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烧白、豆腐煲!插肉面 送走李

第84章 烧白、豆腐煲!插肉面 送走李

送走李婆婆,江宛将箱笼放在床脚,解开包袱,把里头的物件一样一样清点出来。

码头人员复杂,她生怕被人顺走些什么东西。

油纸包裹打开,一本采购册子,茶引、盐引,公凭全都在。

江宛松了口气,打算将东西原封不动再包裹回去时,一张崭新的十两银票从册子里飘了出来。

她怔了一下。

弯腰将银票拾起。

是永孚钱庄的银票,昨日新兑的。

一瞬间,江宛只觉得喉咙哽咽,堵塞得说不出话来。

捏着那张银票,她呆呆地坐了好久。

直到阳光透过窗纸,斜斜地洒进房间时,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江宛每每觉得自己对周家已经到了仁至义尽的时候,他们却不论得失,只愿以真心相待。

一个不经意间的举动,总是带着莫大的信任与心疼。

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一次又一次……

她收好银票,深吸口气,去灶房打了桶热水泡脚舒缓舒缓后,将紧要物件贴身藏好,钥匙揣进袖中,推开院门,沿着来时那弯弯绕绕的石阶往下走。

朝天门码头此时正值黄昏,江上燃着一片艳丽的火烧云。

暖融融的橘红色光,把江水染得金粼粼的。

沿阶而下,树荫层层,两旁人声又开始嘈杂。

挑担子的脚夫呼哧呼哧喘着气,扛着麻袋在山道上如履平地。

几个扎着头巾的妇人蹲在江边石阶上浣衣,棒槌起落,啪嗒啪嗒响成一片。小娃在脚边嬉戏,捏着薄石块,打着水花,再比谁的漂子栽得更远。

江心处,几只描红画绿的画舫泊在那里。

船头挂着昏黄的红纸灯笼,随风晃晃悠悠,丝竹声随风轻轻荡了过来……

江宛立在半坡上,略略扫了一眼,心里先有了数。

渝州府的码头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上下游的船只络绎不绝,商贾、力夫、跑腿的、叫卖的,人来人往,杂而不乱。

她顺着人流向码头东侧走去,一路问了两三个摆摊卖麻糖、三角粑的老妪,总算摸清了榷货场的位置。

榷货场离江岸码头不过五里地。

灰墙黑瓦,门楣上悬着一块暗红底漆的匾额,上书“渝州榷货场”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门口竖着两根粗木柱子,柱上贴了告示。

墨迹已有些斑驳,依稀能辨出“辰时开市,申时闭市”的字样。

江宛凑近细看,旁边还贴着几行小字,写的是入市需持公凭、购买特殊物品需要验核茶引盐引之类的话。

末尾还盖了一方巴掌大的朱红官印。

场门当前紧闭着,门口却已经坐了七八个等着明早抢货的行商。

有人铺了草席半躺着,有人靠在墙根打盹,他们都是打算节约过夜钱的小商贩,在榷货场门口打个地铺简单休息一下就成。

还有两个年轻伙计蹲在地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分拣几包干货,一个扛着竹棒棒的脚夫站在那里,静等着活路上肩头。

眼下大约是酉时末了,已经散场了。

榷货场一大早开门时,才应是最热闹的。

她绕着外墙走了一圈,数了数共三扇门,正门最宽,两侧各有一扇偏门,像是供货物进出的。

正盘算着明日该从哪扇门入,忽然觉得后脖颈微微发凉。

这感觉来得突兀,像是有人藏在某个角落,在暗处静静地窥视着她。

目光粘在背上,怎么拐都甩不脱。

江宛脚步顿了顿,假意弯腰整理鞋袜。

眼角余光往身后扫了一圈。

右侧有个卖糖画的老汉正低头拨弄竹签,左侧两个脚夫抬着一口大箱子从她身旁路过,粗声粗气地喊着“借过借过”,再远处,几个大娘挥着竹叉扎成的扫把,大力挥动着……

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异常。

可那道视线并未消失。

江宛直起身,不动声色地沿原路往回走。

石阶向上,她又特意拐了两条岔道,绕过一个卖茶水的小摊后,在一家挂满了竹编器具的铺子前停了一会儿,装作打量那些箩筐篓子。

余光里,一个灰扑扑的身影在弯道一闪,便没了踪迹。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上山的路比来时显得更长。

江宛加快步子,身上没有包袱,明明应该很松快才是,可此刻她的脚却像灌了铅似的沉,恨不得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

