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初十匠心,五文小箩 其中,

第40章 初十匠心,五文小箩 其中,

其中,思维最为活跃的,还得是那帮平日瞧着派不上什么用场,但脑瓜子机灵的小娃娃们。

离江宛最近的柳芽率先开口,声音跟开了净化似的,软糯糯的。

“姐姐,这个可以吗?”

说着,她抬起手,亮出腕上一根用细布条编织的编绳。

江宛循声看去。

编绳子用的布条应该是从黄二娘家不要的废布头里挑出来的。编织技巧简单粗糙,一看就是小孩子编着玩的。

不过配色还算有点意思。

淡黄夹着藕粉,又缀了抹沉沉的靛蓝,透着几分笨拙的可爱。

可穷苦人家的废布头根本凑不出什么好货。

这编绳柳芽自己戴着玩玩儿还行,真想摆上杂货铺的柜台,或者出售给商城,还远远不够格。

江宛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没能逃过柳芽的眼睛。

小姑娘瘪瘪嘴,平静地放下了手。

没哭,也没闹。

“姐姐!我们也有!你看看我们的!”

一看柳芽连这种东西都敢拿出来给江宛掌眼,这些本就没什么零花钱的娃娃比大人更精明。

这会儿也顾不得村长、族长、长辈在场了,一个个争先恐后地高举着手,将自己闲暇时自制的小玩具贴到江宛眼前。

江宛一个一个看过去。

削得看不清五官的人偶、盘得没有棱角的陀螺、不知道从哪里捡的鹅卵石,还有歪了翅膀的草编蚂蚱……

东西倒是热闹,可仔细一端详,件件都透着一股粗制滥造的劲儿。

毫无卖点,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

江宛耐着性子,把每一样物件都看完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挑明了自己的立场。

“这些东西,你们留着自己耍就好。拿到集市上卖,怕是没人肯掏钱的。”

她这话说得不可谓不无情。

娃娃们原本亮灿灿的眼神,一下子就暗了下去。

几个年岁小,心思又细腻的,更是嘴巴一瘪,作势就要哭出来了。

都是他们珍藏许久,平日里不是顶顶要好的伙伴都不肯拿出来分享的宝贝。

这些东西在江宛眼里,竟然一文不值……

江宛见状,心里虽然有些不忍,但并未多劝什么。

生意就是生意。

她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就收下这一堆卖不出的“破烂”。

开了这个先例,往后若是再有人拿着“废物”上门被拒绝,那便是她自己坏了规矩。

空欢喜一场后,村里大人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说着说着,那话头又转到了挖塘上。

江宛听着,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身前的水碗。

对李家坳的村民来说,黑庙子靠种藕赚钱那是他们亲眼见着的。那大瓦房子多精神,瞅着就阔气!

挖塘、种藕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路。

至于山上的药材、坎上的地丁、人人都会几手的竹编手艺,到底只是些零碎的进项,指不上大用。

李家坳村民想的,是照葫芦画瓢,复刻黑庙子的致富路。

江宛想的,却是持续性的细水长流、长久经营的路子啊……

李良丰一直在旁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众人的心思,也揣摩着江宛的神情变化。

在她神色愈发严峻之时,他突地捂嘴咳了两声,把逐渐跑偏的话题,重新接了回来。

“挖塘的事不能停,这是正经营生。至于旁的,有那个能力的,能挣一文是一文,不嫌少。”

他缓了缓,看了江宛一眼,“宛丫头不是说了吗,都可以拿给她看看。大家都在心里琢磨琢磨,好生想想自己有什么能拿出手的?”

他一张口,就把场子镇住了,事情也定下来了。

堂屋里这才算是真正安生下来。

江宛来这一趟,吃了晌午、收了音娘子壳,又跟李良丰商量好了过几日来收地丁和聊藕塘的事。

事情办得妥帖,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眼看日头已经偏西,院坝中前来送她的牛车也到了位,江宛便起身婉拒了守根家的留饭,简单寒暄一声后,离席往院子走去。

大水牛静静站在车辕前,被整个李家坳的村民联手养得极好。膘肥体壮、油光水亮!

