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面对容承晔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歉意话,仙秾一时怔在原地，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奴婢惶恐。”
这事怎会怪他呢？
他好心让她回来歇息,又让善兰陪着，又怎会料到玉屏桥有“鬼火”。
仙秾轻抿唇：“是奴婢胆子小。”
容承晔沉默地凝视着她,忽然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算了,许是他自作多情了。
仙秾隐隐察觉到今日的容承晔有些不大对劲,她没往自己身上想,而是找到善兰：“今日可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出乎意外的是，善兰的神色骤然一变。
仙秾心里一咯噔：“怎么了？”
善兰犹豫良久,低声对她道：“今日是嘉乐长公主的忌辰。”
仙秾当即愣住。
见她这样惊讶,善兰也吃了一惊：“姑娘不知道此事吗？”
转念一想，仙秾此前在浣衣局，这件事又不曾大肆宣扬，倒也不奇怪了。
善兰叹息一声：“正月初二,按照民间的习俗，出嫁的姑娘会带着夫婿和儿女回娘家拜年,宫里也是如此,出降的长公主、公主们也会携同驸马和郡王郡主进宫来给陛下和娘娘们请安。”
她没再说下去，但在仙秾看来,这就是帝王情绪不对劲的原因。
嘉乐长公主的忌日竟是在这样喜庆的日子。
且听善兰的语气，嘉乐长公主的薨逝，似乎还有不可言说的隐情。
仙秾没有追问下去，却倏然想起了那日容承晔问她这名字是何人所取，她答“嘉乐公主”后，他沉默的态度。
原来,嘉乐公主已经薨逝了吗？
她依稀记得，嘉乐公主与她的年岁一般大。
仙秾心神一颤，猛地闭上了眼，不愿去想。
宫里严禁私下里烧纸钱和祭拜，仙秾思来想去，同善兰说了一声，便去了趟净心殿在佛祖跟前为嘉乐长公主上了柱香。
她想告诉嘉乐长公主，仙秾这个名字，她真的很喜欢。
只是她刚从净心殿出来，不知打哪来一个橘色的东西，飞快地朝她奔来。
仙秾有点措不及防，也吓了一跳，好险就要跌倒。
幸而有人及时喊了一声：“柑橘！”
仙秾这才稳了稳心神，低一低头，看清了脚边那圆滚滚的东西的模样。
“喵喵——”
原是一只小狸猫。
仙秾有些稀奇，抬头看向方才出声的人，她忙福身见礼：“奴婢见过充容娘娘。”
这时候她不由地有点庆幸自己在宫宴上记住了房充容的样子，否则见了主子，却叫不出名号，就显得太失礼了。
话音才落，便有人上前扶她起身：“姑姑快快请起。”
仙秾心中诧异一瞬，顺势起身。
扶她之人，却是房充容。
房充容一身浅紫色宫装，面色苍白，眉眼间透着些许病色，看向她的目光含着些许歉意。
脚边的那只狸猫被她身边的宫女抱在了怀里，仍旧叫个不停。
见仙秾看过来，房充容略略松手，退后了两步，她不大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对不住啊，姑姑，是我没看管好柑橘，方才可撞到您了？”
仙秾立即回神，语调中蕴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奴婢无事，多谢娘娘关怀。”
狸猫又叫了几声，仙秾听那宫女小声不断地安抚着，场面有些尴尬，仙秾正要告退之际，房充容忽然轻声问：“姑姑可是来拜佛的么？”
她的声音轻柔，仿若春风拂面。
仙秾没有迟疑称“是”。
房充容仿佛笑了一下，温声道：“姑姑可也是被昨夜的事吓着了？”
不等仙秾回答，她自顾自说下去：“其实世上哪有什么鬼啊神啊，不过是有人在背后故弄玄虚，我向来不信这些的。姑姑不必担心，我相信要不了多久，真相定能大白于世。”
仙秾低着头，对她的话不可置否，但心中不由地纳闷房充容怎么好端端地对她说这些。
“喵喵——”小狸猫适时地叫了两声，仿佛在附和这句话。
花莺“哎呦”一声，语调微扬：“娘娘您瞧，柑橘也是这样觉得呢。”
仙秾听得一笑。
房充容也嗔笑：“真是个小机灵鬼。”
想了想，仙秾又冲她福了福身，语气既不显得热切，也不算疏离：“多谢娘娘关心，奴婢已无事了，也借娘娘吉言，能尽快找出此事的真相。”
房充容看她一眼，轻声细语：“既然姑姑无事，那我也就放心了。走吧，柑橘，我们回去。”
“喵喵——”
一直到猫叫声彻底从耳畔边消失，仙秾才若有所思地回到勤政殿。
勤政殿的气氛却有些异常，往日里安静，可今日安静之下，却好似有暗流涌动。
每个宫人都绷着脸，在嗓子里提着一口气，生怕闹出一点动静。
