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仙秾不知自己是何时入睡的,只是醒来时，日光已然大亮，像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听到屋内的响声,丹荑带着几个宫女走了进来，其中却不见善兰的身影。
不用仙秾发问,丹荑便解释道：“善兰额上还有伤,她面子薄,不想被人瞧见。”
额上的伤,是昨晚被萧贵仪踢的。
说起这个,仙秾稍稍皱起眉：“可叫医女瞧过了？我这儿还有陛下先前赐的祛痕膏，待会给善兰送去吧。”
丹荑笑应当了身,就要为她更衣,仙秾不大自在被一个与邬姑姑年岁相仿之人伺候，忙婉拒：“丹荑姑姑，我自己来吧。”
丹荑仍是笑着：“姑娘如今是瑶婉仪，该适应主子这个身份才是。”
嘴上这样说,她还是退后了几步，指了个年轻的宫女替仙秾更衣。
仙秾心中一时滋味难言。
她敛了敛眼中的情绪,张开双臂,任由宫女为她换上簇新的宫装。
贵嫔之下没有正经的诏封圣旨和册封礼，依照位分,她身边可有四名伺候的宫女，她如今虽还未正式搬进承禧宫，但给她的待遇却远超过了婉仪。
仙秾粗略数了一下，丹荑一大早就带来了六位眼生的宫女。
梳妆时，仙秾忍不住问起此事，丹荑笑笑：“她们只是暂时来伺候婉仪的,等婉仪住进承禧宫，内侍省和尚局会将宫人带去给您亲自挑选。”
仙秾松了口气。
本来她从宫女一跃成了婉仪这事就显眼，再失了规矩未免让人觉得她恃宠而骄。
她本就生得瑰资艳逸，描了眉，又施了脂粉后，容色更灼人心神，让丹荑等人都挪不开眼了。
为她绾发的是个面容稚嫩的宫女，见状，她忍不住感叹了句：“婉仪主子真好看。”
话听得人心里熨帖又好笑。
看着铜镜中的人，仙秾也有片刻的失神。
人靠衣装这句话说得果真没错，她都差点没认出自己来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也不过俗人，在镜子前欣赏了许久，她才去往后殿用早膳。
早膳在她来之前已经摆上了八仙桌，倒与从前没有太大的变化。
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的早膳她也用得比平日多了不少，搁下调羹，仙秾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今日我是不是该去后宫请安？”
丹荑愣了下，方道：“按照以往的惯例，婉仪该去拜见太妃娘娘，只是如今太妃娘娘凤体抱恙，不宜见人——”
宫中又没有皇后，定妃的权柄被分给了庄妃，各宫嫔妃也因此免去了晨省。
这情况让仙秾一时不知该可惜还是该庆幸。
可惜的是，不能亲眼看到其他人看到她的表情；庆幸的是，她还有时间做好去面对后宫嫔妃的准备。
用过早膳，容承晔还没有下朝。仙秾站在勤政殿的台阶上，远眺尚局的方向，春风徐徐，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仰着头，看着澄澈无云的天空，怅然若失：“这会儿尚局正热闹吧。”
今儿是五年一次女官选拔的第一日。
原本，她也该和扶桑在其中的。
她低下头，眼底涌出些许复杂之色。
宫中的热闹远不止尚局，帝王封了位宫女为瑶婉仪，赐居承禧宫的消息经过一夜时间的发酵，已经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即使是被迫关了宫门的颐安宫也听到了不少风声，祝岚将消息挑挑拣拣，犹豫再三，终究是递到了太妃耳中。
太妃本因着帝王歇在颐安宫一事与邬槿的离世心情舒坦了些，这个节骨眼上，竟出了这等事。
祝岚心知感叹不已，将话说完，她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呼吸。
她原以为太妃会动怒，却没想到太妃的反应堪称平静。
“娘娘？”
“承禧宫，”太妃轻嗤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倒是个好地方。”
祝岚倏地噤声。
微末的出身，又住进了承禧宫，这两层缘故，就足以让这位新鲜出炉的瑶婉仪成为太妃的眼中刺。
“哀家记得，承禧宫前院原先种了一棵楸树。”
祝岚定了定神：“是，后来这楸树被移去了凤仪宫。”
“承禧宫空置了多年，该好好修缮才是，”太妃眸光微动，语气显得意味深长，“皇帝既然抬举这位瑶婉仪，依哀家看，那前院也不能光秃秃的，连个新叶也没有。”
“柏树长青，若能移植过去，倒也为承禧宫添了分喜气。”
祝岚顿时会意：“娘娘说得极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承禧宫久未住人，其实倒也不必大费周章地修缮，所以太妃的意思传过来时，庄妃便有些迟疑。
文帧想了想，给出自己的想法：“依奴婢看，修缮宫殿一事倒是可行，只是移植柏树的话，娘娘不妨问一问瑶婉仪的想法？”
