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仙秾不敢迟疑地坐到离他不远的位置上,将书捧在手里，有点磕磕巴巴地读了起来。
不过读到后面，却越读越顺。
容承晔没教过别人,但幼时也有数名伴读同他一起读书，不得不说,女子在学习上是有天赋的,她的记性很好,也极有悟性。
倘若不是长于宫廷,或许……
他垂目,轻轻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
书房内安静的气氛下，也藏着几分温馨。
雪后初霁,日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疏密有致的光影照在女子的面容上，她略有不适地眨了眨眼。
容承晔回过神：“读完了？”
看她乖巧地点头，他没吝啬地夸了句：“还不错。”
仙秾眉目含笑：“那陛下原谅奴婢了吗？”
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得心应手。
容承晔嗤了一声，故意没有搭理她。
仙秾笑意一凝,脑袋顿时耷拉下来。
她知道，容承晔没有要责罚她的意思,只是在恼她欺骗的事儿。
可她从来都没哄过人,不知如何做才能让他消气。
她皱眉沉思叙旧。
容承晔见她安静下来，忍不住偏头看过去,“怎么又不说话了？”
知道她性格内敛，可这会儿，她怎么还能沉默得住？
换成后宫的嫔妃，哪一个不是会主动寻找话题同他闲聊的？谁敢在他面前晾着他？
想到这里，他思绪陡然一顿。
她不是出身官宦之门的女子，又怎会知道与人相处之道呢？
她也不是后宫的嫔妃,又怎么会像那些人一般不着痕迹地讨好他，只盼着得他几分宠爱，惠及母族？
她与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仙秾不知他这么一点儿功夫就思绪百转，闷声开口：“奴婢在想，怎么才能让陛下消气，原谅奴婢。”
她说得很直白，连脸上的神情都透着一股认真和较劲。
容承晔眸色暗了暗，夹杂着几分晦涩：“怕朕罚你？”
所以才想让他消气吗？
仙秾小声嘟囔：“陛下明明没想罚奴婢。”
她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容承晔的身上，“奴婢不会哄人，陛下，您怎样才能原谅奴婢？”
“哄朕？”
容承晔不得不承认，听到这话的一刹那，他的心都显然停了跳动。
他端详着女子宛如秋水的眼眸，有点哑声。
他还是头一次从一个女子口中听到“哄他”这二字。
仙秾长睫微颤，声若蚊蝇：“嗯。”
容承晔有点想笑，他也低低地笑了一阵。
见女子的脸在他的笑声中逐渐染了一片绯红色，他才收了笑，慢条斯理地道：“朕也没哄过人。”
向来都是别人顺着他的心意行事，很少有人敢忤逆。
哄人这件事，他当然也不会。
不过，他好心地给了个台阶：“朕有点渴了，想喝雪水煮的茶。”
仙秾立即会意：“奴婢去给陛下采一瓮雪。”
容承晔微不可察地颔了颔首。
仙秾得了准话，迫不及待地走出御书房，一下子在耳房里找到正在煮茶的善兰：“善兰，哪儿有瓮？”
善兰不明所以地指了个地方，狐疑地看她将瓮抱着往雪地里走去：“姑娘要瓮做什么？”
仙秾实话告诉她。
善兰默了默，眼底迅速闪过一缕惊诧，见仙秾走远，她忙追上去，“我来帮一帮姑娘。”
一瓮雪很快装好，与茶叶放在炉子里煮起来。
仙秾不会煮茶，想着心要诚，便让善兰在一旁指导她。
容承晔在书房里等了又等，耐心耗尽前终于见女子提着茶壶进来。
她殷勤地斟了一盏茶，递到他眼前，语气轻快：“陛下，请喝茶。”
容承晔眼皮子掀了掀，意识到什么：“你煮的？”
仙秾弯眸浅笑，没有否认：“陛下尝尝，味道可对？”
有善兰在，这茶怎么也不会难以入口。对此，容承晔还是有点信心的，他低头轻抿了一口。
他是爱茶之人，喝惯了好茶的滋味。
迎上女子那明亮的眼眸，他咽了咽，违心地给出评价：“尚可。”
仙秾眉头一舒，转回先前的话题：“那陛下肯原谅奴婢了吗？”
容承晔不可置否，淡声：“下不为例。”
不用他说，仙秾便连忙抬手保证：“奴婢绝不再诓骗陛下。”
说她机灵，她偶尔又挺迟钝，说她迟钝，她察言观色的本事又极强。
这样想着，容承晔无意识地又抿了一口茶水。
仙秾看他喝，也有点眼馋，她第一次煮的茶，还没亲口尝过呢。
正惋惜着，林茂才有点慌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后宫出事了！”
容承晔放下茶盏，“进来说。”
林茂才掀帘进来，大冷天额头上竟冒了细细的汗，他躬下身子三言两语将事情说清楚：“回禀陛下，瑛贵嫔从清音阁回宫的路上，一只猫忽然冲了过来，瑛贵嫔当场受了惊，不过幸得娴贵嫔相护，倒未受伤，现下已经请了太医。”
听到猫时，仙秾心中顿觉不妙。
她记得善兰说过，宫里只有房充容养了猫。
再听娴贵嫔护住瑛贵嫔，她更是一惊。
抬眼去看容承晔时，他已经站起身，皱着眉：“人在何处？”
林茂才忙不迭道：“在庄妃娘娘的衍庆宫。”
衍庆宫是距离清音阁最近的宫殿，位于皇宫的西边，自庄妃协理后宫开始，这里已经不同往日那般冷清，但像今日这般正殿、偏殿和院子里都挤满了人，却是从未有过的场面。
