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仙秾下意识地望向容承晔,此时落日的余晖恰好映在他的眉眼上，他的反应却是平常，几乎瞬间察觉到她的注视,他掀眼看过来。
他方才在问她去了何处，仙秾还未答。
她的心忽地颤了下：“妾身从颐宁宫出来,见天气好,便去赏了会儿花,期间还遇见了充容娘娘和瑛贵嫔。”
提到“瑛贵嫔”,她明显地犹豫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瑛贵嫔不会是因着她才动了胎气，以至于早产的吧？
毕竟,在旁人眼中,她的确与瑛贵嫔进行了交谈。
仙秾喉咙一紧，那容承晔也会这样以为吗？
身为帝王，容承晔的喜怒不形于色，现在仙秾的心又有些乱,一时竟窥探不出他波动的情绪。
她张了张唇，还是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她要解释吗？又该如何解释呢？
容承晔站了起来,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住。
仙秾以为他会问什么,却听他道：“你今日的字还未练完，等朕回来检查。”
啊？
仙秾诧异地抬起头,“陛下？”
瑛贵嫔生产，他要去坐镇，各宫嫔妃也都会在，她怎么能不到场？
容承晔没有多余解释的意思，对着善兰吩咐一句：“将膳房的羹汤给瑶嫔取来。”
善兰应声。
御前的人一走，她立即看向还在发愣的仙秾,低声相问：“主子，您没事吧？”
仙秾摇头，静坐了片刻，终于明白了过来。
容承晔不让她去，是在护着她。
瑛贵嫔无故早产，定然会有人去查清来龙去脉，那么她的存在……
即便这次早产与她无关，但事关皇嗣，谁想听她解释？
难道要指望房充容或是瑛贵嫔替她正名吗？
仙秾眸光渐明，所以这浑水，她还是不趟得好。
想明白了这些，她又垂眸细思，她碰上瑛贵嫔，是巧合，但瑛贵嫔早产，只是意外吗？
瑛贵嫔是在回邀月宫的路上发作的，她腹中皇嗣还不足月，因而宫人被吓得魂飞魄散，乱作一团，尖叫声、叫喊声和哭闹声交织在一起，搅得整座皇宫都听见了。
宜寿宫
钟时清咽下最后一口汤药，听了外头的声响，不由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与青骊对视一眼，还没叫人去打探，青帆已经急匆匆来禀：“娘娘，瑛贵嫔早产了。”
钟时清思绪电转：“此前瑛贵嫔见了何人，发生了何事？”
青帆表情凝重，如实道：“奴才听说，瑛贵嫔在路上遇见了房充容和瑶嫔，还……还与瑶嫔单独聊了一会儿。”
瑶嫔？
竟还是扯到了她身上。
“青帆，去查一查房充容和瑛贵嫔今日的踪迹；青骊，随本宫去邀月宫看看。”
快速吩咐几句，钟时清坐上步辇，直奔邀月宫而去。
她到的时候，御辇正好落地。
钟时清迅速瞥了眼帝王神色莫辨的面庞，规规矩矩地屈膝福身：“陛下圣安。”
帝王的视线淡淡地掠过她，未曾停留。
钟时清平静地直起腰，一踏入邀月宫，便闻到了一阵浓郁的血腥气息，这味道叫她呼吸一滞，忍不住用帕子掩在了鼻前。
她扫了一眼殿内，庄妃正在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宫人：“稳婆呢，身上可都叫太医查仔细了；叫瑛贵嫔省着力气，莫要惊慌；参汤都备好了么，给瑛贵嫔送进去……”
“陛下，”瞧见帝王，她忙迎上来，言简意赅地解释，“太医说瑛贵嫔是接触了活血之物，以至胎像不稳，又因着心气郁结，动了怒气，这才提前发动了。不过，有陛下庇佑，妾身相信，瑛贵嫔定能平安诞下皇嗣。”
除了庄妃，定妃和庆妃也相继开口，说着吉祥的话。
钟时清目光禁不住瞟向屏风处，她看不见里面的场景，可隐约能听到几声断断续续的叫喊。
宫人端着一盆盆的水进进出出。
倏地，里面传来一道凄厉的尖叫。
女子生子本就凶险，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瑛贵嫔又是头胎和早产，生产的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钟时清此前还不曾亲眼见过妇人生产，所谓百闻不如一见，亲眼所见，到底给人的感受不一样。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道屏风，不由地攥紧了手指。
殿内众人也因着瑛贵嫔的惨叫逐渐噤声，无不满脸担忧的等待着产房里的动静。
钟时清捂住唇，试图压下心底不断翻涌的恶心。
许是反应大了些，面色又过于苍白，叫定妃注意到了：“娴贵嫔，可是身子不适？”
