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火苗,槌糍粑 蒋书办

第108章 火苗,槌糍粑 蒋书办

蒋书办的话还在继续。

说这些年他看在眼里的不易,说这些年永兴镇的举步维艰……

这些话轻飘飘的落到江宛身上,又倏地收紧,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张大了嘴巴,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可永兴镇冰凉的冷空气,却冻干了她的嗓子、冻红了她的鼻子。

孙大人这辈子,是把永兴镇当命根子来捂的。

捂得鬓角青丝变白发,捂得少年意气颓然成了垂垂老矣……

可永兴镇就是个缺了底的筛子,不管往里头倒多少水,它都漏走了,连个响动都没有……

良久,江宛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这个人。

孙大人站在那里。

冬日的暖光打在他身上,照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下身的泥土一点点往上攀爬,连衣摆都沾上了不少。

他整个人像是被泥土一层一层埋上来的,埋得只剩上身还在挣扎,埋得只有眼睛还是活的。

“所以……”江宛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挤出来,“您一直在背后……看着我……”

孙大人点了点头,嘴角扯起一抹安慰的笑。

他视线飘向东边。

那里是永兴镇的方向。

这会儿还没到傍晚,却已经有炊烟升起了。

可永兴镇,连炊烟都是稀薄寡淡的。

他进过城,也去过其它镇子,它们的烟火,都是股股升腾,带着柴火的饭香。

他看了很久,久到江宛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他哑着嗓子说:

“我们镇子……穷啊……”

随着视线的涣散,他的思维也逐渐飘向了远方……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

头一回说,还是三十年前。

那时候,他被永兴镇的百姓检上了监镇的位置。

上任第一天,他就说了这句话。

当时,镇里有个想要给自己东家佃山种果的黄管事。

黄管事和他一般年轻,拍着胸脯说要和他一起,让永兴镇家家户户都能吃上果大水甜的柑橘。

他信了,把镇子上最好的三百亩地低价佃给了黄管事折腾。

结果呢?

城里的东家倒是富了,可永兴镇的百姓,想买一颗那样甜口的柑子尝尝,买不起啊……

熬过冬的柑橘烂在了仓里,镇上的百姓闻着味儿,还在呵呵直乐,说“我们永兴镇的风水就是好啊,这果子烂了都甜!”

那是他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个监镇当得窝囊!

后来陈记粮铺开过来了,账房是镇上的童生。

他俩同年参加乡试,有着从小到大的情谊。

本以为这样的情谊,就能互相扶持、托着彼此往远走走……

于是,他力排众议,将整个镇子最好的铺子,租给了陈记粮铺,这一租,就是三十年……

可姓陈的精明,明面上说是低价卖粮给镇上的百姓,可实际掺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陈粮进去。

中间赚了不知道多少差价,他不是没察觉,可姓陈的账面做得漂亮,每一笔都合乎规矩,挑不出错来。

他那时候终于明白。

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

你的雄心壮志,在别人眼里,不过是能踩上一脚的碣石罢了。

他开始不再依赖外力,而是将精力,放在了镇子本身。

然后,白云村养蚕兴起了。

他努力帮着村民们养桑织锦,日子也红火了几年,可名头刚刚打出去,桑蚕无端患病,寻不到病疾源头。

他看着那一簸箕、一簸箕死去的桑蚕,心疼得在滴血……

再后来,就是王德旺的黑庙子藕塘。

他知道王德旺的手段不光彩,也晓得王德旺和荣县那边勾搭上了。

可他能怎么办呢?

