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25】 和她的灵魂
众人的想法都是你玩笑呢！
宰相是什么存在,那是皇帝的左膀右臂，群臣顶点。本朝是群相制，朝中共有五位宰相,都是资历极为丰富,深得皇帝信任之人,熬了几十年，最年轻的都五十二岁了！
你能拉哪个下来啊？
历朝历代宰相是风口浪尖,浮动极大，但本朝皇帝是那种平实性子，不搞改革不搞扩张版图，四海升平，宰相都是严格按照流程熬上来的。
陆康用一种你看吧,大家都不看好这件事的眼神。
陆衍掀了衣摆直挺挺的跪下来：“爹,三位哥哥们,我是认真的。”
陆康身子吊儿郎当的越过去,同和两个哥哥道：“他说他是认真的。”
陆父不解,目光越过桌几望向妻子,老四为何出去转一圈，开始有官瘾了？
“你有志向是好事，但做人还是要务实，脚踏实地。”
陆夫人也是不解，自己这个儿子最厌恶官场那一套,还以为他要一辈子做个闲散人,做些诗画什么的。
“当官多累人，你也不喜跟那些人打交道，有你三个哥哥在，你过喜欢的日子不好吗？”
陆衍敢说出来就不怕他们笑,他神色认真的跪在厅堂里：“爹，三位哥哥们，请你们允我，我这回一定能做出个样子来。”
陆父搁下茶盏，带头先离开，这是不允许的意思。
陆衍：“你们不给我推荐，我就长跪不起。”
而后是大哥二哥。
陆母过来扶儿子：“别闹了，起来，天热，娘给你做冷雪冷元子吃。”
陆康：“或者哥哥带你去逛花楼？”
陆康收到亲娘一个巴掌，陆衍不为所动，陆母佯装离开，陆康也走了。
一个时辰以后，房门上露出四只整齐的脑袋，望见陆衍还笔直的跪着。
陆母：“遭了，这真是铁了心肠了，不撞南墙不回头啊，也不知道会不会把膝盖跪坏。”
大哥：“我就说，四弟妹走了之后他就不太正常了。”
二哥：“那现在怎么办？”
陆母：“当然是家里最会讲道理，跟老四关系最好的出马。”
三个脑袋六只眼齐齐落在老三脸上。
陆康：“……”
他刚要申辩人就被推了出去，陆康只好硬着头皮上。
“我玉树临风的四弟，请问你是怎么想不开，非要去进翰林院？”
吃吃喝喝画画游山玩水多好！
“你别看哥哥现在才二十有七，却是正五品少卿，虽然得上官器重，人缘也好，但满汴京也找不出我这样的才俊。你看我这头发，我都白”他想找一个白头发出来，奈何根根黝黑明亮，只好拽下来一根：“你看，我都掉发了！”
“听哥的，吃苦的事哥哥们来，你只管逍遥快活。天下之大，山水奇多，你就再出去游山玩水，去寺庙里睡觉也行。总之，别想着当大官。”
陆衍：“我要进翰林院。”
陆康搂着他胳膊：“说真话，你到底为什么忽然存了这么不切实际的志向。”
陆衍：“我想要改宗族法，想要女子也能继承家业做事。”
陆康仔细打量陆衍，绕着他转了三圈，而后肯定地道：“你指定有事瞒着我们。到底出了什么事？”
陆衍：“…玉兰她没死，孩子也活着。”
！！！！！
陆康的两只眼睛都圆了，从未听过这么荒谬的事。
一个女子竟然能扮成一个男人，二十年竟然能没人发现。
他一直觉得梁祝这种神话故事就很扯了，毕竟男人和女人也太不一样了，这不是伪装一时，是几十年。
但一想到贺玉兰那性子，她那人话其实不多，一双眼睛总是很沉静，待人接物总是很得体。当时陆衍出了什么大的事，就是他这个亲哥都有点心慌，她便是眉头都没皱一下，抿着唇瓣思考一息便是给出一通有理有据的分析与安排。
证据还没有呢，她就敢带着家丁直接闯入人家府邸，把人的脸摁在地上摩擦，那是正四品少卿，她就这么用剑抵着对方脖颈。
她一个女眷没有品级，按律法民动官是死罪。
她拿着口供，淡然的道：“你看，证据这就有了。”
陆康都给她吓出一身的汗。
好像她能做出来这事并不奇怪。
倘若她是男子…陆康不合时宜的想，这人指定能震动朝堂。
兜来转去，这根还是在贺玉兰身上。
陆康十分佩服贺玉兰，也知道自己这个傻弟弟是一片痴心。
可几千年来历朝历代都是如此，男人怎会允许女子同他们一样继承家业？
陆康更不同意了。