顺着石阶一层一层蜿蜒上爬,两旁的屋舍渐渐多了起来。

江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湿漉漉的水腥气,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湿的皮肤上。

她不敢回头,只是闷头走路,耳朵却竖着,捕捉身后任何一点异样的声响。

终于,看见安平牙行檐下那盏暗红的灯笼时,江宛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李婆婆的院落。

推开院门,反手将门闩插好。

“呼——”

她背靠着门板喘了好一会儿,胸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李婆婆正在灶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半个身子来。

“哟,娘子回来得巧!我正蒸着米饭呢,再有一盏茶功夫就得吃了。”

江宛定了定神,走到灶房门口。

一股浓郁的酱香肉味扑面而来,将她心头那点惊惧冲淡了不少。

灶台上架着一口黑陶大蒸锅,锅盖边缘“呼呼”地冒着白汽,香气正是从那缝隙里钻出来的。

旁边的小灶上,另一口铁锅正煨着什么,汤汁也是咕咕冒着小泡,花椒的麻香直愣愣地就往鼻子里钻,呛得她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婆婆这是做的什么?闻着就馋人。”江宛凑过去看。

李婆婆掀开大蒸锅的盖子,白雾似蘑菇云般轰地腾起。

待散去一些,江宛才看清里头是一只粗瓷大碗,碗底铺着厚厚一层深褐色的梅干菜,上面码着切得匀整的带皮五花肉片。

肉片肥瘦相间,脂肪处已经蒸得透亮,酱红色的大肉片又硬又实在!层层叠叠码得齐整,梅干菜吸饱了油汁,油汪汪的,香气愈发浓烈。

“这是烧白。”李婆婆用筷子戳了戳肉片,软烂得一戳就是一个小洞,“我自己做的,梅干菜也是去年秋天自己晒的,用的老家芥菜,比别处的香!”

江宛知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梅菜扣肉”。

五花肉先焯水,皮上抹了老抽过油,再切厚片码碗里,铺上泡发好的梅干菜,搁两勺红糖、一勺黄酒,上锅蒸足一个半时辰,肥的不腻,瘦的不柴。

她盯着那碗肉,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婆婆,我这房费……够吃这么好的吗?”

宿在婆婆家,一碗不过八十文,这又是热水又是肉的,还能赚几个钱?

“嗐……我一个老婆子,平日里住着也是无聊,有个人陪我摆两句龙门阵,一起吃个饭,不容易啊……”李婆婆又掀开旁边小灶上的铁锅盖,“这个你且看看,认得么?”

锅里是满满一锅褐白相间的豆腐块,嫩白的豆腐浸在浓郁酱汁里,上头撒了翠绿的葱花和花椒碎,油面上还飘着几粒炸得焦黄的肉末。

汤汁带着豆腐块在砂锅里微微翻滚,麻香咸味气扑鼻而来,让人口中涎液四溢的同时,又忍不住想凑近了闻。

“这叫豆腐煲。”李婆婆拿勺子轻轻搅了搅,“豆腐要嫩,焯水去豆腥。瘦肉一小柳就行,得剁得细细的,和豆豉一起炒香,再加高汤煨进去。

最后勾芡,撒花椒面。这花椒是我们渝州本地豆腐煲,麻味足,后劲长。”

江宛吸了吸鼻子,只觉得一路奔波的疲惫被这两道菜的香气熨得妥帖。

下一秒,又因为李婆婆之前的话而有些操心起来。

“婆婆,你一个人住在这半山腰上,万一……”她舔了舔嘴唇,犹豫数息后,那道灰扑扑的身影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便试探着开口,“今天出门,我总感觉有人跟着我……”

李婆婆却见怪不怪地笑了。

她又端出一小碟子淋了香油的泡藠头,酸脆爽口,说是解腻用的。

“习惯就好,这码头边啊,就是贼娃子多。他们要是没逮着到机会下手,也不会一直跟着你的。你只管收好自己的东西就是。”

“那就好、那就好……”

江宛嘴上虽是这般念叨,可心里始终并没有她说的这样轻松。

两人把饭菜端到灶房外的小石桌上,江风拂过,吹散了饭香。

李婆婆笑眯眯地抬手,示意江宛动筷。

江宛点头致谢,旋即夹起一片肉,肉皮颤巍巍地晃了两下,盖在米饭上。

筷子轻轻一夹,分下一小角扣肉,和米饭混在一起,送进嘴里。

浓油赤酱的咸香味先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梅干菜特有的陈香。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不柴。

配上肉片上沾惹上的、吸饱了肉汁的梅干菜,韧脆有嚼劲,简直叫人迫不及待地想再来一口!

