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娘家”来人!“家奴”犯上 江宛迷

第124章 “娘家”来人!“家奴”犯上 江宛迷

江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意识尚未回笼,眼中还蒙着一层惺忪的薄雾,几道笔挺的身影便已挡在面前。

门外温吞的日光被割得支离破碎,落在她脸上只剩一块黯淡的阴影。

“江掌柜……”

隔壁茶肆的雅间里,茶盏落桌。

江宛与周祈山并肩而坐,目光落在对面那位雍容端肃的贵夫人身上。

先入眼的,是她额间那块嵌了琳琅珠玉的抹额,碎光扭转,晃得人眼晕。

发髻插着一只通体碧绿的玉簪,色泽浓郁,似凝了整个春色。

江宛的目光随着荣老夫人的动作缓慢下移,袖口处金线暗绣若隐若现。抬手间,指间那枚翡翠戒面泛着能灼伤穷眼的光

茶水入盏,注入一汪沉寂。

荣老夫人撩起衣袖,姿态优雅地朝对面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对江宛这种布衣人家而言,这已经是莫大的抬举了。

可这份抬举里,偏偏透出一股轻慢,像是高门大户施舍给路边蝼蚁一粒碎屑那般。

江宛喉头微动,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双手交叠在膝上,不自觉握成了拳头。

她坐立难安,眼神却并未躲闪,莽撞地冲进那双漠然如古井的眸中,“夫人终于舍得来了?”

从荣家第一次的打压开始,她便知总有清算的一刻。

这些日子,她将那些见不得光的撺掇、怂恿,统统摆在日光下暴晒,等的就是眼前这一幕的对峙。

当这一刻当真踏过门槛,端坐在眼前时,江宛的心却像是被只大手钳住,砰砰响着,拼命想要想挣脱束缚却始终挣不开这沉甸甸的压迫。

荣老夫人并未开口。

她只是缓缓掀起眼皮,眼中有着长时间处于权贵中心才有的锐利。

不动声色,刀锋却已过境。

江宛屏住呼吸,下意识偏了偏脸,避开她灼热的光芒。

余光中,老夫人耳垂上两粒南珠,光泽温润,却近乎傲慢。

腕间那串沉香念珠,颗颗饱满圆润,怕是抵得上她铺子三年的流水。

就连旁边丫鬟手里捧着的那张素白帕子,怕是都比她浑身上下所有家当加起来都还要值钱。

巨大的贫富差距像一座高山,轰然压下。

饶是江宛咬紧了牙关、硬挺起脊梁,也不是她现在这副单薄的身子骨能扛得住的。

她忽觉冷汗涔出,衣衫黏在肌肤上,冷飕飕的。

沉默,是一潭发臭的死水,随着呼吸逐渐漫过,就等着江宛情绪的发酵、崩溃。

江宛不得不承认,她对荣府的反抗,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挣扎。

没有明刀明枪的底气,只有阴沟里的伎俩。

藏在暗处时还能自欺欺人,一旦正面对上,便只剩狼狈。

就在那股憋闷即将扼住呼吸的时候,手背忽然覆上一抹温热。

周祈山不惧荣老夫人的审视,歪头,关切地看着她。

那双幽深如水的眼睛里没有慌乱,只有稳稳拖住她的光。

江宛心里的忐忑,终于是稍稍平息了些,只剩不忿的火苗依旧在深处灼烧。

周祈山用力捏了捏她的手,似在说:别怕,有我在。

江宛重新抬起下颌,对上了荣老夫人的视线,再不退让。

此时,周祈山瞥了一眼桌上的凉茶,淡淡开口:“夫人屈尊降贵地来寻我夫妻二人,就是为了喝一杯凉茶?”

大夫人眸光微闪,不消她自己亲自开口,身后丫鬟便上前半步,嗓音清亮,一字一句地颁布着对江宛的规训。

“江娘子,夫人此次前来,是望你以后谨言慎行,莫要为了逞一时口快,为自己招来祸端。”

“谨言慎行?”江宛忽地嗤笑一声,“荣家这是真把自己当官老爷了?”

“信口胡言!”丫鬟一声呵斥,柳眉倒竖,“江娘子要想跟荣家掰手腕,也要看看自己够不够格。”

“不够格。”江宛深吸口气,嘴角牵起一抹讥诮,挑衅地看着荣老夫人,“那又如何?老夫人不也亲自过来请我喝茶了吗?”

