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宫里上下都为着万寿节的到来忙碌起来。
这是仙秾第一次给容承晔庆生辰,百忙之中，她也抽了空给他挑选和准备贺礼。
她没有擅长的才艺，也不打算临时抱佛脚囫囵学一个,到时候反倒贻笑大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容承晔身为帝王,自是什么稀罕物都不缺,仙秾库房里的东西大都又都是他赏赐的,将收到的东西还回去,未免太不上心。
一时间,她也犯了愁。
她能给容承晔什么呢？
思来想去，这主意也没定下来呢,承禧宫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仙秾整理一番仪容,在正殿里见了她。
柳贵仪今日一身樱色团花纹宫装，发髻利落挽起，简单簪了几支珠钗，妆容浅淡温柔,仪态万方：“给瑶贵嫔请安，娘娘万安。”
仙秾打量她片刻,总觉得她身上有一丝不同,不过她没有深想，坐上主位,抬手示意柳贵仪起身：“不必多礼，赐座吧。”
柳贵仪依言落座，笑吟吟地直奔主题：“妾身应当不曾叨扰娘娘吧？实不相瞒，妾身今日来拜见娘娘，是有一事相求。”
仙秾略一诧异：“嗯，何事？”
柳贵仪羞赧地低了低头道：“前些日子妾身去永春宫探望袁婉仪,不慎被一个宫女打湿了衣裳，袁婉仪给妾身匀了些妆粉向妾身赔罪，那妆粉用着格外服帖清透，妾身用过一次后，便一直念念不忘了。”
她话语一顿，以袖掩唇：“听袁婉仪说，那粉名叫露华，是贵嫔娘娘赠给她的。”
说到这个，仙秾总算知道柳贵仪今日哪儿有变化了。
她细细瞧了柳贵仪的面容。
柳贵仪的模样生得标致，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总是含情脉脉。在佳丽如云的后宫里，她的姿色也是出众的。
仙秾注意到，她那耳垂处，这会儿却显现出一道明显的色差。
时下世人追求美，虽没有南阳人那般崇尚皮肤白皙，却也以肤色白净为美。
在这宫里的女子，本就都格外注重自己的相貌。柳贵仪的肤色比寻常人深一些，若用寻常的珍珠粉，怕是难以遮住原本的肤色。
露华粉色白，倒是适合她。
仙秾霎时间听懂了柳贵仪的意思，她捻了捻手边的茶盏，不紧不慢地道：“袁婉仪那露华粉确实是本宫所送，这露华原是南阳朝贡之物，听说颇得南阳女子的喜爱，也难怪柳贵仪喜欢了。”
既然求人，就当该摆出求人的态度。
她自己是用不上露华，可凭什么无故地送给旁人呢？
柳贵仪站起身，冲仙秾恭敬地福了福身，脸上笑意不改：“是，妾身此番所求，便是此物。妾身愿拿一物与娘娘交换，不知娘娘可否割爱？”
仙秾挑了挑眉，轻呷一口茶水后，方兴致缺缺地问：“不知柳贵仪打算拿何物与本宫交换？”
柳贵仪直起身，扫了眼殿内侍立的宫人，意思再明显不过。
仙秾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只留了知微在殿内。
柳贵仪瞟了眼知微，又觑了觑仙秾的神情，终是开口：“此事事关重大，妾身无意中得知，并不敢轻易论真假，只是想着娘娘与娴贵嫔有些交情，才给您提个醒。”
果然与娴贵嫔有关。
仙秾冷冷地看着她，嗓音蓦地转凉：“你既知晓本宫与娴贵嫔有交情，怎么敢在本宫面前开这个口？”
柳贵仪没有因此发怵，神情平静，一字一句地道：“那娘娘可曾想过，为何满宫嫔妃之中，娴贵嫔独独与您交好？”
仙秾适时地皱起眉，一时没有接话，像是被她这番话打动了心思。
“除了娘娘，宫里的嫔妃都是官宦出身，所以，她们都对您颇有微词，”柳贵仪说得很直白，“按理来说，娴贵嫔这等出身，更是不屑与您为伍……”
听到这里，知微立即高声打断她的话：“放肆！柳贵仪，岂容你在这里妄议上位娘娘？”
柳贵仪平静地仰着头，目光一错不错地定在仙秾身上，不卑不亢：“妾身不敢妄议娘娘，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娘娘若是觉得这些话不中听，妾身甘愿认罚。”
知微险些被她这个态度气到了：“娘娘，柳贵仪——”
“知微，”仙秾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好了。”
“娘娘！”知微还想再劝。
仙秾轻轻抬手。
知微不情愿地噤声。
仙秾垂下眼眸，咬着字，语气很轻缓：“柳贵仪的意思是，娴贵嫔是蓄意接近本宫，对本宫不怀好意吗？”
“妾身不敢，”柳贵仪摇头，“只是觉得这事古怪罢了。”
倒是不给人留下话柄。
借着喝茶的时机，仙秾敛了敛神色，再度看向柳贵仪时，她重重呼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所以，柳贵仪想提醒本宫什么事？”
柳贵仪面上露出些许凝重之色，她踌躇良久，才低声吐出几个字：“娴贵嫔似乎不曾有孕。”
仙秾陡然怔住。