年年不是旱,就是涝。其他村子勒紧裤腰带的时候,黑庙子的却能吃上饱饭。

虽然不地道,可到底是让黑庙子近百户人家,有了营生啊……

永兴镇,是他的家。

是他扎根的地方。

他爹就是个庄稼汉,为凑齐他的束脩,进炭场上工,得痨病逝。

他娘一个人拉扯他到十四岁,在一个阴雨天,也随他爹去了……

他靠着镇子百姓的施舍,一文钱一文钱,凑够了去州府赶考的盘缠。

捷报传来,他中了秀才。

渝州府有老爷想出钱让他继续赶考,然后在渝州府谋个差事。

可他还是回来了,回来当了这个芝麻大的监镇……

这是他答应过乡亲们的。

上面看不见这个落寞的小村镇,他能做的,是让这个小镇子,被世人看见。

仅仅于此,仅仅是此。

去年,王德旺越过永兴镇,直接和荣县交易一事,他伤透了心。

整日坐在镇衙后翻着那些陈年旧档。

看镇子的人口册子越来越薄,看田亩账册上的数字,一年比一年少。

他看得眼睛都快瞎了,也寻不到一条好的出路。

那时候,蒋书办这个老伙计给他说。

说周家新妇、江家那个秀才之女,进门后,居然开始背起背篓、捡起扁担,在周围村子晃悠起来了。

他就去看。

远远瞧着。

江宛背着个半人高的背篓,顶着大太阳,一步一步往李家坳方向挪。

她跑这一趟,赚不了几个钱的。

觉得无趣,他就回了。

可她干得起劲儿,背篓一筐一筐地背出去,又一筐一筐地背回来。

盘活了那间杂货铺,还和李家坳的百姓们打好了关系。

那时,他就来了兴趣。

后面,江宛去黑庙子闹了一通,他顺手就给压下来了。

他的兴趣重新燃起来了。

这丫头是个记仇的、不服输的。你给她一堵墙,她能翻过去,给她一条河,她能蹚过去。

短短半月,她还清了欠账,又搭上了老蟒林那帮莽夫。

还腾出手,拉来了把何家儿媳妇,吴巧。

那闺女他知道,是个能干的,只是和江宛一样,丈夫走得“早”……

他和蒋书办合计一番,觉得江宛这女娃子能干,有闯劲儿,就是缺个靠山,倒不如让她试试?

于是,他趁机划了两座山给江宛,随她怎么折腾去,反正这丫头有劲儿!

越往后看,这丫头越对胃口。

看她捣鼓起了腊味,挂的还是永兴镇的名头。

他心里就更熨帖了。

蒋书办说:“这腊味要是能打出名头,我们镇子兴许真能翻身!”

他那时只是把大价钱买来的腊味仔细包好,带回家,晾在灶房,舍不得吃……

临老临老,他或许也能跟着拼一把大的?

他翻来覆去想了两宿,最后一拍手!

盖养猪场!

这话还没来得及跟江宛商量,这丫头的流言蜚语就起来了。

他哪里不晓得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他索性坐在堂上,心里想着怎么卖一个好。

这丫头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回来一看,自己站在了她那边,总该对他心生敬畏了吧?

只是,这丫头突然回来了,还居然敢在公堂上动手,简直藐视王法!

他心里是又气又笑。

不过……

刚好给了他由头,让这丫头出出血。

掏了腰包盖起来的养猪场,她绝对比他更上心!

可谁知,这丫头扭头又想搞酒坊……

哎呀!

可把他愁坏了,连夜托老友,搞到了酒曲……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说要去渝州府开铺子。

他忽然觉得很累,像是绷了一辈子的弦,终于到了要断的当口。

他就像条守着永兴镇的老狗。

看见一点苗头,就去刨一刨。

看见一点火星,就去吹一吹。

哪怕次次都是白费力气,哪怕每一次的希望都变成了失望……

江宛这丫头,估计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把火了。

他不知道这把火能烧多久、能烧多旺。

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像之前那样,烧着烧着,就灭了。

他老了,头发白了,眼睛花了。

连腿脚也有些沉了。

他等不起了……

他抬头看着江宛。

这丫头,年轻、倔强、眼睛里还有光。

和他当年一样。

“你想去,就去吧,我还没老死呢,能给你担着。”

路口,运送砖头的驴车排着队,吱呀吱呀地过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扭头继续忙活了。

江宛看着他招呼众人的背影,胸腔里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不知道孙大人是怎么抱着希望,熬过这么些年的。

身上的傲骨被根根折断,最终匍匐在这片土地。

可他还是伸出了手,想来护住自己。

她……好像知道赚钱的意义了……

到了腊月初九,永兴镇又活泛起来了。

往年可不是这样的。

往年这会儿,镇上冷冷清清,连炮仗都舍不得放一串。

就镇上的铺子,会舍得贴几张红纸写的倒“福”。

今年热闹多了。

打从进了腊月,江宛的铺子就没断过人。周围村子的婆娘们三三两两结伴来买针线、买粗盐、买传说中的腊味。

李绣娘在铺子里头忙得晕头转向,几天工夫就裁了十几身新袄子,还抽空把江宛带回来的土布给裁了。

江宛说,腊月二十跟人约好了,要去趟府城,得穿得体面些。

周家人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临近过年,腊味的名声突然就传了出去。

架子上的货空了又满、满了又空,送来的订单从永兴镇一路排到了永川县!