一对比拳头还大的眼珠,水汪汪的,颇有灵性地打量着江宛,带了丝见着生人才有的警惕。

江宛不由地站住了脚,不敢再往前更进一步。

极其庞大的身躯、粗壮有力的四肢,圆不隆冬的大肚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最骇人的,还是得是那大脑袋上顶着的那对牛角。

弯如残月,粗如手臂,稳稳地立在那箩筐大的脑袋上。

牛角的尖尖虽被它磨得钝钝的,却有着让人不敢小觑的力量。

江宛心里还是有些发憷的。

小时候不是没被牛欺负过,她现在生怕惹这大朋友一个不乐意,低头来个穿心顶。亦或者曲腿给她弹上一脚,秀上一记飞天踹!

不管是哪一个,她现在的身体都遭受不住。

大水牛看她这般怂样,很是不屑地打了个响鼻后,便把脑袋转向了另一侧。

长尾巴加快了甩动的频率,“啪啪”拍在牛大腿上。也不知道是在驱赶那些扰牛的蚊虻,还是在催促着江宛赶紧上车。

牵牛的李自利瞧见这一幕,笑呵呵地挽起牛绳,拍拍牛背安慰道:“江姑娘,你放心,这牛性子好着呢。打小就没撅蹄子,乖得很!”

“哎,好好好……”江宛连连应声。

嘴上应着,脚下还是犹豫了一瞬。

她咬了咬牙,撩起裤脚,抬腿作势就要爬上那架结实的板车。

就在这时,一个男娃娃远远地从路口跑了过来,手里抓着个簸箕模样的东西。

一边跑,一边喊,“江宛姐姐!你等等、等等!”

江宛倏地收回撑在板车上的手,扭头望去。

那孩子看着七、八岁的年纪,身上穿着的衣裳是补丁摞补丁,青一块、蓝一块。有些补丁连原本的布色都辨不出来了,比李家坳最穷的几户人家还要寒酸。

他跑进院子后,先是弯腰喘了几口大气,强行逼迫自己平静后,这才缓着脚步,走到江宛面前慢慢举起手中的物件。

“姐、姐姐,你看我这个……行不行?”他仰着满是汗水的脑袋,声音还带着疾跑后的气喘,

他手中举着的,是个阔肚圆口的小箩筐。

柳条的颜色棕黄,似涂抹了一层上色的漆料。

一般来说,这样的小箩筐需得配上一根结实麻绳。

悬在房梁上,里头搁些精细米粮、糕点、腌肉,摇摇晃晃地躲避着那些贪嘴的偷儿。

男娃这筐子做得不大,比寻常人家用的小了一大圈,编得极为精细。

每一根柳条都刮得光溜溜的,粗细均匀。纹路密实整齐,边沿收得利利索索,没有一根多余的茬口留在外头。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结实又稳当。

最难得的,是这娃娃还在箩筐背面编了几个简单的菱形格子。花样谈不上多复杂,可布局对称,简约大方。这么一看,就有那么点意思了。

江宛接过筐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越来越亮。

这娃子的手艺,跟前面那些娃娃做的,完全就不是一个路数。

甚至比起一些老手艺人编出来的,也是丝毫不差。甚至在边角、接口处的细节,处理得更为妥帖。

唯一美中不足的,还是尺寸太小了,小得有些鸡肋,导致实用性受限。

可若是用来……

江宛脑中灵光一闪,语气比之前认真了许多。

她压低了语气,“这是你编的吗?”

男娃点了点头,小声说:“嗯,这是我跟我爷爷学的。”

江宛掂了掂手里的兜子,追问道:“你爷爷呢?”

能教出这样好手艺的老人,其自身手艺,更是不在话下。

若能搭上线长期合作,不失为一桩美事!

