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赶在宴会开始前,容承晔终于艰难地哄好了仙秾。
她没再掉眼泪，看着也很平静，只是对他寸步不离。
容承晔看着被她紧攥的手指,柔声劝着：“你脸上的妆花了，让知微给你补一补,嗯？”
仙秾不为所动。
容承晔也不好掰开她的手指,叹息一声,到底选择了妥协：“朕不走,就在边上陪着你。”
他让宫人搬了张椅子放在妆台前,随后坐在仙秾身边，看着知微给她上妆粉。
女子一声不吭地垂着眼帘,看着十分乖巧。唯有容承晔知晓,她的手上有多用劲。
抬起另一只手按了按眉心，他心中颇是无奈和复杂。
他有点解释不通女子的这个行为。
太奇怪了。
罢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这段时日对她的冷淡,让她心里不好受了，才会这般依赖他。
这般想着,他也就由着她去了。
他本就是来接她一道去安福殿,出了这个小岔子也没有太大的影响。只是，他今日与她同乘御辇出现在众人眼前,恐怕会惹来阖宫的猜疑和嫉恨——
牵着女子坐上步辇，容承晔蓦地捻起她的下巴，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阿秾，怕不怕？”
女子摇摇头，颇是可怜地垂下眼睑，嗓音沙哑：“不怕。”
她顺势埋到他怀里,闷声：“有陛下在。”
有他在，她就不怕。
容承晔沉默地抚了抚她的脸颊，听出了她的话音。
她，这般相信他吗？
他搂住她的腰，眼底溢出几分纵容：“好，朕在。”
安福殿
看着仅有的两张空位，众人不禁思绪纷飞。
帝王晌午后便进了后宫，尽管路上遇上了辛宝林，他也不曾停留，直直入了承禧宫，一直待到现在。
庆妃瞧着上首的桌案，又瞧了瞧下方的空位，心里略微提紧了几分。
对面的婧妃将她的神色收入眼中，对枕书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去外面看看。
不等枕书应下，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陛下携着瑶贵嫔进入殿内。
众人连忙起身，福身请安：“恭迎陛下。”
托容承晔的福，仙秾也受到了万众的注目。
今日是万寿节，嫔妃之中除了被勒令禁足的郑妃、房充容和伤了筋骨的袁婉仪，都出了席。
入了殿，容承晔也没主动放开与仙秾牵着的手，仙秾松了后，他还有些不放心，低声相询：“真没事了？”
仙秾摇摇头。
今日她这风头不宜太盛，点到为止就好。
没人听清二人的交谈，但谁都瞧见了他们是携手而来。
随众人起身后，庆妃眼睫微颤，用力地攥了袖中的手指，那细密的疼痛，叫她迅速从汹涌的情绪中脱身。
看着落了座的容承晔，她笑意温婉：“陛下总算来了，昱儿都念叨陛下许久了。”
她口中的昱儿正是帝王长子，容泽昱，如今还不足两周岁。
明眼人都知道是借口，但容承晔好像没听出她话里的深意，轻“嗯”了声，逗弄了一番被嬷嬷抱着的孩子，便宣布宴会开始。
庆妃换了个坐姿，身子挺得更直，视线短暂地从仙秾身上掠过。
帝王稳坐上首，下方左右两边，嫔妃们的座次依照位分徐徐排开，有秩有序。
仙秾的位置在玉贵嫔之下，恰好与柳贵仪相邻。
她仿佛毫无所觉，半耷拉着眉眼，随意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
见她兴致不高，柳贵仪心中有些意外，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对面的娴贵嫔，轻声开口：“今日是陛下寿宴，不知瑶贵嫔可有准备什么才艺？”
仙秾动作一顿，抬起眼眸，不紧不慢地反问：“一定要准备才艺么？”
在浣衣局待了这么多年，她能会什么才艺？
不过，她一点都不觉得难堪或是难以启齿。
柳贵仪脸色僵了僵，转瞬又含了笑：“是妾身失言了。”
这话才落，右手边的玉贵嫔忽然出声：“瑶贵嫔得陛下爱重，总该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时至今日，仙秾都没和她说上过一句话。比起深居简出的婧妃，她觉得这位玉贵嫔，却更为神秘。
她出身北虞白氏之家，书香门第，百年清贵。
祖上大儒，有百名门生，高至中书令，下至县丞，曾占据了朝中大半的官员。
先皇上位后，白氏一族急流勇退，因此，前任族长被先帝追赠了太傅之名。
听知微说，玉贵嫔非白氏嫡系一脉，自幼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十六岁那年因白氏之名被太妃选入宫廷。
在宫中，仙秾是不被旁人接纳，被人孤立，而玉贵嫔则与她相反，她性子过于孤傲，让很多人望而生畏，不敢和她走动。
玉贵嫔没有妃位之名，但待遇却都比肩妃位。每回帝王给后宫赏赐，总不会落下她那一份。
也因此，玉贵嫔在宫中地位超然，没人敢得罪她。
说实话，仙秾觉得稀奇之余，心下又有些纳闷：怎么听玉贵嫔这语气，对她不太友善啊。可她以前不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吗？
有容承晔为表率，仙秾早就学会了对着旁人藏匿自己的情绪，她挑了挑眉，故作不解：“陛下的心思，谁敢揣测呢？”
她又不需要讨好玉贵嫔，何必在意玉贵嫔对自己是什么态度。
况且，她也不怕再多一份敌意。
玉贵嫔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闻言，眸中的神色难辨。
仙秾满不在乎地举盏抿了一口茶水，等着她的下文。