“你现在出去，青石巷卖馄饨的王大娘摊子上，你若是能劝动她把女儿嫁出去，再给她一般家产做嫁妆我就答应你。”
王大娘早些年死了丈夫，一个人拉扯一儿一女。她的燕皮馄饨做的十分地道，生意很不错，儿子早几年去书院念书，女儿则是在馄饨摊上帮她一起卖馄饨。
陆衍：“果真？”
陆康：“我说话算话。”
陆衍拽了直裰下摆起身，人刚站起来又跌回了地上，跪太久腿麻了。
陆母疼爱孩子，拿着药酒进来：“恐怕都肿了，药酒揉一揉歇上一夜怕是才能好。”
陆衍急着去劝王婆子，哪里想在这里耽搁时间，活动一下就直接走了。
陆母纠扯着帕子，怎么遇上这样的事啊！
陆衍是她最小的孩子，比上面三个儿子都宠爱了许多，这孩子虽然被众星捧月着长大，也有些娇气，却也没怎么让他操过心。
没想到成了婚了，遇上这样的事。
又想到贺玉兰，还有那个未曾见过面的孙女，想她当初还为这母女俩伤怀了好一阵子。
没想到竟然是假死，连孩子都一起带走了。
这两个都是不省心的，推了一把陆康：“你快去看看，别闹出来乱子。”
陆康：“娘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踏实回去睡觉，他成不了。”
如今已经是夏日，夜里热得厉害，汴京人都出来纳凉，夜市上许多吃食的摊子，各种特色小吃很丰富。
这个时节像饮子，或者冰雪冷元子之类的最是热闹，大热天的，谁不爱吃一口凉的。
故而王婆婆的燕皮馄饨摊子有些清冷，不过几个客人。
说是王婆婆，其实王母也不过是个才四十的妇人，王婆婆是她婆母，她是从婆母手中接了这个摊子，食客习惯这么称呼，也就沿用了下来。
这会子没什么生意，王母瞪着眼睛板着脸心情很不好。
见有客人来，女儿慧娘主动站起来：“贵客，要吃燕皮馄饨吗？只要十五文一碗。”
陆衍：“来一碗。”
“唉！贵客您请坐，稍后就好。”
不多时功夫，慧娘利索地煮好一碗馄饨摆在陆衍面前，还细心的用抹布擦了一下筷子。
这天气人不动都热，夏天做热的吃食人就更辛苦，她脑门上蒸出细密的汗，颊上的水粉就花了。
王母冷哼一声：“涂抹的什么东西，跟鬼似的，还二百文一盒，浪费钱不说客人都叫你吓跑了，生意就没了。”
慧娘眼圈泛红，别的女娘十四岁及笄就会买胭脂水粉，她长这么大才第一次给自己买了一盒水粉。
弟弟念书，束脩书本都是昂贵东西，家里开销大，她从不乱花钱，别的女娘十五六岁就成婚了，再晚些十七八，谁家姑娘也不会留到二十。
如今她都二十一了，婚事还没有着落，连那些顽童都叫她老姑娘，她想打扮打扮自己，买了一盒水粉而已，这还是最便宜的。
这世上，亲人的恶言最伤人心。
慧娘觉得心上有细密的针扎了许多个孔，虽生意寡淡，这里也有几个食客呀。
慧娘羞愤难堪，捂了脸跑开。
王母一点也不担忧，有客人离开，她骂骂咧咧的去收空碗：“个死妮子，一点眼力劲都没有，碗也不知道收拾。”
陆衍本就不是来吃馄饨的：“大娘，女儿家面皮薄，一盒胭脂也没多少钱。”
王母的嗓子尖肃起来：“一盒两百文，我要卖三十碗才挣回来！贵人你吃皇粮，不懂我们这些小生意，挣的都是辛苦钱，她还有个弟弟要念书。”
汴京这边的书院，便是再便宜，束脩加上夫子节礼书本纸墨，一年的花销最起码有十五两。
陆衍道：“你这女儿多懂事，我瞧着你这摊子多亏了她帮衬。”
王母又说：“她是我生的，这不是她应该做的吗。再说了，做些馄饨而已，又不是什么重活。”
这种人真不像个当娘的。
陆衍听的一身的火气，他家府上奴才都没这么用的。若是按照他以往的脾性，这种摊子便是神仙美味他也吃不下去，且以后都不会再踏足。
压下火气，跟王婆讲了一堆道理，劝她善待自己女儿，都是亲生的骨肉，不能苛待。
王婆婆气骂道：“苛待，我苛待她什么了，是短了她吃还是短了她喝了？”
这就是苛待，说破天陆衍也是这个道理。
陆衍：“你身为她的生身母亲，就该疼爱她，怜惜她。”
陆衍这话引得周遭摊位上的人纷纷应声，他们也早就看不下去了，他们这一片，就没有比慧娘更懂事，过得再惨的女娘了。
