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重逢 背后是星星

云水贴在驾驶室的门上,脸颊离玻璃窗一毫米，像一只趴在水缸壁上的大海星：“请问我们会在哪里落地呢？”

舰艇进入自动驾驶，舰长隔着玻璃挠了挠她的下巴：“顺利的话会随机挑选一个航站。”

等于没说。

云水失落地从门上缓缓滑下来。

她茫然地坐回座位上,推测未读的最后一封信,大概是执舰官要和她约定返航见面的地点？

要去哪里找到他呢？

云水毫无头绪。

担忧像绳索一样把心脏捆成粽子,不停收紧。

快被紧绷的忐忑情绪操纵了，她只能机械性地抽出座椅夹层里的宣传册,靠持续的阅读转移注意力。

硬质的防水书页全是逃生注意事项，防护服穿戴要点，以及紧急航线的分布图。

航线上标记的点位密密麻麻，她很快浏览完，没有别的可以看,在终端翻找时,突然瞥见了一个软件。

新世代公司。

霎时执舰官与小汤包啼笑皆非的聊天记录浮现在脑海里,云水看见窗户玻璃倒影里,自己的嘴角变成了弯弯的笑。

她稍微放松了一点,突然,一个小尾巴似的灵感火花般迸溅在了这个瞬间！

想起来了……

云水记得自己是无意间点过一本书的，可能自动触发了缓存。

为什么偏偏要来维西尔特高地看日出，一定在哪里见过，是……！

她怀着解谜般的心情，打开。

界面还停留在上一次对话。

[新世代]【小汤包的智能聊天室】

[小汤包·线上版：之前为您推荐的书目您的综合完读率高达85%,您一定汲取了相当充沛的知识,成功地提升了自我，需要为您持续推送吗？@江榭]

下面的回复更是莫名其妙、斩钉截铁。

[江榭：不，我已习得精髓。]

云水无语片刻，觉得执舰官此时可以写一部《系列读书笔记：三本书教你从贞洁烈男变得放荡不堪》,或者《如何理直气壮说出肉麻的话》。

移动到书架。

书中的草原与雪山，星空与日出，潮水与海港……

和回忆慢慢重叠。

她果断点开曾经草草浏览过的《春野原》。

……好像知道要去哪里找到他了。

云水咕噜一下从座位上重新冲回驾驶室，在玻璃上举起宣传册内页，对舰长展示备用航线：“舰长！几乎所有紧急航线都有在苏维利亚港航站交汇！您可以把我放在那一站吗？”

-

半日后。

苏维利亚海港。

云水感受到踏实的重力，恍惚地重新踩在坚硬的地面上。

已经是黄昏。

整座港口弥漫着海风的味道，被云层挡住的落日是一种黯淡的色调，沉沉的，泛黄如旧纸。飞鸟掠过的黑点缀在船影里，鸣声上下，曲折地盘旋。

云水思忖，高唐要塞一面靠海，内陆是高山水库峡口，星盗……不会是在等暴雨涨水……

她站在那里发呆，骤然一声刺耳的口哨声，站在大滑板上的女生叮叮当当从头到脚挂着亮晶晶的饰品，酷酷地贴近她：“宝贝，一个人呀？一起玩呀？”

她皮衣上也钉着链条，整条人宛如黑色小旋风，挑眉时极为飒爽。

云水僵硬起来，屏住呼吸：“玩、玩什么？”

女生笑了，成排的耳钉北斗七星一样闪烁着一连串的反光：“雷霆摩托艇！”

云水张口结舌：“雷……霆……？”

女生一看有戏，亲切地拉住她的衣角：“有兴趣吗？我是摩托艇俱乐部的老板，哎呀，你别跑嘛，嘿嘿让我拉拉客嘛！前些年有时候天气不好生意惨淡，为此俱乐部专门创新推出了广受好评的暴雨摩托艇项目！想在雷电与暴雨中驰骋吗！想在飓风大浪中疾驰吗！想乘风破浪呼风唤雨吗！来吧宝贝！”

云水恐惧，老实人快晕过去了：“你是说暴雨、涨潮，还要在海上骑摩托……”

这位很潮很自来熟的俱乐部老板坦然说：“极限运动嘛，现在救援保障很成熟的！而且还有新材料做的保险绳，大船保驾护航，刺激惊险好玩。”

大概因为在繁忙的港口抓到一只闲置的人类实在难能可贵，老板对着她滔滔不绝：“这是人生不可多得的体验哦~”

云水颤颤巍巍地举手：“那请问，如果在暴雨里被雷劈了怎么办呢？”

老板噎了一下，说：“不会的。”

云水真情实感地担忧：“会的吧。”

老板好胜心顿起，自信满满地打开终端屏幕：“全新绝缘防护服，有研究院背书，天打雷劈不在话下。摩托艇坚如磐石全包裹，避雷装置应有尽有，拜托宝贝，现在是星历时代！”

云水穿过屏幕上长长一串证书，与老板坚定的眼神对上。

她愧疚地说：“我没钱。”

老板面色空白了一瞬间：“啊？”

“我在星际航道遇见磁暴，终端受影响无法联网和付款……”

“别走啊老板，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那个……”

“你这个欺骗感情的坏人！”

