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雍华宫
仙秾晋位婕妤的消息传来时,婧妃正在院子里修剪翠竹。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身上，斑驳陆离。
枕书接过她手中的银色剪刀，将灌满水的喷壶递给她。
约莫一刻钟后,婧妃直起身，指着刚刚被打理好的翠竹道：“送去承禧宫。”
枕书刚应下,守门的小太监便匆匆进来：“娘娘,有位自称承禧宫的宫女奉瑶婕妤之命来求见娘娘。”
婧妃与枕书相视一笑：“宣。”
待知秋禀明来意,婧妃略作思忖后,给枕书使了个眼色。
枕书心领神会：“还请瑶婕妤放心,在真相未明前，辛氏绝不会出现任何差池的。”
她说得很笃定,仿佛是在给仙秾底气。
承禧宫
望着那绿意盎然又修剪的错落有致的翠竹,仙秾不觉莞尔：“婧妃娘娘的贺礼，本宫很喜欢。”
枕书亦含笑：“只要婕妤娘娘喜欢，便也不算辜负了这盆翠竹。”
她说得很自然，却仿佛意有所指。
知秋将人送出去,折身回来还满是不解：“婧妃娘娘先前都不曾给人送过贺礼呢，怎么忽然给娘娘送来一盆翠竹？”
知微看她一眼,笑着接过话：“自是祝贺娘娘了。先前奴婢听司簿大人说过,婧妃娘娘尤其喜爱翠竹，所以住进雍华宫后,就命人在院子里栽满了翠竹。”
竹是花中四君子，四季常青，生命力顽强，寓意又为谦谦君子，因而多被男子所自喻，很少被有如婧妃这般的女子所喜。
倒真是与众不同。
有了婧妃的保证,仙秾也放心了许多。
晋位婕妤后，承禧宫的宫女和太监要再各添上两名。各宫的贺礼陆续送到后，尚局也带着几张新面孔来到承禧宫，供仙秾挑选。
其中有一人，引起了善兰的注意，她附在仙秾耳边小声道：“奴婢记得，今年三月份女官选拔时，她能力最是出众，原是能进尚宫局的，却可惜在最后两日不慎伤了手……不过司簿大人很欣赏她，同尚宫大人商议后，还是将她留了下来。”
仙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让她抬起头：“你叫什么名？”
女子依言缓缓抬起脸，却没敢直视仙秾。她穿着尚服局统一发放的水绿色宫装，领口处却用深色的线绞了菊花纹，显得有些突兀。
她躬着身，声音不大不小：“回婕妤娘娘的话，奴婢贱名杜晚篱。”
“晚艳出荒篱，冷香著秋水①。”
仙秾不禁点了点头，夸道：“是个不错的名字。”
杜晚篱眸光一滞，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下手指，她掀起了眼帘，快速瞥了眼如今后宫中最得圣宠、宫人们私下谈论最多的瑶婕妤。
出乎意料的是，瑶婕妤也在注视她，两道目光撞在了一起，她陡然一惊，险些忘了低头。
“奴婢失礼了，娘娘恕罪。”
短暂的一眼，仙秾却在她眼中看到了一股如松如竹般的韧劲。
而杜晚篱这副无措惊惶的模样，也让她想到了当初的自己。
仙秾不觉想：她若真如善兰所言能力出众，进了宫中，就免不得被人嫉恨。那么就很难说，她的手受伤是一件意外之事。
“不妨事，往后你可愿意留在承禧宫？”她的语气自然，仿佛是交给她杜晚篱自己做选择。
仙秾不知道杜晚篱今日来这儿，是否出于她本身意愿。
而她从不喜欢勉强人，尤其是那人还很有能力。
杜晚篱没作声，好像真的在思考。
仙秾也没催促她，约莫几个呼吸后，杜晚篱屈了屈膝：“奴婢愿为娘娘驱使。”
仙秾忍不住弯了弯眸：“好，那往后，你便在本宫身边当二等宫女吧。”
除了杜晚篱，仙秾又挑了三个看着顺眼的，依次给了见面礼，便让善兰将他们四人带下去安排住处和活计。
也幸好承禧宫够大，还是她一个人住，做什么都不需要顾及旁人。
只是随着身边侍奉的人越来越多，她也少不了担心会否有其他人的耳目，因而除了善兰和知微，连知秋都不能随意进出她的寝殿。
说到善兰，她至今还无所动作，也不知她口中的仇家到底是谁。
衍庆宫东偏殿
柳贵仪垂着眼帘，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插在瓶中的莲花。
银扇进来为她添了杯茶水，茶水的清香瞬间唤回了她的神思。
“辛庶人在锦瑟馆，门外有侍卫轮流值守，咱们恐怕很难与她接触。”
柳贵仪捻了捻手指，语气平淡：“她有把柄在我这儿，一时半会倒不用着急。只是，没想到这次会被娴贵嫔摆了一道。”
银扇眼神微微一闪：“好在主子有先见之明，留了一手，任凭婧妃和瑶婕妤怎么查，也不会查到主子身上。”
她不由地恨声：“辛庶人折了进去，奴婢担心那陶太医不再听命于主子，若是他背叛了主子，主子岂不是——”
“他若是想活命，胆敢背叛于我？”柳贵仪用力将手中的花瓣碾碎，轻声道，“他与若棠的命，可都捏在我的手中，况且，此事也有他的参与，若要定罪，他也难逃辞咎。”
即使他没那么聪明，也会想到这一点。这世上，哪有什么东西能比得过自身的性命呢？
银扇点点头，也觉得有理。
柳贵仪捧起茶杯，刚抿了一口茶，银屏忽然掀帘而入。