此话一出,围绕在江宛身边的村民纷纷别过头。

黄二娘也背过身去,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轻声在她耳边哼哼,“没了……都没了……”

江宛心里一沉,顿感不妙。

正欲开口解释两句将这个话题搪塞过去时,男娃娃却已经开了口。

“不在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去年冬天走的。”

这时候,李良丰拄着木棍走了过来。

他停到二人中间。抬手重重地拍了拍男娃的肩膀,惋惜道:“他爷爷李良善是我们村编箩筐手艺最好的了,编出来的筐子结实又好看!你公公往年就最爱收他编的东西去卖。往铺子门口一摆,是个庄稼把式都要上去摸一把的。”

他是在帮江宛打圆场。

也是在帮故友照拂留下的遗孤,为这男娃的手艺垫上一手,希望能抬个好价。

听李良丰说完,江宛沉默了一瞬。

山风裹着村里的稻谷碎屑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她转身,将那只小箩筐放进自己的背篓中。不大不小,正正好能卡进去。

背篓等了这么久,似乎就在等着这只箩筐的出现。

“你叫什么名字?”

“李初十。”

“初十,你这个筐,我收了。”江宛干脆利落地开口,“一个给你五文钱,你卖不卖?”

初十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闲时编出的这么一个不起眼的簸箕,竟然卖出五文钱的高价。

村里人听到这个报价,也是惊得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筐子在他们看来,也就编得整齐些了而已,华而不实的东西,留在家里装不了多少东西,还占地方。

可就这样的一个他们瞧不上眼的筐子,却成了江宛今天收购的唯二物件。

还卖出五文钱的高价……

众人心里是既羡慕,又懊恼。

咂舌不已的同时,独独没有酸言酸语的出现。

“五文钱?!”初十终于回过神,激动得涨红了脸,忙不迭点头应道:“卖、卖的!”

江宛从钱袋里数出五文钱,递了过去。

她特意多看了一眼那孩子的手。

指节粗大,虎口处遍布裂口,掌心指腹全是厚茧,粗糙得不像个小娃的手。

初十双手接过,细细数了一遍后,紧紧攥在掌心,整个人高兴得拔得笔直!

其他娃子见状,眼巴巴地围了上来,扯着她的衣袖纷纷叫嚷道:

“姐姐,这个简单!等我跟初十学会了,你也收我的吗?”

“我爹给我编了一个小背篓,结实呢!踩上去都不塌,也是小小的!”

“姐姐、姐姐,竹编的你要不要?我会用篾片编筐子,我给你编个一模一样的好不好!”

“……”

孩童的嗓门高亢又嘹亮,叽叽喳喳地闹得跟群雀儿一样。

江宛被几个会撒娇的女娃子围在中间,扯得身子一歪一歪的,忙笑着摆手,“你们先别急,回去问问你家大人,要是有人会编东西、编得好卖我都收!但是——”

她忽然收了笑,特意加重了语气,俯下身子,一字一句地强调着,“得是跟这个筐子差不多的水准,歪瓜裂枣的我可不要!”

江宛将下巴翘得高高的,那副精明又挑剔的模样,在落日的余晖中熠熠生光。

温和的目光下落至每个孩童身上,带着同样的份量、同样的期望。

娃娃们得了个准信儿,欢呼一声,呼啦啦全散了。

只有初十还站在原地。

他打着双赤脚,裤腿高高挽到膝上,正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拳头,沉默不语。

江宛看他这样子,心里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样,一阵的刺痛。

五文钱,在旁人眼里不算什么。可对初十这样一个还未成长起来就没了依靠的孩子来说,这五文钱能给他换回好几日的吃食。

看着初十,江宛恍惚间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也跟失了亲人也差不多。

爹不疼、娘不爱。将她丢到残腿奶奶家后,多年都未曾过问一句。

她没有初十这般的好手艺,只能跟个野猴子似的,漫山遍野地跑。

春天上山挖笋,夏天下河水摸鱼。带着淘来的东西,眼巴巴地在镇上转悠。

遇上心善的,给个三、五块钱,她就能高兴好几天!

“初十。”江宛蹲下身子,平视着初十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你还会编别的吗?就这般大小的竹筐、笸箩。或者是一些拳头大小的小球,会不会?”

初十用力吸了吸鼻子,眼中有水光闪烁,“会的、会的,爷爷都教过我……”他哽了下喉咙,补充道:“就是我地里的活还没忙完,姐姐你要再等一等,过两天给你,行吗?”

听见后半句话,江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个踏实的。

眼前摆着赚钱的路子,他也依旧没放弃自家地里的活计。

刻在庄稼人骨子里的本分和韧劲儿,在这个半大的孩子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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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商娘子:糖盐茶布小百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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