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旧梦 心潮比海潮
到了吃六月黄的季节。蟹壳轻薄,蟹肉清甜,蟹黄膏润。
江榭依旧睡得不太安稳。
他没有危言耸听,新的床过于松软舒适,很不适应。
失眠,多梦。
梦里好像在一片漆黑的环境里,他摩挲到一具温热的躯体。很奇怪,很软,抱着时全身都会克制不住颤抖起来。还有香皂和皮肤交融时温软的好闻的味道,他忍不住亲吻了一下。
他下意识打开夜灯,发现这里是一顶帐篷。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孩子,黑夜里亮晶晶的笑眼。
江榭拒人千里,没有人有机会在他面前笑成这样,他只认识一个这样的人。
知道她是谁了。
他可以分辨出来,云水是在嘲笑他。他自己的梦,他很生气,用很糟糕的动作堵住嘴,不容拒绝地衔住她,尝到了她的味道。
夜这样静,可以听见搅弄和吞咽的声音,彼此的喘息起起伏伏,她半张脸陷在夜色里,半张脸躲在他手心里。
心潮比海潮还剧烈,铺天盖地的情绪裹挟着他,他很用力,亲吻她被汗水湿漉的额发,她再也说不出气人的话,眼睛浮起朦胧不清的神色,澎湃的,起伏的,一浪又一浪。
他先说对不起,又说谢谢,糊里糊涂地做了过分的事。
很糟糕。
凌晨四点,执舰官站在阳台上,对着嗡嗡作响的洗衣机沉思。
一切。
都乱套了。
不该是这样的。怎么可能是这样的。太不体面了。
他撑住小幅颤抖的机器,手心一片麻。
江榭漫无目的地伸出手,用力按在自己的嘴唇上。
深呼吸,他在搜索框里打下一些问题,甚至没有按下回车,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他重新输入“聊天记录怎么恢复”。
眉头越皱越深。
然后在终端的云盘存档上一口气乱翻,突然,定格在了一张照片上。
一张很活泼的合照。
女孩骑在他的肩上,背后桑葚树结满了紫色的果实。
两个人都有笑意,空气里仿佛还能闻到甜甜的果香。
良久。
江榭点击下载。
清晨上班,二楼也没有传来任何动静,厨房也很安静,玄关的拖鞋居然还在。
是走得太匆忙了吗。
江榭迁怒一样把印着卡通动物的拖鞋扔进鞋柜最深处。
他晨练完,冲澡,在舰队食堂吃饭,从走廊去办公室的路上,突然看见了那个和同事站在门口说话的人。
秘书处最近应该不算很忙,还有空在这里闲聊。
执舰官冷着脸路过,她们聊得好开心,很敷衍地打招呼。
他趁转弯时又看了一眼,那个男同事还把一袋花花绿绿的小零食塞到云水手里。
江榭:“?”
他审视般停下脚步。
办公室恋情不值得提倡,即使可能只是一个不太确定的苗头,他觉得有必要警告一下。
可是已经走过了又走回去,实在很奇怪。
他正堵在走廊,跟在后面的副官奇怪地问:“将军?”
江榭忍住了,继续往前走,用内部通讯给秘书长转了一份《办公室行为规范守则》的文件。
刚到办公室,之前研究莲花瓷炉碎片的专案小组就打电话,说有事情想询问执舰官和云水。
所以不得不又在办公室碰头。
云水抱着电脑进来,她今天穿得还算正式,阳光洒在束起的马尾上,薄荷绿色衬衫显得柔和清新,对上视线时,她尴尬地移开视线,很冷漠的样子,就是耳根有点不明显的红。
唔。
这个发现让江榭心情变得很古怪,云水好胆小,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看起来明明就是旧情难忘,更加显得昨天的说辞站不住脚。
江榭前所未有地、全神贯注地用余光看她,发现她无论什么情况都有意回避和自己肢体接触和眼神交汇。
这样的举措是十分可疑的,云水想必很是心虚慌乱。毕竟某位哲人说过一些陈词滥调,比如,爱情是闭嘴也会从眼睛里流露。比如,爱情好比藏不住的咳嗽。等等。
鉴于此,江榭有理由怀疑,云水只是格外嘴硬,其实已经无法抵抗自己,就像风阻止不了湍急的瀑布,云隔绝不下仓皇的阵雨。
江榭对此喜忧参半。
云水太爱犟嘴,不肯承认自己情根深种,也许是面皮太薄。
但她哄骗失忆的自己给她做男朋友,就很好……很坏,很狡猾。
专案研究员说:“将军,我们仔细检测了陶瓷碎片,摔碎的陶瓷缝隙里发现书写‘唐诗词考六六一’的绢布,初步怀疑指代了密码本的本体。”
云水一愣,白明驿当时为了销毁这个瓷炉,把它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却误打误撞摔出了瓷炉里的布帛?可是唐代烧制的瓷炉里面怎么可能藏着新历时代的密码本?