就连荣县的商家也上门求购。

蒋书办上回来串门,看着那一排排油光发亮的腊肉腊肠直咂嘴,说:“江宛啊,你这小铺子怕是要改成大作坊了。”

江宛抹了把汗笑:“托您和孙大人的福,要不是你们四处帮我们收猪,这么好的生意我家也没胆子接啊!”

她是真忙,可再忙,这年也得好好过!

腊月十五那天,天没亮,江宛就起了。

外头还黑着,灶膛里的火一引就旺,周祈山打了盆热水给她洗了脸,然后挽起袖子就开始蒸米。

锅里蒸的是糯米,用来砸糍粑的。

是江宛捎信去榷货场时,让店家帮忙寻的。

比起寻常的米,糯米更圆、更短,粘性也更大。

从蒸屉缝里泄出的水汽,裹着米香,钻了出来。

丝丝缕缕地,暖热了整间灶房。

周祈山拿了块干净的湿布,垫着手把蒸笼端下来,滚烫的白雾扑了他一脸。

他偏头眯了眯眼,朝外头喊了一声。

“好了。”

余氏应声从堂屋出来,身后跟着周祥贵,他怀里还抱着个小石臼。

吴巧也跑来帮忙了,手里还拎着另一个洗干净的小石臼。

“这是我找绣娘借的,有点小,但也能将就用,就是得多捶几轮。”

周祈山把蒸好的糯米倒进石臼里,米粒饱满透亮,粒粒分明却又黏连在一起。

他洗了手,抡起木槌,对准石臼里的糯米砸了下去。

“嘭——”

一声闷响。

糯米被砸得陷下去一块,香味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余氏蹲在一旁,手里沾了凉水,趁他槌子抬起的间隙,飞快地把边上翻卷上来的糯米往中间拢。

她的手快,翻得利落,指尖烫得通红也顾不上缩,嘴里还念叨着,“你使点劲,别省力气,砸不烂黏糊糊的不好吃。”

周祈山一下一下地砸,额头上沁出汗珠,木槌起落间带起细碎的米粒,又随着下一次木槌的落下,融进那一摊黏糊里。

周祥贵和小禾也配合着使用起了另一个石臼。

“嘭嘭嘭”的槌打声你追我赶,踩着同一首旋律的鼓点,此起彼伏。

眼看着糯米越来越黏,越来越韧。每砸一下都扯出老长的白丝,两个抡槌人的手也越来越重。

原先还是颗粒分明的米,此刻已经完全融为一体,变得雪白、绵软、泛着莹莹的光泽。

灶膛里余火未熄,余氏停下手,把剩下的一笼糯米也端过来续上。

周祈山换了口气,江宛趁机掏出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擦擦。”

不管是抡槌,还是活米。

这两样活她都干不了,一个是太累了,另一个是……太疼了。

等糍粑砸到能拉出半尺长的丝还不断的时候,周祈山和周祥贵父子俩才算停了手。

余氏抹了点熟油在案板上,把整团雪白的糍粑从石臼里掏出来,搓成长条,再用刀切成一块块方方正正的糍粑坯子。

新切开的糍粑冒着热气,切面光滑得像玉,软得能看见指头按下去的凹痕。

她拣了一块刚切好的,在手上吹了吹,递给江宛,“尝尝,看看黏牙不?”

江宛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每一粒糯米都被砸透了,嚼在嘴里又软又弹,米香醇厚得像煮了一整年的粥,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都是烫的。

清甜,不用加糖、干干净净的甜。

“呼——娘,好烫。”

余氏嗔笑道:“让你急,一口吞下,不烫你烫谁?”

说着,又掰了一小块,蘸了点炒熟的黄豆粉混着赤砂糖的蘸料,送到她嘴里,“这下不烫了,再尝尝?”

黄豆的焦香、赤砂糖的甜,裹着糯米的软糯,入口绵密又韧劲十足。

嚼着嚼着,江宛嘴边就带了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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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商娘子:糖盐茶布小百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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