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走出御花园,仙秾将掩在口鼻处的帕子拿开，恢复了平静的模样。
知微也适时地松开扶着她的手，同知秋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笑意。
知秋捧着新摘的荷花，稍有不解：“咱们宫的院子里不是有荷花么,娘娘为何要奴婢采摘太液池的？奴婢瞧着,都是荷花,也没什么区别啊。”
话才说完,她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杨贵仪。
知秋赶忙收了声,听知微小声道：“娘娘总要有个出来的理由。”
这样，才会显得自家娘娘在御花园遇上袁婉仪不那么刻意。
当时在场的除了她们就只有袁婉仪和她身边的芙枝,自家娘娘干呕那一幕也只有她们主仆二人看见。她们会误会什么,之后又是什么反应，就不可控了。
杨贵仪瞧见仙秾，立即停下脚步，恭敬地福了福身：“婕妤娘娘万安。”
仙秾注意到她身边的宫女春早手上拎着一个竹编的篮子,一时好奇：“不必多礼，杨贵仪这是要去摘莲蓬么？”
杨贵仪直起身,目光划过知秋手上的荷花,莞尔一笑：“是，娘娘也是刚从太液池回来？”
仙秾略点头,“太液池的荷花开得正盛，雨后初霁，瞧着别有一番景致。天色不早了，杨贵仪早些去吧，本宫就不耽误你了。”
杨贵仪垂眸退到一侧，再次福身：“妾身恭送娘娘。”
三人渐行渐远,杨贵仪才重新抬起头，看了眼天色，她催促起春早：“走吧，也不知等会儿这天还会不会下雨，咱们快些去快些回。”
仙秾特意挑了这一条路，想让更多的人看到她，知道她今日去了太液池。倒没想到运气这么不错，真让她碰上了杨贵仪。
知秋还是不解：“可娘娘如何保证袁婉仪会猜测娘娘有孕呢？”
仙秾淡淡道：“本宫自是不能保证，可但凡是人，就会有疑心。”
而她算的，就是人心。
袁氏接近她是居心不良，搭救她是蓄意而为，但总归也伤了自己，此事仙秾可以不怪她。
可若是“有孕”的事被她传出去，那袁氏就不无辜了。
既然不无辜，那就该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而这会儿见到杨贵仪，往后，杨贵仪也能为她做个见证——她只是太液池赏了个花，与人交谈时神色如常，并无异样。
这是仙秾的未雨绸缪之策。
袁婉仪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也着急忙慌地走出了凉亭。
倘若瑶婕妤真的有了身孕，如今便是故意隐瞒，她要替她保守这件事吗？还是说，她要将消息泄露出去，让旁人知晓呢？
可这件事尚且不能确定，瑶婕妤明显也不是想让她知晓……
袁婉仪只觉得脑子变得很乱，让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刚踏入御花园的杨贵仪望着袁婉仪慌乱离开的背影，狐疑地呢喃了声：“这袁婉仪怎么看见我就走了？”
春早随口接话：“刚才瑶婕妤也在这儿，估计同袁婉仪一道赏花的吧，瑶婕妤走了，袁婉仪自也不愿多留。”
要她说，这袁婉仪也真是运气好，竟靠着搭救瑶婕妤重新入了帝王的眼，还晋了位分，往后有瑶婕妤的照拂，她在这宫里的日子怎么也不会难过下去。
杨贵仪甩了甩脑袋，只当瞧见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很快抛在了脑后，没再多想。
过两日就要去行宫了，她想亲自摘些新鲜的莲蓬带在身边，用莲子芯的苦涩压一压自己的晕车之症。
回到承禧宫后，仙秾便叫小霖子去盯着袁婉仪的一举一动。
约莫半个时辰后，小霖子带着消息回来：“娘娘，奴才瞧见袁婉仪去了衍庆宫。”
衍庆宫的主位是曾经的庄妃娘娘，如今的郑妃娘娘，偏殿里只住了柳贵仪一人，郑妃尚在禁足，袁婉仪此番去找谁不言而喻。
意料之中的结果。
知秋不由地问：“娘娘，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不需要仙秾张口解释，知微便沉声道：“娘娘只需要静观其变，等旁人将娘娘有孕的消息传出去。”
知秋“啊”了声：“可娘娘不曾有孕啊，这传了出去……”
说到这里，她终于明白了过来。
娘娘又不曾对外说自己有孕，都是以讹传讹的谣言罢了。如此，陛下定会去查那传谣言的人，还娘娘一个清白。
知微皱了皱眉：“娘娘不打算将有人在汤药里下药的事告知陛下吗？”
仙秾面色沉静，道：“自是不能由本宫亲自告知。”
她不仅不能告知，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让容承晔自己去发现。只有这样，他才会在谣言兴起时，认定传出这件事的人与幕后主使有所瓜葛。
他不会动太妃，但对旁人，却不会心慈手软，甚至可能会将所有的怒火发泄到那一人身上。
而帝王之怒，又有谁能承受得起？
兵法中最高明的策略，就是兵不血刃。
她无法解决的事，总有人能解决，那她何不交给能解决此事的人呢？