“由于从六楼摔碎,修复尚需时间,而要塞中接触过瓷炉的只有二位,我想询问一些问题。”
执舰官:“嗯。”
调查员:“这是莲花形状,各位对雕刻花纹有印象吗?”
执舰官:“是正面背面一圈各异的莲花祥云纹路,有尖有圆,不是有很清晰的展览图片吗?”
调查员神色凝重。
他说:“我们测试了瓷器的年份,热释光检测显示,这并非唐代瓷器。我们初步怀疑这份瓷器其实与公布的细节有出入,而存在差异的部分正是密码破译的关键。”
调查员:“现在只有这几种可能,要么最初拍卖会寄过来的瓷器有问题,要么是——这只是赝品,被调包了。‘天花’为了成功把通讯传回教会,烧制了以假乱真的瓷器放在拍卖会,原本应该是教会成员顺理成章地买下这个瓷器。”
结果不凑巧,碰到了一掷千金的执舰官,加价毫不手软,竞拍失败。
从会议室出来时,云水还有点神思不属。
好像很多东西还是一团乱麻。
因为事关重大,专案组联系了拍卖会追溯莲花瓷炉的来源,很遗憾这是一位异国画廊老板收到的匿名捐赠,电话沟通里他对此也一无所知。接受捐赠财务入账后,拍卖行鉴定完成,他先是签署了委托拍卖合同,随即就把瓷炉转移到了拍卖行金库。
这说明,至少在进金库之前,这个瓷炉都是真货。至于后续的存储、运输、交割,环节众多,就不得而知了。
“先查,”执舰官说,“拍卖行、运输公司、快递公司,总有漏洞。”
“那密码到底是什么,”云水茫然,“这份语焉不详的密码本好像也没有用?”
执舰官看她一眼。
经过大吵一架再相遇,两个人还如此亲密地对话,并且还是云水先开口。
江榭有充分的理由觉得,这可能是她求和的信号。
他开口还想和她说。
可云水就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若无其事地结束思考,公事公办地说:“将军,我回去了。”
结果整整一个月都再也没有说过话。
这本来是很困难的。
一开始是江榭发现和他线下对接的换成了秘书处另一个职员,会议记录和报告都变成他来整理,秘书长和他说是工作安排调整调动,执舰官曾经隐晦地表示不满,但八面玲珑的秘书长居然没能看出来,可见整个秘书处何等的散漫和玩忽职守!
不再住在一起,食堂也凑不到一块,工作往来全是邮件和内部通讯。哪怕在一个单位,居然也没有见面的理由。
除了梦里。
江榭认为当初换掉铁架床是相当不明智的选择。
许副官也发现,执舰官最近比较暴躁。
长官本来有近乎严苛的洁癖,制服衣领一丝丝褶皱都没有,扣子扣到最上方,手套戴得严严实实。但是最近黑眼圈变重了,烦躁的时候也会解开第一颗扣子,偶尔会出神,看外面的云,怨念深重。
许寅:害怕。
执舰官冷静地打开终端,片刻后,用烦躁的语气、咬牙切齿地问副官:“你加云水私人通讯了吗?”
许寅冷汗直流,试探着问:“我是该加、还是不该加呢?”
执舰官:“……”
他:“实话实说。”
许寅:“加了。”
执舰官:“屏蔽你了吗?”