夜晚，狂风大作。

呼啸的风夹杂着激烈的雨点，乌云密布的海面汹涌。整座海港笼在一片沉沉的雾气中，船灯点点，夜色恍如隔一层朦胧的磨砂玻璃。

白虹舰。

执舰官平静地揉了揉额角。星舰浮动的屏幕和密密麻麻排列的操纵按钮晕成一片冰冷的光，映在制服的肩章上。

从莫森峡口到无名荒野星域，拆弹成功，追捕行动一路快如闪电，原本计划暴雨后炸毁堤坝的恐怖行动被无情截断，星盗惨遭不眠不休星夜疾驰的追打，挨个敲晕拷上监禁在舱底。

海港有一片人造淡水域。飞行器与大气摩擦产生巨额热量，这里是星舰降落时的缓冲冷却带。

黑色的海面与沉默的海港如巨大的兽口，瞬时把漂泊的星舰鲸吞蚕食。

倏地，舰身如利刃出鞘般嗡鸣，发出震动般的停泊声，热气与风暴互相交织，蒸成一片嚣张磅礴的浓雾。

此时，他才深呼吸，面沉如水地打开Sync。

一黑一红的点闪烁，靠近。

江榭怔住，几乎是飞速走出舰艇，副官手忙脚乱地把伞硬塞给他。

翻涌的情绪来不及找到出口，滂沱的雨沉重得仿若要击穿伞面。

他死死盯住界面上漆黑的一点，不可置信地开始狂奔。

潮湿的海港，夜航的船。

一片疾风骤雨中，一个不明物体杵在那里。

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绝缘避雷避雨防护服，重如铠甲，云水被迫穿得和熊一样，努力踮脚，想看清星舰的标识。

她的脸被隔绝在透明的护罩下面，头发黏在脸上，迷茫地原地转了一下。

阴沉的港口之中，雷暴与风雨擦亮了船只的桅杆，诡谲奇异的“圣艾尔摩之火”一闪一烁，如船舷上缀饰着一片火树银花。

她站在海港尽头，背后是星星一样的粼粼蓝光。

霎时间，沉底的记忆扑面而来。

江榭记得同样是一场瓢泼的夜雨，他把淋湿的笨蛋拉回了自己的车里。

醒来的记忆很厚，交错般回闪在脑海。很无措、很尴尬、也……很令人心旌摇曳。

以及维西尔特高地的日出，记得她说出的情话，无论在哪里都会找他。

心变得和蛋挞馅一样软。

漆黑的影子到了面前，云水才后知后觉。

她艰难地想拍掉他衣服上的水珠：“你怎么光打伞啊？”

声音也被雨打得很潮。

雨斜着乱飘，执舰官的制服被淋湿大半，伞面下的脸苍白无比，一闪而逝的雪亮电光照清了他的神情。

珍重的、怔忪的。

他哑声说：“为什么在这里，怎么没有回家？”

云水迟疑地说：“我不来接你吗？”

对方沉默。

他极其用力地把裹成小熊的云水抱住，特殊材质的绝缘服面对压力，艰难地发出“叽叽”的声音。

云水尴尬，脸有点红：“都是雨……你还说我，你知道查看留言信还要额外收费吗，我没能读完你的消息。”

江榭好像根本没有听她说话，只是严峻地注视她，隔着透明防护罩，轻轻在她脸颊上印了一个苍白的、颤抖的吻。

海风混着清冽的气息扑来。

她呆呆地停住，心口的声音分不清到底是谁的，亦或只是闷闷的雷声。

半晌，隔空摸摸他的脸：“都结束了？你、有受伤吗？”

对方摇头。

“想你。”大概是风雨太容易淹没彼此的声音，她不得不大声说，“我饿、你……”

执舰官似乎很满意：“我也爱你，你慢慢告白吧……嗯，什么？”

云水被他拉走，懵然地、很没有眼色地澄清：“……我说我饿，你快把伞打好，不是‘我爱你’。”

江榭哼一声，拽住她的手，迅速往港口的乘客休息室走，气势汹汹地说：“告白都不承认，太没有诚意了，重新说。”

云水好冤枉：“我真的说的是我饿，雨太大，你听错了。”

休息室外，江榭帮她卸掉厚重的绝缘服，进门，从制服内袋拿出手帕给她擦鬓角的水渍。

他动作很轻，低头擦得很仔细，带起酥酥麻麻的痒。

室内的天花板极高大极宽阔，连地砖的尺寸都巨大无比，两个人站在角落互相整理，像两只面面相觑的小蚂蚁。

云水慢半拍地鼓起勇气，酝酿了好久，才结结巴巴地说：“想吃、炸小黄鱼。我爱你。”

分明的愉悦从心脏一层层渗透出来，到血肉，到骨骼，到脉络，到四肢百骸。

执舰官一怔，极快地亲她的脸，音调略微上扬：“唔。”

“回家吧。”

室外噼里啪啦的雨打个不停，慷慨激昂如协奏曲。闪电劈出枝桠似的条形，在天幕中扩张着生长。

灯塔的微光被浇成明灭不定的小点，高高悬着，似乎变成了星星的一颗。

故事在尽头里依旧不停延展，娓娓不倦地书写续章。机械小狗一定很想他们；空气湿度太大，需要努力保养她的豆荚；下次远足，试着捡一根更完美的棍子；抓捕行动里找回的莲花瓷炉原件也许还是定做个防盗展示柜更好；星际机甲游戏新赛季已更新；唔，以后必须找机会试试执舰官真正的酒量；要是可以尽快换上干爽的衣服就好，因为突然又很想拥抱。

室内极为明亮，双人倒影很清晰地印在窗上。

玻璃窗外，骤雨不歇，与风暴一同飘然而至的，是苏维利亚港不冻的春天。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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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

江榭逼问：“为什么正文完了，我都没有收到男友转正通知？”

完全忘记这件事的云水：“这个……一般三年合同试用期最长六个月呢，你这才……唔。”

江榭严肃地亲完：“我、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