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仙秾盯着容承晔的脸,实在很难想象出他喊婧妃“蓁蓁阿姊”的模样。
她好奇地问：“是婧妃娘娘闺名吗？哪个‘蓁’字？”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①”
说完，容承晔狐疑地看了她两息,“怎么问起这个？”
随后，对上仙秾明亮的眼眸,不知想到什么,陡然垂脸贴近她。
仙秾低声念了一遍,忽地莞尔：“这样一瞧,婧妃娘娘与妾身的名字倒是都有草木茂盛之意呢。”
她没察觉容承晔眸中深色,对于他自然而然的靠近，也习以为常地将脸蹭了过去,与他面颊相贴。
她嘟囔着：“看来,妾身与婧妃娘娘也是有缘分。”
容承晔低垂着眼睑，视线缓缓爬到女子水润的朱唇上。
女子偏是毫无所觉，还兴致勃勃地念叨着：“秾与蓁……陛下现在还唤婧妃娘娘阿姊吗？还是——”
余下的话音，尽数被容承晔吞进了口中。
一吻毕,仙秾微喘着气推开与他的距离，“陛下！”
“阿秾这么关心这事,莫非是……吃味了？”最后三个字被容承晔咬得极重,尾调微微上扬，带着极尽的缱绻。
仙秾没什么力度地瞪了他一眼,想从他的腿上起来，却被他搂着腰肢无路可退。
仙秾还想挣扎，容承晔却低声道：“后来长大些，就没再唤过了。”
他静静地说：“一声阿姊，一辈子都是阿姊，登基后,原是要给她郡主之位，护着她的。”
可是，她为了他，还是困在了宫中，成了他名义上的嫔妃，与定妃分庭抗礼。
哪怕，他并不赞同她的这种付出。
他的语气里蕴含了太多的情绪，让人不难听出他隐藏着的无尽后悔和对婧妃的愧疚。
仙秾稍稍垂眸，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倒是对婧妃的选择有了自己的理解。若换作是她，也绝不会想看到将自己视为阿姊的弟弟，受生母和外戚的限制。
婧妃是长公主遗孤，自小在宫中长大，还是皇后亲自抚养，论身份，是抗衡太妃与钟家最好的人选。
“陛下将婧妃娘娘护得很好啊，”仙秾根据自己与婧妃短暂的接触来看，并不觉得她对自己如今的生活不满意，“婧妃娘娘自小就习惯了宫中的生活，这宫里有她熟悉的一景一物，还有她亲近的人。陛下，不是所有人都向往自由，喜欢去陌生的地方，妾身觉得，婧妃娘娘或许本就喜欢待在宫里呢？”
容承晔眉梢微抬，瞳孔因错愕而瞬间放大，显得惊疑不定，像是从未想过这一点。
仙秾捧起他的话脸，认真地看着他：“陛下总觉得自己亏欠了婧妃娘娘，为什么不想想，也许还有别的可能呢？”
以宫里人对婧妃的只言片语和她对婧妃浅显的了解，仙秾觉得，婧妃是自愿留在宫里的，即使当初被封了郡主，她也希望留在太后身边，而非出宫独居或是嫁于他人。
看容承晔的表情，仙秾便知他是听进去了。
她的目光转向窗外，看着院子里那从容迎风的翠竹，轻轻道：“竹子生命力顽强，从不畏惧严寒酷暑，即使在贫瘠有限的土壤里，即使不被人关注，也能长得郁郁葱葱，仿佛有着无限生机。婧妃娘娘喜欢如此坚韧不拔、刚直不屈的翠竹，想来也不是屈服于人的性子。”
她看着那翠竹，容承晔却在看她。
女子被烛光寸寸包裹，侧脸轮廓柔和，肌肤莹润如玉，他一直都知晓她容色之盛，可这会儿，却觉得天地间唯有她身上有光。
烛火忽然跳跃起来，在鲛纱帐上映照出两人的身影。
容承晔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下去。
方才听她这么一说，他只觉得豁然开朗。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②”
容承晔闭了闭目，思绪纷杂，最终不禁摇头苦笑一声：“阿秾，是朕狭隘了。”
他竟也有转不过弯的时候。
仙秾收回视线，婉声安抚他：“妾身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陛下不是看不清，更不是因为陛下的缘故。若非真心心疼婧妃娘娘，陛下又怎会一直想不明白？”
她主动搂住容承晔，学着他的方式安慰他：“陛下先前可曾问过婧妃娘娘的想法，若是不曾，不妨找个机会摆明了问一问，这样，陛下心里应当会好受些。”
容承晔轻嗯了声，没有再多言。
夜里二人相拥而睡。
许是睡得早，仙秾醒得比平日早了一个时辰，掀开帐子，她正好看见容承晔在穿戴朝服。
听见响声，容承晔一眼扫过来，也有些讶异：“醒这么早？”
仙秾难得的无言以对，无声地横了他一眼，这话说的，好似她每日都起得很晚。
她这一眼对容承晔没有太大的威慑力，反倒让他有些想笑，当着一众宫人的面，他还是没笑出声，给足了仙秾面子。
仙秾将他身边侍奉的人打量了一周，忽然诧异：“程总管呢？妾身好像有些时日没见到他了。”
容承晔如实相告：“颖州近日不太平，山匪不知怎么忽然变得胆大妄为，烧杀抢虐，无恶不作，甚至刺杀了地方上任的两位官员。程观正好是颖州人，又多年不曾归乡，朕就派他协助钦差办案子去了。”