钟时清掐住掌心，让自己稳住心神，她不能在这个场合暴露自己有孕的事，太不合时宜了。
她佯装咳嗽一声：“是妾身失礼了，陛下和娘娘恕罪。”
容承晔的眼神也扫了过来，划过钟时清明显不适的脸色，淡声道：“娴贵嫔既然身子不适，就下去休息吧。”
钟时清心头陡然一松，毫不推辞：“多谢陛下，妾身告退。”
从邀月宫出来，她身子骤然软下来，靠在了青骊的怀里。
青骊神色惊惶：“娘娘！”
感受到自家娘娘冰凉的手心，青骊半点不敢耽误，一面利索地扶着她坐上步辇，一面口齿清晰地同一旁的宫女吩咐：“快去太医院请裴太医来。”
瑛贵嫔这一胎生得极为久。
金乌西坠，邀月宫还没有传来一点消息。
仙秾坐立不安，静不下心来练字，也没了用晚膳的胃口。
善兰和知微劝了又劝，才打住了她去邀月宫的念头。
是啊，她去了，也无济于事。
为了转移仙秾的注意，善兰将娴贵嫔因身子不适早早回了宜寿宫，又请了太医的事告知她。
“主子，奴婢代您去看看娴贵嫔如何？”
知微也打着配合道：“娴贵嫔这一病怎么这般严重，都快一个月了吧，还没好吗？”
她这么一说，仙秾也意识到一丝异样。
不知怎的，她就想到了邬姑姑。
邬姑姑临终前也卧床了许久，娴贵嫔不会也得了什么重病或是……
仙秾不敢再细思，她猛地站起来：“我去看看。”
宜寿宫在皇宫的位置上，倒是与承禧宫一西一东遥遥相望。只是相比于勤政殿，它反而离颐宁宫和颐安宫更近。
在娴贵嫔未入宫前，宜寿宫一直空置着，如今也只住了她一个主子。
仙秾此前并不曾来过宜寿宫，不知是不是因着娴贵嫔失宠的缘故，宜寿宫匾额上萦绕着一股寂寥之意。
连守在门口的小太监都没什么精神，一副昏昏欲睡的姿态。
仙秾拢了拢衣袖，看了眼知微，知微会意上前交涉：“这是我家主子瑶嫔，来拜访娴贵嫔，劳烦公公通传。”
那太监朝仙秾看了一眼，忙腆着脸：“给瑶嫔请安，奴才这就去禀告贵嫔娘娘。”
不多时，他去而又返，恭敬地请仙秾进去。
前院里，梨花簌簌落了一地，几名宫女瞧见仙秾，都好奇地望了过来，根据她身上的宫装认出她的身份后，纷纷垂首敛目。
院子里干净整洁，显然不是宫女们故意不清扫地上的落英了。
仙秾纳闷地移开眼。
领路的小太监将她带到寝殿前，另有宫女将门帘掀起。
钟时清倚在榻上，唇瓣失了血色：“瑶嫔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殿内门窗紧闭，药味浓郁。
仙秾向她问了安，简单说明来意：“听说娘娘请了太医，不知娘娘可是哪儿不适？”
钟时清心头一暖，示意仙秾落座：“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她温柔一笑：“方才已经请太医看过了，倒无大碍。”
仙秾观她脸色，将信将疑：“娘娘当真无碍吗？”
钟时清失笑摇头：“无碍的，瑶嫔不必担心。”
仙秾打量她几息，到底没再追问。
其实说来，她与钟时清也没多少交情，钟时清不愿与她多说，她能理解。
这样想着，仙秾忽然觉得口中的茶水有些淡。
她低头一看，水色清澈荡漾，却不见茶叶。
不是茶水，而是清水。
她错愕地看向钟时清，袅袅热气氤氲在她的面容上，无端让她的声音显得缥缈：“我有孕了。”
钟时清放下茶盏，语气平稳地重复一遍：“太医说，我已有孕月余。”
仙秾怔住。
“娘娘有孕了，”片刻后，她开口道喜，“这是喜事啊，妾身恭贺娘娘。”
钟时清的脸上却没有多少欢喜之色，她长睫低垂，轻叹一声：“这件事，我只告诉了瑶嫔。”
仙秾明白了：“娘娘放心，妾身不会告知旁人。”
“不是，”钟时清抬眼温声，“我不打算瞒着。”
仙秾不解：“可这个时候说出来，怕是于娘娘不利。”
殿中不知何时点了蜡烛，烛火在钟时清的眼中跳跃，映出了几分深思：“我知道。”
仙秾有一瞬的恍惚。
她忽然有点看不明白钟时清了。
良久的沉默后，仙秾又听她轻轻地道：“瑶嫔，谢谢你。”
谢谢你，在知晓这件事的第一反应竟是来关心她。
仙秾茫然地走出宜寿宫，仰头，只见明月高悬，四周星星寥寥无几。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晚风也稍带了几分凉意。
她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
罢了，她想那么多做什么。
仙秾站在台阶上，望向邀月宫的方向，“还没消息吗？”
话落，便见御辇遥遥而来。
容承晔拾级而上，带着一身清冷的月光，他在仙秾面前站定，眉眼平和，缓声道：“怎么不在殿内等着？”
仙秾还未答，就被他牵住往内殿走。
“陛下，瑛贵嫔……”
容承晔脚步不停，边走边道：“平安诞下了一位皇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