假孕？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当初她去宜寿宫，娴贵嫔亲口对她说了自己有孕一事。她有什么理由诓骗她？
再说，以娴贵嫔的性子，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欺君罔上的事。
可若是假的，柳贵仪怎么是这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
她又怎么敢拿这种事开玩笑？
仙秾眉心微蹙，眸中神色变幻不定。
看仙秾这沉思的模样，柳贵仪便知她开始有所疑心了，她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手指，语气显得意味深长：“妾身不敢妄言，本不该将此事宣之于口，可妾身也不忍看娘娘陷入困境，最后承担了这莫须有的罪名。”
“是真是假，还请娘娘自行查证，”柳贵仪不再多言，从容地屈膝请辞，“就不叨扰娘娘了，妾身告退。”
仙秾没有开口挽留，直到柳贵仪将将踏出大殿，她才出声：“知微，等会取两盒露华给柳贵仪送去，当是本宫给柳贵仪的晋位贺礼。”
她的眉目淡然，声音里更是听不出什么情绪。
柳贵仪却是心中一定，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
走出承禧宫，在无人看见之处，柳贵仪逐渐舒展了紧绷的身子，步态轻松地往衍庆宫走去。
拾翠心里还有些放心不下：“主子，瑶贵嫔真的会将此事告知陛下吗？”
“她不说，也会有旁人说，”柳贵仪无声地勾了勾唇，“我原也不觉得她会亲自揭露此事，只想着让她与娴贵嫔之间生了嫌隙罢了。”
陛下现在是宠爱她，给她高位，又打算给她宫权。可是以后呢，倘若阖宫的嫔妃都不服她，陛下会为着她一人，而斥责众人吗？
为了一人与阖宫为敌。
陛下应当不会想看到这样的情况发生吧。
拾翠顿时心领神会：“主子说得极是。”
承禧宫殿内
知微还想着柳贵仪刚才的话，她忍不住道：“娘娘，奴婢以为柳贵仪的话不可全信……不如，此事交给奴婢去查吧。”
仙秾的指尖轻轻拂过杯壁的纹样，若有所思：“是不可信，你去查一查柳贵仪近来都同哪些人走动过，至于娴贵嫔那儿，就莫要查了。”
知微迟疑着没动：“娘娘相信娴贵嫔？”
“相信，”仙秾抬起眼，看着她，笃定地道，“相信她从前不是蓄意接近我，也相信她以后不会害我。”
她相信自己心里的感觉。
柳贵仪这样的人，固然不会用这种事开玩笑，可有句话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或许，是她入了一个无形的局还不自知呢。
思及此，仙秾不由地捏了捏眉心。
她有些犹豫，该不该给娴贵嫔提个醒。
可这无凭无据的，说出去，娴贵嫔会怎么看她？
她相信娴贵嫔，娴贵嫔一定会相信她吗？
还有柳贵仪口中的那句无意中得知此事。
到底是无意，还是有人故意让她知道的呢？
以及，娴贵嫔对此是否一无所知。
她对定妃都恭敬有余，亲近不足，若无理由，她当时怎么会忽然默许柳贵仪出入宜寿宫呢？
柳贵仪今日告诉她，是单纯地想要挑拨她与娴贵嫔的关系，还是希望借她之手，揭发娴贵嫔“假孕”一事呢？
仙秾心里有太多太多的疑问。
晚膳是知秋从御膳房取来的，布膳时，她如常地同仙秾说起了她听到的、看到的事：“奴婢去取膳时，听说辛宝林身边的宫女不慎打翻了膳房给娴贵嫔准备的汤药，遭了管事好大的斥责呢，辛宝林不得宠，这膳房的人也真是半点不留情面啊，将那小宫女吓得都哭了……”
仙秾动作一顿，“娴贵嫔的汤药平时都在膳房煎的么？”
知秋点头：“是啊，宜寿宫设了小厨房，可陛下没有让宜寿宫开火，所以娴贵嫔平日的汤药，都是让人在膳房里煎好了再端回去的。”
御膳房离宜寿宫的距离可不近，这般端回去，再热的汤也冷了。
各宫都有小厨房，但陛下没有应允开火的话，小厨房便只是摆设，可看不可用。
“瑛充仪有孕时，陛下是不是给了恩典，让她在邀月宫的小厨房里煎药？”
知秋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夏日倒还好，汤药不热了正好能用。
可容承晔对娴贵嫔和腹中的皇嗣不闻不问的态度，实在奇怪了些。
除了迁怒，好像还有别的原因。
仙秾心头微紧。
她忽然想到，娴贵嫔这一胎是在颐安宫那晚怀上的。
那晚的颐安宫，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
只是，颐安宫是太妃的寝宫，让善兰和知微去查，怕是探查不出任何消息。
唯有借势。
后宫里，都有谁的手能伸进别人的寝宫？
答案显而易见——
手握宫权之人。
婧妃。
万寿节那天，婧妃必定会出席，但在此之前，她该如何见到婧妃，又如何让婧妃至少不排斥她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