庄妃思量半晌，点头道：“差人去问问吧。”
衍庆宫的人来传消息时，仙秾正在御书房看书。
即使不用考取女官，她也不想荒废了学习。
仙秾对于种植什么树倒是没所谓，正欲随意打发了那宫女，容承晔却饶有兴致地开了口：“庄妃考虑周到，便将承禧宫修葺一番，至于前院——”
他看向仙秾，作询问状：“松柏寓意虽好，到底不适宜观赏，槐树如何？”
“门前有槐，升官发财”，槐树亦被视为健康长寿的吉祥树。
仙秾心中触动，眉眼含笑：“既是陛下所选，当是极好。”
容承晔轻笑一声。
得了圣谕，庄妃便开始命人修葺承禧宫，又是宫墙刷新，又是移植槐树，如此动静，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邀月宫
上次动了胎气后，瑛贵嫔便一直在寝殿里安心地养胎。
期间，帝王也来看了她两次，总算让她舒展了眉头。
见自家娘娘面色恢复了从前，甚至开始为未出世的皇嗣做衣裳，裁云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听闻仙秾被封为瑶婉仪，她下意识地叫人瞒住了消息，没让瑛贵嫔知晓。
可近来承禧宫的动静太大，她实在有些担心。
裁云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娘娘歇歇吧，当心伤了眼。”
罢了，能瞒一时是一时吧。
三月的天，明媚无云，阳光轻盈地洒在院子里，暖意融融。
瑛贵嫔放下手中的针线，抬头瞧了瞧天，温声道：“裁云，去打听一下陛下在何处，现下可得闲，若得闲，本宫想邀陛下去御花园赏花。”
裁云呼吸陡然一顿，一面小心地注意着她的反应，一面回话：“娘娘现在身子重，若是有什么闪失可如何是好？不若就在院子里逛逛吧。”
瑛贵嫔眉头轻蹙，侧眸看着她：“腹中皇嗣已足七月，太医不也说了，让本宫适当走动么，况且有陛下在，你担心什么？”
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悦，裁云微微敛神，不敢再言。
“是，娘娘。”
裁云不放心让别人去御前，细细安顿好瑛贵嫔，方踏出院门。
瑛贵嫔抚了抚突起的腹部，唇角含笑。
她有孕在身，陛下必定不会落了她的面子。
贵嫔出行，要准备步辇和采杖。正殿的宫人来来回回，进进出出，自然引起了西偏殿宫人的注意。
采蘩不免小声嘀咕：“上次差点出事，瑛贵嫔这时候竟还敢出去。”
纪美人偏头，透过窗看向那堵墙，不知想到什么，她眼神轻轻一闪：“采蘩，我们也出去透透气。”
采蘩微讶，有点担心：“瑛贵嫔有孕在身，主子，我们还是避着点她吧。”
纪美人理了理衣袖，从容地往外走去：“如今最碍眼的可不是我。”
一个卑贱的宫女，凭什么一来就是婉仪？
裁云不想让瑛贵嫔知道，那她偏要告诉瑛贵嫔。
前往勤政殿的路上正好经过承禧宫。
瑶婉仪还未住进来，这儿却已经十分热闹。
瞧着来往的宫人，裁云将不安的情绪压了下去，正要继续往前，不远处忽然传来三道击掌声，她心中一惊，慌忙退至道旁，垂首敛目。
余光中，一队仪仗遥遥而来，明黄色的华盖下站着帝王和一位女子。
金辉照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光，就像是画中仙子降临于世。
裁云心头猛地一跳。
她自然见过仙秾，也记得仙秾。
可眼下最重要的是，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娘娘仙秾已经是陛下嫔妃。所以，她该怎么和娘娘解释陛下如今正和瑶婉仪在一起？
裁云是邀月宫的掌事宫女，装扮自是比寻常宫人更得体些，因而仙秾目光随意一扫，便认出了她的身份。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容承晔，似是不经意地张口：“陛下，那宫女瞧着有些眼熟。”
早在仙秾开口时，林茂才便发现了裁云，得到帝王示意，他忙将人带过来。
裁云没料到帝王认出了她，忙凝神问安：“奴婢参见陛下。”
容承晔目光划过她紧绷的身形，语气平淡：“怎么不在瑛贵嫔身边伺候？”
裁云不敢抬头，实话实说：“娘娘见今日天气好，想着去御花园赏赏花，让奴婢来问陛下可否得空。”
仙秾了然，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光。
容承晔今日要带她来看看承禧宫，她便知道这一趟出来定会遇到不少人，却没想，第一个就是瑛贵嫔。
若是换成别的嫔妃，或许也不会为难了，偏是有孕在身的瑛贵嫔。
赶在容承晔开口前，仙秾体贴地退让一步：“陛下去赏花吧。”
她不会自不量力到认为容承晔会在瑛贵嫔和她之间选择她。
主动开口的话，也免得她最后处境尴尬。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