王婆婆掐着腰肢道：“她这叫什么苦，我小时候那才叫过的一个苦，两顿饱饭都没吃过，我可没短她吃喝，你们知道什么呀！”
“慧娘有你这样的娘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这还不叫吃苦。”
“你看看这一条街，就你女儿最瘦最矮，二十一岁了，整个汴京城都找不出她这个年纪还在家里做老姑娘的，比人家生了孩子的妇人看着都老，你也真忍心。”
当娘的有几个不心疼自己女儿的，像王婆婆这种少之又少，大家早就有怨言，都出来作证指责王婆婆不地道，而后又上升到了吵架。
都要打起来了。
陆衍捏捏眉心，他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只能费尽心力在中间拉架，劝和。
不要伤了和气嘛。
吵架这个东西就是情绪顶上来，谁也收不住，在一片失控声中，听到一片清脆的声。
“娘--”
是慧娘回来了，她手里还捧了一碗酸梅汤饮子。
“各位大伯婶婶，谢谢你们了，我娘身子不太好，生我的时候遭了罪，你们别跟她生气了。”
婶子气哼哼的道：“有这样的女儿，也不知道上辈子烧了什么高香。有些人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慧娘拉着她娘坐下来，给她揉肩，还道：“娘，这还是冰的，你快喝。”
陆衍都被慧娘感动到了，这哪里是女儿啊，简直是观音娘娘送来的仙童。
陆衍猜她都没给她自己买一碗。
于是趁机说道：“大娘，你这女儿十分贤惠，我这一桩适合她的婚事，我做保给她说一说如何？指定是好人家，你给她一半家资做嫁妆即可。”
“啥！”王母的口水混着尖肃的叫声喷在陆衍面上。
“我看你是来讨骂的吧！还一半家资，你是想叫我的银钱都便宜外人？我呸！”
王母中气十足，混着口水开骂。今日是劝不成了，陆衍袖子盖在脸上逃也似的走了，迎面就撞到人。
三哥陆康摇着泥金骨扇，一双眼睛含笑：“四弟，你输了。”
陆衍：“刚才你只说让我劝服她，也没说时限是今日。”
陆康“啪”一声收了折扇：“王婆婆是出了名的刻薄女儿，慧娘却又是出了名的孝女，用一句卧冰求鲤，彩衣娱亲不为过。这般十几年都不为所动，你觉得你能劝动？”
“我”
“别承诺，四弟，你细细想想，”陆郎的胳膊搭上陆衍的肩：“只是一个小夜市的摊贩，恐怕她这一辈子的积蓄加起来也没有一百两。亲娘尚且如此，更何况这事是从天下男子手中夺取利益。”
“我知你是心疼妻子，我听了也不落忍。”
“唉，弟妹的确是个人物。”
“可千百年来的规矩如此，都不用民间，朝臣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死。一顶动摇国本的帽子扣下来，我们全家的脑袋都不够搬家的。”
“你俩没缘分。”
这事谁都没法子，陆康觉得，贺玉兰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这个傻弟弟实在太傻了。
陆衍不死心：“还有办法，我不信没有办法。”
陆康：“何必呢？那王母你也看到了，没几分人性，你再找上门去也只是受到羞辱。”
陆衍问：“现在若是要你扮成女子，生活在后宅，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陆康下意识反驳：“这怎么可能，男女习性本就不一样。”
陆衍：“她做到了。”
他的妻那样勇敢，他怎么可以做一只缩头乌龟呢？
他不怕羞辱。
他现在只想做成这件事，进翰林院。
至于以后能不能成，他要做了才知道。
“我从来都没有将这件事想得简单，三哥，你放心，我也不会冲动，不会拿全家的性命冒险。”
“我会努力，认真，用我这一辈子的时间去磨刻这件事。不论成败。”
成，他入赘到贺家去。
不成，他赔她一辈子。
陆衍想，那个慧娘不是还有个弟弟吗，既是读书人，总该明几分道理。陆衍费了些功夫才打听到这个弟弟的消息。
王鹤，在青山书院读书，他平时住在书院里，书院初一十五放假，通常放假了也不太回来，常常三四个月才回家一趟。