“知秋，你去御膳房找顺安，同他说本宫今日还想喝一盅乳鸽汤。”
知秋应声而去。
仙秾看向知微，“等汤取来，你亲自送去勤政殿。”
知微迟疑着问：“交给陛下？”
“不，是交给丹荑姑姑。”
仙秾方才陡然想起来，丹荑也擅医术，且师从民间大夫。她能在御前侍奉，颇受帝王看重，身上必然有过人的本事。
程观还没从颖州回来，因而能近身伺候容承晔的只有林茂才和丹荑。
林茂才是内侍监，程观一走，内侍省所有的事宜都落到他一个人身上，那么，最可能一直待在御前侍奉的，就是丹荑。
帝王所入口之物都需要宫人试毒，嫔妃送去的也不例外。
但以仙秾对丹荑的了解，当着帝王的面，丹荑应当不会另外找人试她送去的汤。
她会亲自试过。
勤政殿
看着丹荑手中的食盒，容承晔轻轻挑眉：“哪来的？”
其实看那食盒上独有的栀子花样，他心中已有答案。
果不其然，丹荑笑道：“回陛下，是婕妤娘娘让人送来的。娘娘觉得这汤味道极鲜美，特意吩咐御膳房又做了一盅，来送给陛下尝尝。”
容承晔不重口腹之欲，对于每日吃什么并不讲究。毕竟，他想吃什么，御膳房的厨子都能法子给他做出来。
但这被人惦记的感觉总归不一样。
他平静地放下手中的朱笔，眼神直勾勾地落到丹荑手上的白玉盅上。
丹荑先是取银针验了验，确认无毒后，又取汤匙盛了两小口，吹了吹热气，含入了自己口中。
这是宫人惯来试毒的步骤，容承晔很早就看习惯了，他私心觉得麻烦，想省去查验嫔妃们送来的汤点，但奈何太后在这一点上毫不退让，强命他身边的人必须严格遵守试毒步骤，生怕他有一点闪失。久而久之，在他身边侍奉的人都能以身试毒。
等了一会儿，容承晔拿起汤匙在盅内轻轻搅拌了一下，党参、红枣、枸杞……都是滋补气血之物。这次好歹换了个口味，不再是那甜腻的养颜汤，否则，他真会难以下咽。
容承晔正要入口，丹荑忽然扬声：“陛下且慢。”
她紧蹙着眉，上前两步。
容承晔怔愣了下，垂眸看了眼手中的汤，意识到了什么：“怎么了？”
丹荑神色微凝，摇头请示：“奴婢斗胆，请陛下将这盅汤交给奴婢查验一番。”
丹荑的医术，容承晔还是相信的，闻言，他的眸色立即冷了几分。
他当然不是怀疑仙秾对这汤动了手脚。
这汤本是给女子喝的，是女子心里惦记着他，才给他送来的。
是他让御膳房给每日承禧宫煲汤，所以但凡有心之人，都能知晓此事。那么，这是针对着女子去的。
女子身边没有会医术之人，又不会对他设防——
容承晔眸中霜色渐浓，指尖重重划过奏疏，悄然落下一道痕迹，他却浑然未觉。
三刻钟后，向太医同丹荑齐齐冲他躬身：“陛下，这汤里被加了一味名为'若梦'的草药，于男子无用，但女子服用后，却会出现怀有身孕的脉象，此物出自云州，早就被药铺内列为禁药，不得买卖。”
丹荑学医靠的是味觉灵敏，她并不知晓'若梦'，但有着尝过近百种药材的经验；而向太医之所以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因为他少时在各州郡游历了七年，并将自己一路上所见所闻的药材都记录成册，而后著成了书，其中便有'若梦'这一味药材。
因药效特殊，他记录得特别详尽，记忆也特别深刻。
容承晔下颌线紧绷，唇边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目光锐利：“所以，女子不慎服了这药后，就会出现有身孕的假象，就连太医也查不出来？”
二人沉默地低下头：“按理来说，是陛下所言之意。”
“连药铺都买不得的药竟出现在了宫中，朕却毫不知情，”容承晔的眼底尽是淡漠，语气也无端地显得意味不明，“这后宫，可还是朕的后宫？”
无人敢应话。
丹荑知道，陛下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但她不知道，这怒气里究竟有几分是因为瑶婕妤的缘故。
这件事摆明了是冲着瑶婕妤去的，可谁也不能保证，这药只在瑶婕妤的汤膳里下了。
她稳了稳心神：“陛下，瑶婕妤娘娘日日都要服用一盅汤，若这药早就被人下进了汤里，娘娘如今只怕是……”
容承晔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可昨日，承禧宫请的太医，只说女子贪凉受了寒，未曾上报女子“有孕”的事。
是那太医没查出来，还是说，女子在知晓自己“有孕”后，收买了太医，刻意对他瞒下了此事？
宫中的嫔妃很多时候在知晓自己有孕后，都会下意识地想要选择隐瞒，等过了头三个最为凶险的月份，再将喜事曝出来。
宫规里并没有命令禁止这个行为，毕竟，这也不失为保护皇嗣的一个法子。但对于无权无势的嫔妃们来说，这却不是一件稳妥之事。
她们想要收买太医，谈何容易？
所以更多的人，都不敢擅自隐瞒。
可是以女子如今的身份，想要买通一个寻常的太医却不难。
这样想着，容承晔一点点眯起了眼眸。
许久没听到帝王发出声音，丹荑的心愈发往下坠，说实话，她心里也为仙秾捏了一把汗。
她本是受人蒙骗，却因此让帝王与她生了隔阂，那可真是无妄之灾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