仙秾心神一凛，找到善兰：“发生什么事了？”
善兰没有隐瞒她，小声道：“高大人来了。”
哪个高大人？
不用仙秾再问，善兰就体贴地解释：“高大人是嘉乐长公主的驸马。”
仙秾了然，也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这样的气氛一直持续到颐安宫派人来请帝王去用晚膳。
容承晔没特意叫上仙秾，仙秾便留在了后殿用膳，没了帝王看着，仙秾用膳时都觉得轻松了许多。
没办法，容承晔总觉得她身子虚，该补一补，尽让她吃些大补之物，时日久了，她也吃腻了。
若是从前，她哪敢想自己有一日会将燕窝吃腻啊。
膳后，善兰将一盘洗净的柑橘端到仙秾面前。
“这是高大人带进宫的，据说是从灵州运过来的，姑娘尝一尝味道如何。”
灵州盛产柑橘，个大饱满且酸甜可口，仙秾近来看杂记时了解过这一点。
不过这会儿看到柑橘，仙秾便想起了房充容的那只猫，她顿了顿，仿佛闲谈般：“我从前在浣衣局好似听过猫叫声，这宫里可有养猫吗？”
善兰没有怀疑，顺口接道：“宫中有一处御兽园，里面不仅有猫，还有狗啊、仙鹤、孔雀这些禽类呢，多得数不清。”
见仙秾感兴趣，她笑一笑又道：“不过老虎和狮子这一类却没有……说起猫，我倒是想起来了，房充容格外喜欢狸猫，宫中的主子们就她得了陛下恩准养了两只。”
仙秾眼眸一闪：“两只？”
说起这个，善兰便有些唏嘘：“是啊，不过有一只狸猫在前年春日趁着房充容不留神时跑了出来，当时房充容找遍了皇宫，最后却在湖中打捞出了猫的尸首。想来是不慎落入了湖水中，溺亡了。”
“溺亡了？”
“猫怕水，也不会凫水。”
仙秾点一点头，转念一想，又颇感奇怪：“猫既然怕水，又怎会跑到湖边去？”
善兰愣了下，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
仙秾也只是随口一说，很快便跳过了这个话题，等善兰出去，她唇边的笑意却渐渐淡去。
适才她说在浣衣局听到过猫叫声并非胡诌，有一段时日，每到暮色降临之际，紫竹林里就时不时传来几声猫叫，不止是她，扶桑也听到过，只是她们循声去找，却不曾发现猫的踪迹。
唯见几缕橘黄色的毛发。
与她今日所见的那只猫毛色很像。
那便很难说，房充容的那只猫不是为人所害。
不过据她所知，房充容未曾与人交恶，在这宫里，她一向不争不抢、默默无闻——这或许也是一同入宫的五人之中她位分最低的原因。
这样一个人，竟也会碍了别人的眼吗？
仙秾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这一厢，走出厢房的善兰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进入耳房，正见丹荑姑姑在煮茶，她想了想，上前欠身道：“姑姑，仙秾姑娘今日没什么胃口，奴婢打算去膳房那儿取些糕点来。”
丹荑没有多疑，也不多问：“去吧，别忘了也给陛下准备一份。”
“是。”善兰低头退下，走出勤政殿后，脚步忽然加快。
走了没多久，她不慎被人撞到在地。
那人穿着宫女的服饰，见状，她赶忙将善兰扶起，一边为她轻拍身上的雪，一边表示歉意：“姑姑，实在对不住，你没事吧？”
善兰神色微动，深深瞧了这宫女一眼，“我没事。”
那宫女福了福身，很快消失在宫道上。
善兰扯了扯衣袖上的褶皱，平静地走向御膳房。
将糕点带进了耳房后，见四下无人，她无声将袖口中的纸条打开，迅速扫了一眼，而后毫不犹豫地将写着字迹的纸条扔进了烧水的炉子中，直到火光彻底吞噬了那张字条，她才隐约松了口气。
只是想着纸条上写的那句话，她又忍不住锁了锁眉。
仙秾跟在容承晔身边待的这段日子，也有了点隐藏自己情绪的能力，因而与怀着心事的善兰共处一室，二人都不曾察觉对方的心不在焉。
仙秾沉浸在书中，连容承晔何时回来的都不曾发觉。
容承晔也没想打扰她，见她终于抬起头，语气带了点儿揶揄的意思：“看得这么认真？”
“陛下……”仙秾讪笑着，将手上的书轻轻合起来。
识得字越多，她看起书来也流畅了不少，越看，就越想看，到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
这种感觉很让人沉迷，她都有点后悔没有早点认字了。
若是识字早，说不准，她还能当个才女呢。
这样想着，她无意识地泄露了几分笑意。
容承晔有少许的失神，许是气氛太好，他经不住脱口而出：“新年有什么心愿？”
他眸子里蕴起浅浅的笑意：“只要你说，朕都能满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