到了十五，陆衍在青山书院的食肆见到了王鹤本人。
比起慧娘这个姐姐，王鹤这个弟弟倒更像是哥哥，虽然还是青涩的少年面庞，但身量已经比王慧都高出半个头颅。
他皮肤白皙，连指尖都是软嫩的，穿着干净的细绵袍子，衣摆用上好针线绣了挺拔翠竹，青丝腰带轧着腰肢，头发亦用玉弁整齐束着，瞧着不像是小摊贩家的孩子，活脱脱似谁家小富商的孩子。
“…我娘那人固执，我也不是没劝过，唉。阿姐辛劳持家，我自是感念她的扶持之情，待我来日高中，必然好好奉养她，叫她下辈子无忧。”
中举之事哪是一两年就能考上的？况王鹤今年才十五，往少了说都要十年。
王慧现在这个年岁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男子成婚，再过十年怕是生育之年都要过了，再嫁人也无非是给人做继母，养育旁人的孩子。
一辈子都毁了。
“你姐姐辛苦养育你，你就忍心她一直在家里蹉跎？”
“我也不忍，”王鹤眼睛湿润，“可我娘那个人固执，母命不可违，我能有什么法子呢。”
陆衍扫过他面前精致的鳜鱼炙羊肉，一碗白米饭。
“你姐姐买了一盒二百文的水粉便被你娘骂了足足两个时辰，不足你一顿饭钱，看来你确实没法子。”
没法子离开她姐姐的供养罢了！
陆衍甩了袖子离开，想起三哥昨日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看来他早就料到了。
陆衍心中生出一种挫败感，诚然他没想过这件事会顺利，也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但这种没有路可以走的窘境心里还是闷闷的，他找了常去的酒馆，一个人喝闷酒。
“你怎么又出现了？”
望见三哥，陆衍怀疑他跟踪自己。
“我特意来看你笑话。”陆康笑的那叫一个开心，毕竟他弟的笑话他已经好几年都看不见了。
陆康这人任何时候都不亏待自己：“我们家是穷到这份上了吗?干喝酒。小二，把你们这最好的酒和菜都拿上来。”
陆衍十分没好气的道：“你自己结账！”
陆康：“没良心，我这一片慈爱幼弟的心灵受到了伤害。从小到大，我多照顾你。”
陆衍都懒得说他。
是挺照顾的，月例银子都被他骗去花了，他打碎的花瓶弄坏的茶盏都赖给他。
至于哄骗他爬树给他摘风筝，洗糖果这类蠢事更是数不胜数。
陆康：“好弟弟，今儿哥哥陪你一醉方休。今天你就好好喝，喝完一切都忘了，明日又是崭新的一天。”
陆康整整喝了两坛眉寿酒，很快就不知人事，次日宿醉的报应便来了，头昏脑涨的揉着额角，被夫人赶出了房门。
院子里，陆衍恰好收了剑进剑鞘，“三哥，你去上值？”
陆康揉了揉眼睛，陆衍朝气蓬勃，炯炯有神，“你昨夜没宿醉？”
陆衍：“为何要宿醉？宿醉不能进翰林院，也不能让慧娘找到婆家嫁出去。”
陆康摸着头：“…你还想着这事？”
陆衍：“当然要想。”
“我现在已经想到了更好的路，娘老子走不通，我就走慧娘这条路。既然天下男子不可能同意和姊妹分家产，可以单独为没有男嗣的女子们立法。我想了这一夜，是不是可行多了？”
橘色的晨光给陆衍拓出一圈绒光，他眼睛星亮，浑身的少年朝气明媚的灿过今日的朝霞。
“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给慧娘相看夫婿去。”
陆康：“四弟，即便是单独为没有男嗣的女子立法也很艰难。”
当今圣上守旧。
那些老臣很顽固，必定又是一个又一个的祖宗礼法砸下来。
陆康觉得，最后的结果依然是要放弃，花费了很多努力再放弃，这会更痛苦。
陆衍：“我若是像个废物，惧怕困难，才开始就放弃那才是痛苦。”
他仰面望着天上的云彩，天空很漂亮，扬州的城的天也是这样蓝。
他很喜欢自己拼命的样子，这样他好像和她的灵魂相连，内心都是灼热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