不过仙秾想，庄妃现在恐怕宁愿这里无人踏足了。
她跟着容承晔一直进了正殿，听见声响，众人都纷纷行礼问安。
庄妃是衍庆宫的主位，自是由她先行开口：“陛下，瑛贵嫔受了惊，见了些红，太医正在殿内给她诊脉。”
容承晔“嗯”了声，往落地花鸟纹围屏后走去，屏风将殿内分隔成里外两间，里间里，除了几位太医，就只有瑛贵嫔和娴贵嫔及二人的宫女。
注意到容承晔，几人都起身行礼，瑛贵嫔没有动作，却含泪望过来，虚弱地唤了一声“陛下。”
容承晔走上前，视线在瑛贵嫔苍白的面上划过，话却是冲着太医去的：“瑛贵嫔如何？”
太医没有犹豫：“回陛下，瑛贵嫔脉细而涩，乃忧思之症，恐伤及心脾，今日又受了惊，这才动了胎气，微臣已经开了安神的方子，为娘娘调理。”
容承晔稍缓了脸色，有些不解：“这忧思又是从何而来？”
不待太医开口，瑛贵嫔轻轻拉住他垂落的衣袖，声音沉闷：“陛下许久没来邀月宫，妾身日思夜想，唯恐陛下忘了妾身。”
“胡闹！”容承晔垂眸看她，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声。
可触及她伤心的模样，又不由地放缓了语气：“你如今怀着皇嗣，朕岂会忘了你，好好养胎，朕得了空就去看你。”
瑛贵嫔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什么，容承晔视线一扫，注意转到了一旁面色同样泛白的钟时清身上，“娴贵嫔怎么样？”
仙秾也紧张地看了过去。
太医躬身道：“回陛下，娴贵嫔被猫伤了手背，伤口不深，只需涂抹几日膏药，便能痊愈。”
仙秾顿时放了心，听到容承晔要给钟时清赏祛疤痕的膏药，她忙自告奋勇：“奴婢去。”
容承晔侧眸看她，淡淡道：“库房的钥匙在程观那儿。”
也就是说，她拿不了。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后，仙秾呐呐地垂下眼。
钟时清也认出了仙秾，看着这一幕，她怀着莫名的心思瞟了眼榻上的瑛贵嫔。
后者好似无所觉，仍怔怔地看着帝王。
容承晔没在里间待多久，一到外间，他便问：“那只猫呢？”
仙秾便看房充容颤巍巍地走出两步，蹲跪在地，口中道：“陛下恕罪，是妾身没能看管好柑橘，还请陛下责罚。”
她一点也不含糊地认罚。
瑛贵嫔和腹中皇嗣安稳，娴贵嫔也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再加上知道房充容的为人和秉性，容承晔果然没有重罚，只道：“闭门思过一个月，若再看管不好那只猫，往后就送去御兽园。”
房充容狠狠松了一口气：“多谢陛下恩典，妾身谨遵圣命。”
见状，殿内嫔妃都可有可无地收回了放在房充容身上的视线，不乏有人失望和惋惜。
回宫的路上，萧贵仪啧叹两声道：“还以为能叫她早产呢，却只是受了点惊吓。”
她没避讳身旁的杨贵仪，听得杨贵仪眼皮子直跳，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出口的吗？若非同路，她真的不想和萧贵仪一道走。
巧珠也被自家主子直言不讳的话唬住了，好一会儿，她才堪堪开口：“瑛贵嫔腹中的皇嗣还不足七个月呢……”
萧贵仪瞥了她一眼，“不是有句俗话说，七活八不活么，现在早产，说不定还能生下来——”
杨贵仪心惊肉跳地截断她下面的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萧贵仪，你可莫要再说了。”
萧贵仪不以为意：“怎么，你要去告我的状？我不过是说说罢了，还真能灵验不成？”
杨贵仪深吸一口气，决定不与她逞口舌之快，她脚步停下，语速极快：“方才想起来要去朝露苑摘些花，就不与萧贵仪同行了。”
说罢，竟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哎？你——”
萧贵仪阻拦不及，在原地站了一会，忍不住恼火地跺了跺脚。
巧珠叹息一声，替杨贵仪道：“主子，您方才那些话可真吓着杨贵仪了。”
萧贵仪嗤笑：“那是她胆子小。”
说着，她眼眸蓦地一沉：“可就这样的一个人，也不声不响地坐上了贵仪之位。”
巧珠咬舌噤声。
是啊，明明先前自家主子比杨贵仪更得宠。
可自从除夕宴上失仪后，主子就再也不得见圣颜了。
萧贵仪不愿相信自己是喝醉了那么简单，可等她清醒过来，安福殿的宴会已经结束，她不论怎么查也查不出半点线索。
不等她想法子补救，太妃竟与帝王生了冲突。
见不到帝王，她只好去找庄妃做主。可惜，庄妃虽有宫权在手，却不得帝王宠爱，也不能为她说上几句话。
想到这里，萧贵仪不由地郁闷起来。
她心里本就不痛快，在转弯之际与人相撞后，怒气更是直冲脑袋：“没长眼睛吗？”
与她相撞之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萧贵仪恕罪。”
萧贵仪抬脚踹过去，“贱婢！”
余光瞥见那宫女的面容，巧珠忙拉了拉萧贵仪的衣袖：“主子，您看。”
萧贵仪怒气未消，不耐烦地扯回了衣袖：“看什么看？”
然而目光还是下意识地看过去。
倏地，她眼眸一眯：“浣衣局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