荣老夫人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说出口的话,带着居高临下的不屑。

“你也配。”

江宛挑眉,挤出一声冷哼,“荣老夫人记住,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本是我和王德旺的恩怨,荣府既然要掺和,要摆那为人做主的架子,那就别怪我泼你一身脏了。”

荣老夫人拢了拢衣袖,摇头嘲笑着江宛的不自量力,“本想给你点教训,既然如此……”

话音未落,雅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拉开,江宛扭头看去,对上小禾气喘吁吁的小脸,“嫂子!孙大人和蒋书办来看我们了,你赶紧过去!”

“孙大人?”江宛蓦地站起身来,满脸惊愕,连打翻了桌上的凉茶也犹不可知,“他们怎么来了?!”

茶水滴答,荣老夫人眉心一蹙,丫鬟手中那张素白的帕子便已经落下。

顾不上荣老夫人骤然阴沉的脸色,江宛一把拽起身旁的周祈山,急吼吼地就要往外走,“祈山,走!我们去看看孙大人!”

她脚步急切,身后传来荣府丫鬟的怒斥也充耳不闻,只觉聒噪得很。

孙大人和蒋书办的到来,像是一道猝不及防的日光,穿透云层,劈开了多日以来挤压在江宛头顶的阴郁。

娘家来人了……

靠不靠山的另说,光是心底的安定,便足以让她不惧荣老夫人那张冷若冰霜的老脸再压下来几分。

跨出茶肆的那一刻,江宛只浑身轻松。

杂货铺门口,孙大人和蒋书办各背个洗得发白的青布小包。

两人并肩而战,对着杂货铺门口那块竖立的木牌子指指点点。

木牌上刻着大大的四个字——永兴腊味。

他们褪去了旧官袍,穿着一身朴素的粗布衣裳,也不知说到了什么,竟笑得前仰后伏,眼角的褶子都堆成了一朵朵菊花,全然没了平日里端着的沉稳架势,就是两个普通的小老头。

“孙大人、蒋书办!”江宛松开一直抓着周祈山的手,快步上前,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欢喜,“你们二位怎么得空来了?”

铺子里正在挑拣干货的客人闻声扭头,瞥见这两位官家身份的人竟穿得和寻常人无异,又见江宛那副雀跃的模样,心里便猜出个七八分。不再好奇,各自转回头继续筛选。

孙大人抬了抬眉,惯常严肃的面孔上,罕见地笑得如此畅快,“差事办完了,顺道拐过来瞧瞧你。乡亲们可都念着你好呢,我这不得替大家伙过来走一趟么?”

江宛心中微微一动,脸上笑容绽放得鲜亮,“来来来,赶紧进来坐会儿。小禾——”她扭头朝身后喊,“帮嫂子泡壶茶来,再挑点适口的点心。祈山,去隔壁客栈订两间上房,今天无论如何也要留下来好好歇息一下。”

蒋书办却笑着抬起手,轻轻摆了摆,婉拒了江宛的邀请,“我们就是过来看一眼,你过的好就好。晚些时候还是要回去的。”

他说着,眨了眨眼,用力压着拼命上扬的嘴角,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对江宛说道:“我们来啊,还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江宛心里有了数,但还是配合地停下脚步,望着他。

孙大人和蒋书办对视一眼,这两位岁数加起来已逾百岁的老人,此刻都丢去了身上的沉稳,笑得肆意张扬。

笑声太大,引来隔壁茶肆的探寻。

孙大人轻咳两声,捋了捋胡须,话语里全是得意,“你家那烧酒,还有永兴腊味,曹大人可是难得赞了一声‘好’!临了后还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好生爱惜着这些手艺,务必要让百姓们沾光,家家户户都过上红红火火的好日子!”

话音落地的刹那,江宛被定在了原地。

她张了张嘴,望着面前两张苍老却鲜活的笑脸,只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生。

一个人的满足,终究太过孤独、单薄。

那点自斟自饮的甜,搁在心口捂不热,倒进肚子也暖不透。

比不上孙大人和蒋书办此刻的笑脸。

他们在替她高兴,替整个永兴镇的百姓高兴!

