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0】 贺玉昭根本
“你这染坊,外人不是不能进吗？”
陆衍歪着脖颈，目光落在身侧的人脸上，眼里的温柔要化开来。
只要贺玉昭在他身侧,他身上就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宁静和欢喜。
贺玉昭：“我特批你可以进。”
男人高大的身形忽然靠过来,擦过她耳边,如同一阵暖流吹过来，又一触即逝,留下清润的玉质嗓音在耳廓里回荡“难道不是因为我是内人？”
贺玉昭侧眸，陆衍望着前方故作镇定，仔细看耳尖却是红的。
贺玉昭目光扫过他耳廓，转到前方，撩起下摆跨过门槛迈进染坊内室。
“东家。”
“东家。”
贺玉昭所到之处,匠人都敬畏地喊他,贺玉昭不时停下脚步点评一番,纵然陆衍闲来无事的时候翻看了一些染布的匠人书本,还是有许多听的不太懂。
小小的一方布,光是织染就需花费十几道工序,而后贺玉昭又带着陆衍去绣坊。
绣娘们捏着针线在上好的丝绸上游走，精美绝伦的图案栩栩如生，铃铛一响，绣娘们皆离开杌子，吃茶点玩百锁。
贺玉昭：“绣品精细,伤眼睛,每隔半个时辰歇上一盏茶的时间看看远处，这样能最大限度保护她们的眼睛。”
绣娘的年岁上有须发半白的妇人，下有六七岁女童。
“表叔，给！”
贺玉昭接过来九江酥,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示意她自己去玩，继续跟陆衍解释道：“这里除了世代做绣娘的，也有不少贺家族人的女眷。或是没了丈夫，儿子的妇人，没了爹娘的女娘，或是被丈夫休了的。她们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也养活孩子，老人。”
“女子从出生以来，总是被告诫，从小靠爹，长大靠夫婿，老了靠儿子，若是没了这依靠心中便要发慌，害怕，恐惧，可是在我这里全然没有，她们脸上不仅没有苦相，活的还很好。我娘曾经跟我说，女人只要自己能挣银子，没有依靠也不可怕。”
“我虽藏着掖着身份，但我能做自己的主，我活的不差。”
“所以，你别总将我的事当成包袱背在你自己的身上，我并不愿意看到你这样。”
她平静又安宁，大概是准备一辈子都披着这厚重的黑皮，遮住那漂亮的容颜直到老去。
有女子会不爱美吗？
做贺玉兰的时候，看见院子里漂亮的花，也时常簪一朵在鬓边。
因此，陆衍才更心痛。
他不敢流在脸上，只敢流在心里。
他在心里跟自己发誓，一定，一定要让她活回女子的身份。
纵前方艰难险阻，希望渺茫，他也要拼尽一生，做成这件事。
粉身碎骨亦不怕！
陆衍觉得自己身上又充满了力量，如同渴急了的旅人喝饱了水，精神同身体都恢复了原来的状态。
贺玉昭带陆衍回家见贺景逸。
“你是上次的阿叔，你是姑父！”
她女儿记得他！
陆衍蹲下身来同她说话：“你为什么记得我呢？”
贺景逸眼珠子转啊转：“记得呗。”
陆衍这时候才慌乱地掏起身上来，发现自己光顾着跑路，竟然什么都没带就来见女儿了。
他可真不是个称职的爹！
“你喜欢什么，爹…姑父带你去买玩具好不好？”
贺景逸听得眼睛一亮：“景逸想看糖人，好漂亮的！”
陆衍：“好。”
贺玉昭咳嗽一声，到底打断了陆衍：“我叫福寿去买来。”
贺景逸：“爹爹，我想出去买啊。”
贺玉昭：“乖，在家里吃是一样的。”
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糖人，不过十文钱一只，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到了这个年纪都不怎么稀罕了。
陆衍知道贺玉昭的顾虑，孩子太小了，说话什么的都不太注意。
“我带她出去买一只吧，很快就回来。”
其实不应该纵容，但这父女俩都是一副眼巴巴的样子，谁能拒绝的了呢？
贺玉昭无奈地点头，“半个时辰之内必须回来。”
又叫贺景逸去如厕之后再出门。
这回贺景逸没有拒绝陆衍要抱她，小小的人儿，还没膝盖高，抱在手臂轻轻地，奶香味更是好闻。
陆衍只觉得像是抱了什么珍宝。
怎这样可爱呢？
陆衍稀罕的将她虚虚靠在怀里，想一辈子都不放下来。
贺景逸圆溜溜的大眼睛贪婪地望着外面的一切，连路边的乞丐端着饭碗都很有意思，嘿嘿笑。
“要两个糖人！”
陆衍自然满足她，还想帮她拿一只，贺景逸小手护在怀里，这会子又又跟陆衍生分了。