她看了眼银扇，没有避讳她的存在，而是从袖子中取出藏起的纸张，小心翼翼地递到柳贵仪眼前：“主子，这是陶太医让奴婢交给主子的。”
柳贵仪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一道轻微的响声。她展开纸张，从头至尾迅速看了一遍，仿佛瞧见什么不可置信的消息，又细致地一个字一个字无声念了一遍。
在银屏和银扇两人担忧的目光下，柳贵仪猛地笑出声。
两人都有些惊疑不定：“主子，发生了什么事？”
柳贵仪将纸张合上，手指轻轻敲击了两下桌面：“倒是没料到，娴贵嫔还瞒着这样大的秘密。”
她无意对着她们解释清楚，转而吩咐银屏：“让陶太医将药方誊抄一份，改日再给我。他这次做得很好，叫他放宽心，辛庶人和若棠那儿，庆妃娘娘会看顾几分的。”
银屏讶异地应下。
她一走，银扇立即好奇地问：“主子，难道娴贵嫔那药方，还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柳贵仪莞尔一笑，同她卖着关子：“是啊，那方子可太不寻常了。”
怪不得，陛下冷落娴贵嫔数日，也不见她着急，原来是有恃无恐啊。
一举得男么？简直闻所未闻。
颐安宫
浓郁的香气从香炉里缓缓散开，盖住了空气中流动的苦涩药味。
祝岚一脸沉重地走进来，却没有发出声音惊扰在床榻之上阖眸假寐的太妃。
许是太过安静，又许是太过了解祝岚，太妃睁开眼，目光精准无误地落在她脸上：“怎么了？”
祝岚低了低眼：“回娘娘，陛下晋瑶贵嫔为婕妤了。”
太妃眉头微动，反应不大：“只是婕妤？哀家还以为，他会直接让那贱婢坐上九嫔之一呢。”
祝岚一听就知道这是一句气话，她顿时颇觉无奈：“娘娘也知道那瑶婕妤还未曾怀有子嗣，陛下怎会会让她越过瑛充仪去？”
太妃冷呵一声：“反正哀家也奈何不了他了，你没听他昨日说么，这是他的后宫，他想捧着谁就能捧着谁，还说那贱婢合他心意，再高的位分她也担得起。”
“娘娘，陛下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哪里会真的那样做，”祝岚习以为常地安抚道，“奴婢瞧着，陛下给瑶婕妤晋位，其实是在与娘娘您赌气呢。”
她觑着太妃的神情，屏住了呼吸，隐晦地提醒着：“昨儿是陛下的生辰，您半句未曾提起此事。”
太妃自觉理亏。
可转念一想，这不是事情太多，她才忘记说了吗？
定妃被夺了宫权，娴贵嫔有孕还被他冷落，她哪有多余的心思去记住旁的？
见自家娘娘脸上毫无愧疚之色，祝岚禁不住心里叹息一声：娘娘觉得不算大事，可陛下却未必这样想。先前太妃几次三番地派人去请，陛下次次都以朝政繁忙为由推拒了，可昨儿却来得那样快。难道，不是因为过生辰的缘故吗？
太妃，是他的生母啊。
只是这种话，祝岚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哀家管不了他，还奈何不了一个贱婢吗？”太妃的声音冷如寒冰，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姿态，“她得宠这么久了，是时候该传出好事了。去，给哀家好好安排安排。”
祝岚瞳孔微微一颤，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不安地张了张唇，总觉得不该动用多年潜伏在暗处的棋子，可观太妃的神色，她又知道太妃心意已决，任何人来都劝不动——同当初决意给太后下毒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上一次，她还能理解太妃，可这一次，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哀家眼里揉不进沙子。”
对上太妃冷漠的眼神，祝岚不得不躬下身子：“是，奴婢遵旨。”
勤政殿
容承晔看着从食盒里取出来的盅汤，抬头问了句：“这是瑶婕妤给朕的？”
林茂才迟疑地点点头：“是，婕妤娘娘特意让奴才带给陛下尝尝，说是御膳房新做的口味，陛下会喜欢的。”
容承晔用银勺搅拌了两下，顿时无奈地轻叹了声：“朕看她，分明就是在敷衍朕呢。”
这甜口汤分明是她喜欢的，哪里合他的口味了？
林茂才乐呵呵一笑，却没应承这句话，没瞧见陛下嘴上这样说，还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地喝下了汤吗？即便看出了瑶婕妤的敷衍，还是不想辜负了她的一番心意。
他奉承道：“婕妤娘娘将自己的汤送给陛下，想来是心里惦记着陛下呢。”
容承晔不可置否，仰头一口气将汤喝完。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唐·王建《野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