可等了半晌，玉贵嫔却都没吭声。
仙秾奇怪地掀眼看她，这就没了？
察觉到她的注视，后者平静地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也举杯饮了一口。
此时的殿中，乐人和舞姬们鱼贯而入，箜篌、排箫、古筝等乐声逐一响起。
一阵悠扬的笛声中，舞姬们翩翩起舞，姿态蹁跹，如惊鸿游龙。
庆妃举起杯，眉间蕴了一抹喜色，冲着容承晔笑道：“祝陛下生辰吉乐。”
容承晔睨她一眼，也举杯，温声道：“今日的宴会，辛苦你与婧妃了。”
冷不丁被帝王提及，婧妃心下一惊，忙收回落在舞姬身上的视线。她故作镇定地抬起酒杯，遥遥与帝王一碰，随即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听帝王故意提起婧妃，庆妃脸上的笑意顿时寡淡了些许，莫名觉得口中酒水的滋味苦涩不已。
她敛了敛神思，又听帝王对身后的丹荑低声叮嘱：“将这盅汤给瑶贵嫔送去，让她莫要饮酒。”
庆妃忍不住目光微斜，看向下方的瑶贵嫔。
得了盅汤，女子半是惊喜半是羞赧地朝上首抿唇一笑，她今日装扮得明艳娇美，这么一笑，几乎让殿内所有人都黯然失色，全部沦为她的陪衬。
庆妃按捺不住地瞟了眼台上，一舞已毕，站在最中间的红衣女子，提步上前，微微躬身，她面覆轻纱，声音娇俏：“妾身选侍罗氏，恭祝陛下圣体安康，万寿无疆。”
听她自报身份，殿中顿时一阵哗然。
仙秾也不由地多看了这位罗选侍几眼，不可否认，她方才跳得确实不错。
只是也不知容承晔方才可有注意看。
这样的场合，即便没有仔细欣赏，容承晔也给足了她颜面，不仅夸赞了几句，还给她提到了美人的位分。
一时间，把宴会的气氛推到了高潮。
自她之后，嫔妃们再不藏着掖着，纷纷献上才艺与贺礼。
正当众人其乐融融之时，仙秾忽见娴贵嫔脸色一变，身子猛地前倾，手边的杯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娘娘！”
一声惊呼，骤然盖过了所有的谈笑声，管弦声也戛然而止。
众人唬了一跳，循声看去，便见娴贵嫔面色煞白地靠在座椅上。
庆妃赶忙起身，催促着宫人：“还不快去请太医来？”
帝王的生辰宴会上出了这种变故，引得众人惴惴不安，尤其是，这人还怀着身孕。
容承晔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声音微沉：“丹荑，扶娴贵嫔去偏殿。”
“陛下，”庆妃深吸一口气，连声音都带了些颤意，“妾身以为，娴贵嫔有孕在身，还是莫要轻易挪动为好。”
她有过怀孕的经验，又见略通医术的丹荑点头，容承晔终是颔首应了她的提议。
庆妃走出座位，靠近了钟时清几步，在她脸上打量片刻，语带关切：“娴贵嫔，你现下感觉如何？太医就要来了，暂且忍一忍。”
这次宴会是婧妃与庆妃共同操持，出了事，她们要担责，她这样紧张，好似无可厚非。
可仙秾却觉得，比起婧妃，她的神色过于惊慌了，不符合她一贯来的性情。
正想着，她眼前忽然闪过一道人影，辛宝林倏然离席，跪到地上高声喊道：“陛下，妾身要告发娴贵嫔假孕，欺君罔上！”
霎时间，整个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容承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紧抿着唇，不厉自威。
庆妃觑了眼帝王神色，旋即厉声呵斥：“辛宝林，万寿宴上，岂容你在这胡言乱语！还不退下！”
仙秾眨了眨眼，悬着的心终是落了下来。
真是傻子。
竟然选在这个时候告发。
仙秾并不隐晦地扫了眼四周，除了容承晔，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错愕的表情。
重新看向辛宝林，她心里不禁摇头暗嗤：先不论告发这事成不成功，光是搅乱万寿宴这一个罪名，就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可是辛宝林，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还在振振有词：“娴贵嫔心怀不轨，收买太医裴季远，冒充有孕在身，并试图用小产一事嫁祸他人，今日，娴贵嫔的所为，便是证据。”
“妾身不敢妄言，更不敢无凭无据栽赃娴贵嫔。陛下，庆妃娘娘，妾身所言句句属实，还请陛下明察！”
仙秾看着容承晔的脸色一寸寸冷下来，他许久都没有说话，目光带着凉意，如有实质地扫过殿内每个人的脸上。
仙秾迎上他的视线，她的眸中除了担忧，更多的却是气恼。
容承晔读懂了她的情绪，整个人都怔了怔。
除了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娴贵嫔和辛宝林身上，却好似都忘了，这本是他的生辰宴会。
他心下顿时熨帖了不少，语气也恢复寻常：“还有什么证据？”
像是信了几分她的话。
辛宝林心跳如擂，缓了缓气息道：“回陛下，一来，除了裴太医，娴贵嫔从不让旁的太医诊脉，这本就蹊跷；二来，妾身发现娴贵嫔一直以来服用的汤药里，放了活血之物，是能致使有孕之人小产的，娴贵嫔若真有身孕，服用后岂会毫发无伤？”
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让容承晔忍不住眯了眯眼，转看向坐在椅子上，面容紧绷的钟时清。
后者死死地咬着唇，目光与他交汇，却一言不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