那些积压了大半辈子的憋屈、郁郁不得志的晦暗,如今终于被尽数冲刷。

扎根于此、深耕于此,汲汲营营一辈子,终于得见天日……

心里的热乎劲儿还没退,忽然听得身后茶肆竹帘“哗啦”一声响。

江宛下意识回头。

荣老夫人正由两个丫鬟搀着,慢吞吞地迈出门槛。

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精明的眼睛扫过江宛时,也只是短暂停留了一瞬,脚步不曾有半分停留。

江宛平静地收回目光,心里纵使有千般烦闷翻涌,此时也休得再挑起她的情绪。

转过头的瞬间,却见孙大人目光一凝,原本还挂着笑意的眉毛倏的一皱。

他盯着那个缓缓移动的背影,唇角微动。

江宛心里“咯噔”一声,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又重新绷紧。

孙大人认得荣夫人。

这个认知冒头的瞬间,便让她心里莫名的有些不安。

她张嘴,刚想要问一句“怎么了”,旁边的蒋书办就先一步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诧异和感慨的复杂口吻对孙大人说道:“那不是荣府的夫人吗?早些年出钱让您继续科举的那个。”

江宛闭了闭嘴,目光再次追随那几道身影而去。

等她们拐过街角,彻底消失不见后,孙大人才有些怅然若失地吐出口浊气,“唉……”

蒋书办也敛了笑,正过身子,压低声音对江宛解释道:“说起来,那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大人当年过了乡试,虽在同届考生里算不得数一数二的拔尖,可也中规中矩,不曾跌过名次。

荣府出手阔绰,府上派人把家中清贫,成绩中下的秀才公们全部请了过去,说要继续供养,图个积善的好名声。只是孙大人志不在此,便婉拒了。”

他说完,还特意看了孙大人一眼。

孙大人微微颔首,没有言语,但那默认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话说到这里,蒋书办干脆将自己知道的、有关于荣府的一切消息,全部告知了江宛。

“还有你爹,从考中秀才的那一年就承了荣府的恩情。去私塾教书的活计就是荣府安排的。这几年,你爹科举赶考的一应开销,皆是由荣府出银子打点……”

江宛越听,眉心皱得越紧。

江家和荣府还有这些瓜葛的事,她竟半点不知。

她晓得江明义在教书,却从未听他提起过这些事。她也只当那是他自己寻的糊口差事,在苏氏的磋磨下,分不出精力去揣摩。

如今想来,荣府与她之间,哪里只是简简单单因为王德旺那档子事而起的摩擦?

兴许在荣老夫人眼里,她江宛本就是江明义的女儿,靠着荣家的施舍而活命,那江宛自然也是低人一等的。

合该俯首帖耳,乖顺听话。

若真是无干系的陌路人,这仇怨结了也就结了,出来混的谁没几个对头?

可江宛对荣府而言,那是相当于“下人”的存在。

主家规训几句,她跳出来反抗,荣老夫人心里只怕厌烦得很,厌烦里更多的还是被“家奴”冒犯的恼怒……

见江宛面色凝重、久久不说话,孙大人大抵也猜到了什么,便脱口而出。

“你和荣府结了仇?”

“是的。”江宛点头,声音沉了几分,“荣家莫名为难我,我就起了火气,到处掀她老底。”

她说完,还顺带着翻了个白眼,带着股不肯退步的倔强。

孙大人瘪了瘪嘴,觉得既无奈又好笑,“你这性子,倒是半点不肯退步。”

江宛不爱听这话,立即出声反驳道:“承她恩情的又不是我,为何来惹我?她若觉得江家该感恩戴德,大可以去找江明义说,何必在我面前摆这谱?”

孙大人听出了江宛话里藏着委屈,伸手,想哄自家晚辈似的拍了拍她的肩,不由地放软了语气。

“恩情归恩情,公道归公道。你且放心,我肯定是站在你这头的。若是荣府仗着江家的恩情来压你,我也不是那等拎不清的糊涂蛋。”

他说完,又侧身拍了拍周祈山的肩膀,“你好生劝劝江宛,莫要因为这些事伤心费神。走吧,进去说话。不是说有茶喝吗?我正好渴了……”

说着,他已大步走进杂货铺,看着里头的安置啧啧称赞。

周祈山在后院摆好了茶几、小凳,小禾烧的茶汤、备的小食也送了过来。

孙大人灌了半碗茶下去,咂了咂嘴,“江宛,我方才说那话是真心实意的。既然结了梁子,光靠我这个镇衙站你这边是远远不够的。你得想清楚,荣府在荣县盘踞了近百年,来渝州府也有几十年了,府上的枝叶早已渗进了荣县的角角落落。今日她只是从你跟前走过去,明日呢?往后呢?”

他本意是想劝江宛服个软,此事就这么揭过算了。

江宛听进耳朵里,捏着花生酥的手顿了顿,“□□老夫人说了,不让我做永兴腊味的生意。”

孙大人和蒋书办同时一愣。

“她竟还说了这话?”蒋书办难以置信,“她她她……她为何会说出这话,这不是为难我们永兴镇嘛!”

作者有话说:

无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走商娘子:糖盐茶布小百货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124章 “娘家”来人!“家奴”犯上 江宛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