陆衍看的一笑，刮她小鼻子：“姑父是大人，不会跟你抢糖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贺景逸小小的嘴巴咬一口糖吃进嘴里，眼珠子转了一下，而后把糖人护得更紧。
她才不上大人的当呢！
“这个给娘亲。”
这个娘亲显然是指陈梨白，陆衍愣了一息，而后摸了摸她小脑袋，还是将她抱起来，近乎于商量的哄道。
“姑父很喜欢你啊，也愿意将我的好东西都给你。”你也多喜欢我一点，好不好呢？
“爹爹！”
陆衍回头，贺玉昭在小摊子前，正在看短刃。手里已经有许多的小物件，有药囊，护膝，小墨丸，地经。
这些都是出门走远路必备的东西，
显然是给他备的。
周遭的人来来往往，陆衍眼眶子微微湿润，四年前，她也是这般，每次他出去都要细心的给他备这些东西。
他想时光过的慢一点，再慢一点。
迎面走来一家三口，孩子骑在爹爹头上，夫人走在身侧，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或是看孩子的玩具，或是看簪子胭脂。
陆衍想，他们也是一家三口。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想将时光多留住一些。
再长的路却也有尽头，何况这么一条青石板路呢。
进了贺府，陆衍又拽着贺玉昭的一截衣袖，眼巴巴的望着她：“路上遇见了贼，我的银钱被偷了。”
“外院可行？”
陆衍狂点头，心尖也在急速的跳动。
今夜的月儿真是好看哪。
陆衍慢吞吞跟在贺玉昭的身后走着，还踩着她的影子，再把他的影子也合入她的影子里，融成一片。
吹过来的春风都沾着她的体香，陆衍满心沉醉，没注意到院门上站了人。
“妹夫好。”
陆衍听的心头一跳，爬了一层茸茸嫩芽的柳枝在夜风里吹拂，陈梨白站在柳下，唇边是温和的笑意，嗓音也温柔：“我亲自看着丫鬟给你铺了床。”
那丹凤眼也是笑盈盈的，陆衍就是感觉到一股子的杀气！
活像是怀了崽子的母老虎不允许别的动物踏入她的地盘。
陆衍：“不必…这么客气吧！我也能自己铺。”
“要的。”陈梨白袅袅婷婷的走过来，“你是夫君的贵客，我当然要招待好。”
“走吧，进去看看是否满意。”
陆衍望向贺玉昭，见她点头，也扯起僵硬的，不太自然的笑。
青儿道：“这被褥都是新的，今日才晒了太阳，这会子还有阳光的味道呢。夫人知道姑爷来了，白日里便准备起来的。瓷枕亦是新的，这是安神香，有助睡眠，柜子里备了寝衣和衣裳。”
贺玉昭朝陈梨白点头：“辛苦你了。”
“都是我应该--啊--”
陈梨白恍惚了一下，身子软软的跌过来，贺玉昭顺势接住她，“怎么了，梨白？”
陈梨白软软的挣扎一下，似是想要起身：“我无事。”
青儿：“其实夫人近来身子一直不适，已经不是第一回晕倒了，也叫了大夫来看，说是忧思伤神，要多休息。心病，只是夫人不让说。”
陆衍的一双眼睛盯着贺玉昭的手，她半抱着陈梨白，眼神紧张。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贺玉昭：“你怎么不同我说？”
陈梨白：“青儿小题大做，我没什么的。”
果然，贺玉昭看一眼他道：“你先休息，若是缺了什么，只管吩咐下人。我带梨白回去休息。”
陈梨白半个身子都靠在贺玉昭身上，半避着眼睛，宁静又依赖。
陈梨白分明是故意叫走贺玉昭的。
偏贺玉昭满眼都是对她身体的关心，听见陈梨白娇柔的声音说累了，关切的扶着她。
陆衍一颗心沉到底，十分确定，陈梨白怕是跟他有着一样的心思。
陈梨白在跟他抢贺玉昭的注意力。
偏这母女俩现在都是向着她的，陈梨白一说病了，贺玉昭根本看不见他了！
陆衍脑子快速的分析，很明显，贺玉昭不知道陈梨白的心思，他很肯定，否则陈梨白刚才没必要演这一出，完全可以同他撕破脸。
偏他还不能提醒贺玉昭，一个弄不好若是将她们之间的窗户纸捅破了，反而让他们更近一步，那他的天就彻底塌下来了。
陆衍将自己扔进床上，痛苦地揉着额角。
为何他今日没晕倒呢？
若是今日他也晕倒便好了。
次日顶着硕大的黑眼圈起身，贺玉昭吓了一跳：“这里住不习惯？一夜未睡？”
陆衍闭上眼睛脚步恍惚的踉跄了一下，“头有些疼，怕是赶路赶的太急，还没恢复过来。”
贺玉昭道：“左右泾县离这里只有三四日路程，你歇息好了再走吧。”
“好！”陆衍忙不迭应下。
陈梨白愈发温婉，给贺玉昭夹了一只酥蜜饼：“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