仙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颖州？
她记得，宫里有好些人都出自颖州。当年同邬姑姑一同入宫的，除了程观，还有宫正司宫正谈雪照和尚宫局司簿、现暂领尚宫一职的解语。
嫔妃之中，好像没有出自此地的，不过……她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事。
她睫羽轻眨，没去绞尽脑汁地想，而是歪着脑袋靠在了穿戴整齐走到床榻边上的容承晔的腰腹处，“妾身给陛下做的腰带，陛下喜欢吗？”
容承晔抚了抚她的脑袋，面容含笑：“明知故问。”
若是他没戴她送的这腰带，她今日能这般好声好气地对他撒娇？
仙秾不可置否地哼了声。
是又如何？
静静地靠了一会儿，便到了容承晔上早朝的时辰。
看着女子眷恋不舍的模样，容承晔迟疑良久：“等朕这几日忙完了，带阿秾去行宫避暑如何？”
仙秾眼前骤然一亮：“承平行宫？”
她早就听善兰说过避暑行宫，先帝在世时，几乎每年六月都要去承平郡，待到中秋才回来，可容承晔却不喜欢兴师动众，因而登基后，还从未带着后妃们去过。
容承晔见她感兴趣，便笑道：“对，阿秾且准备准备，最迟十日我们就能出发。”
仙秾顿时笑逐颜开，快速地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多谢陛下。”
承平郡离长安不算太远，按照帝王出行那阵仗，约莫要行三个时辰才能抵达。
仙秾找来知微和善兰，向她们说起了此事，二人都茫然了一刹，而后欣喜若狂：“陛下要带娘娘去避暑？”
“不只有本宫一人，”仙秾平静地纠正她们，“陛下说十日内便能出发，今儿开始，我们便可以收拾箱笼了。”
得了确切的日子，二人很快开始协商分工，整理箱笼。
***
夏日暑气渐重，仙秾同婧妃提议，每日给宫人们多发一碗绿豆汤。
太后在位皇后期间，也曾实施过此等行为，只是没维持两年就不知因何种缘故断了。
婧妃听了，没犹豫多久便下令交由尚食局负责。
婧妃不曾抹去仙秾的存在，还让仙秾派个身边的人去协助尚食局的人分发。借着这个机会，知微不易觉察地接触到了素裹。
穿过庭院的晚风携着淡淡的花香，零零散散地飘荡进殿内。
仙秾将手中的盅汤搁下，双眼蓦地一沉：“她真的这样说？”
知微一脸凝重：“是，娘娘，奴婢记得一字不差。”
“素裹是无意中听到了姚筝与邬姑姑的谈话，姚筝向邬姑姑坦言了太妃娘娘在她的膳食里加了相克之药，要让她缠绵病榻，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不过此事却因陛下准允邬姑姑出宫而被迫终止。”
太妃不想让邬姑姑在出宫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出事，惹火上身，不难说得通。
“却没想到，太妃娘娘让人停了药，邬姑姑病得却愈发厉害。而后，竟……殒命了。”
仙秾拧了拧眉，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照素裹的意思，太妃的确想对邬姑姑痛下杀手，可最后，害死邬姑姑的却另有其人？
可连太妃都收手了，还有谁会这么憎恨邬姑姑，一定要取了邬姑姑的性命？
手段利落到，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连容承晔都查不到——
她一直以为容承晔不告诉她真相，是为了维护太妃。可若是，他才是那个下令对邬姑姑动手之人呢？
霎时间，仙秾遍体生寒。
怎么会？容承晔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她脸上神情太过惊骇，唬得知微一愣，转瞬间领会了她的猜想：“娘娘觉得是……”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低不可闻地挤出两个字：“陛下？”
仙秾不想相信这个结果，却控制不住地去想，倘若真是容承晔呢？
他在邬姑姑亡故后，在没有明确线索的情况下发作了萧氏，给予她的瑶婉仪之位，这一切是顺理成章，出自真心，还是带有几分补偿心理，亦或是，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当初将她从宫正司接出来，容承晔便问过她往后有什么打算。
得知她要考取女官，他从未阻拦过她，甚至还教她认字、习字。
他明知尚局女官不得为嫔妃这个规矩。
他也明知她的心思，却永远表现得那般从容，让她患得患失，胡思乱想。
那么，那时候的容承晔到底是觉得胸有成竹，还是早有筹谋？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先秦《诗经》《国风·桃夭》。②出自《增广贤文·上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