许寅:“……”
执舰官:“调到她的动态,给我看一眼。”
许寅尴尬地授权一部分终端屏幕。
执舰官行云流水地点进云水的动态,没、有、屏、蔽。
他冷着脸点击,云水分享的不多,上条还是在东城开会时期的照片。最新这条很新,是今天的。
[云从窗里出][今日8:23]
[图片]职工宿舍的水管爆了,已经紧急用柜子里的储备凝胶封口防止外溢T_T。因为查资料发现宿舍水管都是一体成形的环保材料,需要提前订货配送,求助大家,有没有宿舍区的维修人员的联络通讯!
执舰官皱眉。放大图片。
他觉得心情更差,宿舍区什么豆腐渣工程。
瞟到最新的置顶评论还是她的留言:
[云从窗里出]感谢大家!已经约好了明天的上门维修,谢谢大家帮助[小熊蹦蹦.jpg]
他烦躁地刷新一下,等明天上门维修,她家里都要水漫金山了吧。真是的。心大。
……
江榭气压很低,拿着文件去工程部时,看见另外空旷处拉着红色横幅,有许多伸展着的机械臂正有条不紊地把高挂的横幅撤下来,上面的字皱得歪歪扭扭,他心不在焉地问:“这是?”
“哦,”许寅连忙回复,“上个月到今天一直是要塞内部调职遴选。不同部门陆续在组织考试,现在所有部门都结束遴选了,所以在拆横幅。”
江榭漠不关心,径直走了。
秘书处办和他的办公室是在“回”字型走廊毗邻处,他一般就直接去办公室,可这次特意多绕了一圈经过秘书处,往里面不经意地扫一眼,没有看见人。
他脸色不怎么好。
把要塞巡逻布防图翻地哗啦哗啦作响,他一口气找了许多犄角旮旯的漏洞,把负责人一个个喊过来问询,中心区仿佛飘着残忍的乌云。
等人都散了,执舰官点开内部通讯,忍无可忍地把一列冷冰冰的证件照对话框往下翻,可是诡异的是,怎么也翻不到云水。
他记得内部通讯每个人都是正装头像,云水穿的千篇一律的白衬衣,眼神清澈坚定,一丝碎发也没有,显得职业干练,全无平日在家穿着柔软的卫衣披头散发的懒散。
之前要塞有过员工活动,IT通信部负责人组织的,天马行空地推出了内部通讯头像框DIY活动,为了美观清一色是浅蓝色机械风,每个人可以自选装扮,增添打工热情。云水的头像框是一个顶在脑袋上的机械元宝。
明明很好找的。
为什么找不到。
他在搜索框搜云水的名字。
搜索结果:空。
他憋着火冷笑着给通信部打电话:“你们这个系统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滚,搜索不到员工信息怎么回事?”
那头接电话的紧张地说:“出bug了吗?将军你有最高权限,可以用虹膜识别登录……”
江榭平时是以“指挥部”负责人权限登录,下辖综合办公室、情报部等,有直接对接权限。他烦躁地重新登入最高权限:“以前出过问题吗?”
工作人员说:“很少有。将军,最近调职变动有点多,可能系统有延迟……”
“最近?”他看了一眼日期,确实正是招聘入职的时候,登入后搜索框一直在转,“响应太慢了。”
“您权限高,搜索范围大,”工作人员小心回答,“所以慢一点。”
执舰官还要说话,此时搜索终于结束,界面停止。
他看见云水的头像,紧着的弦微微一松。
江榭挂了电话。
这个时候秘书长来送文件,执舰官叫住他,干脆地问:“最近云水在做什么?她之前的报告为什么都转给别人,她负责的内容呢?”
秘书长一愣,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小心翼翼地问:“您不知道吗?云水她……”
“云水她调职了。”
执舰官的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空白。秘书长确切地看清了他阴沉着几乎要暴怒的情形,甚至破天荒夹杂了一闪而逝的茫然和失措。
他阴鸷的目光落下:“我怎么不知道?”
秘书长笑容有点挂不住:“人事变动的邮件已经抄送给您了,她是通过高唐要塞公开的遴选调职考试转职的,全流程都有公示。”
长达整整一分钟的沉默。
执舰官每天比陀螺还忙,自然不会关心官网的公示,也不会屈尊纡贵地去考察今年人事变动。
这时候执舰官的目光才重新落回屏幕,熟悉的头像不再熟悉的前缀。
变成了。
“环控部·云水”。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嘿嘿连更了六天啦,明天会休息一下,爱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