这样，不由地捏了捏眉心，扬声唤程观进来：“将梅花糕分下去。”
程观应了声，接过仙秾手上的食盒，正欲退下去，又听帝王吩咐：“元日将近，太妃凤体抱恙，朕心不安，去告诉庄妃，让她安排一下各宫嫔妃侍疾之事。
顿了顿，他复添一句：“朕记得，萧贵仪写得一手好字，让她抄几本经书供奉在净心殿，也算为太妃祈福了。”
“是，陛下。”
程观退了下去。
仙秾轻抿唇，在心下纳罕：这就是他说的为她做主吗？
还从没人为她做什么主，站在她面前维护她，这感觉有点奇妙，还有点……
她也说不清楚，但总归不坏。
容承晔拧着眉，语气有点淡：“回屋子换身衣裳。”
仙秾瞟了他一眼，依言退下回到屋内。
才将衣裳换下，外面就传来一阵敲门声，来人唤她：“仙秾姑娘。”
仙秾开门，却是一位不算脸熟、但同在御前当差的宫女——善兰。
她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笑着递过来：“仙秾姑娘，陛下让您驱驱寒。”
她才回来，定不是帝王刚才下的命令，想来是早就让人备下了。
“多谢。”
仙秾思绪复杂地将姜汤一口口喝下。
这间隙里，善兰不着痕迹地透了消息：“一柱香前，尚宫局的司簿大人来了御前，将女官选拔的名单交给了陛下。”
仙秾动作一顿。
报名截止时间的前一天，她将自己的名字报了上去。
“陛下如何说？”
“陛下审过了名单，”善兰顺手接过空碗，声音降低，“尚宫大人近来身子不适，恰好今日来向陛下请求卸任尚宫一职，并举荐了司簿大人接任尚宫。”
她停一停，接着透了点消息：“姑娘回来前，陛下已经应允尚宫大人来年三月离宫，且下旨让尚宫大人当明年女官选拔的主考官，司簿大人则从旁协助。”
感受到她的善意和隐约带着的敬意，仙秾先同她道了谢，又略感不自在道：“这碗还是我自己送去吧，不必劳烦你了。”
善兰却笑笑：“姑娘不必与我如此客气和生分，丹荑姑姑说了，往后姑娘的事就是我的事。”
说是丹荑姑姑的吩咐，但两人心知肚明，这是陛下的意思。
仙秾眼眸一颤。
她名义上终归还是宫女。
帝王给予的这种殊荣对她来说，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大抵是仙秾脸上的顾虑太过明显，叫善兰无法忽视，她思忖片刻，忽然问：“姑娘想考取女官，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什么……
仙秾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她这个问题。
善兰含笑看着她：“不瞒姑娘，我刚入宫时也大字不识一个，有幸调到了陛下身边伺候，这才有机会读书认字。”
“读了书，这便也懂得了几分道理，后来侥幸考入了尚宫局，却又回到了御前。姑娘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仙秾摇头。
善兰笑吟吟道：“我当时觉得在御前当差，能见到陛下，比在哪里当差都体面。”
如此实诚，倒叫仙秾失笑了一阵：“那你如今还是这样觉得吗？
善兰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笑意已经给出了她的回答。
见仙秾若有所思，她重复一遍先前的疑问：“所以我才想问一问姑娘，来年考取了女官，是打算去尚局当差吗？”
说句心里话，仙秾压根没仔细想过这件事。
她能不能去尚局，取决于帝王让不让，而非她想不想。
她也没把握自己的请求能得到帝王的准许。
再有，即便帝王准许了，她扪心自问，自己是真心想当好这个女官吗？
以前，她可以拍着胸脯保证，可如今，她却很难说了。
善兰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临走前，她像是思考良久，才终于忍不住地道：“说句冒犯的话，我在姑娘眼里，没瞧见野心二字。”
仙秾蓦地一怔。
什么意思？
她的眼里没有野心？
仙秾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生了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眸，眼尾稍向上翘起，似乎抹了极淡的红晕，她的眼形状似桃花，应当是常人所谓的“桃花眼”。
仙秾伸手抚了抚略弯的眼尾，又故意睁大了眼睛。
可怎么看，也找不到她想要的那种感觉。
野心，她没有吗？
善兰的话如同一颗石块投入湖面，在仙秾心中荡起层层涟漪。
晚膳后练字时，她还在苦苦沉思。
容承晔轻易地看出了女子的心不在焉。
“练字时，心要静，”他撂下笔，淡声道，“静不下心，也就没有练字的必要了。”
仙秾心一慌，低眉认错：“是，陛下，奴婢知晓了。”
容承晔捏了捏鼻梁，转目看着她，追问缘由：“是觉得练字太枯燥了？还是说，你不打算考上女官了？”
仙秾抿了抿唇，声音有些艰涩：“奴婢没有这样想。”
容承晔挑了挑眉，沉默不语，显然是对她的这个回答不大满意。
沉默了一会儿，仙秾抬起眸子，语气不明：“陛下希望奴婢考上女官吗？”
袖子下垂着的手，却不自觉地紧紧握住。
容承晔眸色一深，仿佛有点意外，却没有犹豫地给出了回答：“看你。”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
让仙秾无法窥探他真实的想法。
她重新垂眸，将合拢的手心慢慢张开。
……看她么？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中午十二点更，其余时间在捉虫，宝子们求个营养液呀，会有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