再舀一勺麻婆豆腐浇在糙米饭上,麻、鲜、烫一同袭上脑门!

江宛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却停不下筷子。

这豆腐嫩得用舌尖一抿就散,裹着浓郁的酱汁和瘦肉末脆脆香香,花椒的麻劲儿缓缓上来,从舌根蔓延到唇边。

酥酥的,麻麻的,跟过电似的,电得嘴唇都在颤抖。

李婆婆在旁边慢悠悠地吃着,不时给她添一勺菜,嘴里还念叨着,“慢些吃,别烫着,灶上还有一壶老鹰茶,吃完饭喝一碗,解腻消食。”

江宛吃得额角冒汗,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亮起来,夜风带了凉意,吹得院子墙角那丛凤仙花簌簌地响。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墨蓝色的天幕上繁星璀璨,长长地呼了口气。

“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那道视线的事情,她没有跟李婆婆提。

许是自己多心了,码头那样杂的地方,或许是谁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又或许是哪个脚夫、力夫擦肩而过时不经意的一瞥……

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可睡前还是将所有紧要物件压在枕头底下,又将房门仔细闩好,把桌椅全部搬在门板后抵着。

房间临江那扇小窗半开着,江风送来江水拍岸的声响,一声,又一声,有节奏地哄睡着两岸百姓。

江宛躺在床上,闻着被褥上淡淡的皂角香,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和水声,眼皮渐渐沉了。

这一日走了太多山路,脚底酸胀未消,此刻被热乎乎的棉被裹着,浑身骨头都像是泡在温水里,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想着明日卯时就要起床,想着榷货场里该有什么新奇的物件?

想着给铺子里置办糖、盐、酱、醋、茶……

想着给家里人大大方方地买下好几匹布,今年从头到尾,都要全新的……

这些琐碎的小事,像江面上的浮叶,荡着荡着就散了。

一夜无梦。

再睁眼,窗纸外灰蒙蒙的一片。

江鸟的啼声从江面上传来,啾啾声,清亮亮的。

江宛一个激灵坐起来,摸出枕下的物件细数了一遍,这才踏实了。

窗外天色尚早,江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掬了捧凉水清醒后,梳洗妥当,揣好公凭和银票,轻手轻脚出了院门。

李婆婆还没起身,灶房的门虚掩着,烟囱里已经有淡淡的青烟,大约是半夜睡不着,起来在灶膛里闷了一锅热水。

江宛没去打扰,径自下了山。

朝天门码头在晨雾中渐渐苏醒。

江边的石阶上已经忙碌起来。

早起的渔人收了网,提着满篓子银鳞闪亮的江鱼往岸上走。

卖早食的摊子已经支起了棚子,甩着抹布张罗着。

江宛顺着香气望过去,石阶转角处有一个搭了油布竹棚的小摊。

摊前已排了三四个人。

卖食的是个圆脸妇人,正麻利地从滚水里捞面条,长竹筷一挑一抖,面条利落地落进粗瓷碗里。

江宛走过去,好奇地往旁边食客碗里张望着,“嫂子,您这面怎么卖?”

“插肉面!净面不要肉,八文一碗。要肉多给五文!”妇人笑脸盈盈。

她迎客时,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来。

另一只手从旁边一只陶罐里夹出一片厚厚的卤肉,码在面条上,再浇一勺滚烫的骨汤,撒一把葱花,香味“蹭”地一下就窜上来!

江宛要了一碗,寻了个矮脚竹凳坐下。

老板娘将碗端到她面前时,热气扑了满脸。

她先小嘬了一口汤。

骨汤熬得重,加了胡椒、姜末,暖烘烘地一路滑到胃里。

再夹起一片卤肉送入口中,咸鲜中带着一丝回甘,卤料的香层层叠叠,依稀能辨出八角、桂皮、草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皮味,肉炖得恰到好处。

面条筋道弹牙,裹着汤汁和肉香,“呼哧呼哧”几口下去,额上就冒了薄汗。

“娘子是头一回来码头赶早市吧?”旁边一个正吃面的老汉搭话,“榷货场卯正开门,你吃完过去,正好。”

江宛愣了一下,呆呆地扭头看着他。

老汉并无恶意,甚至还朝她友好的“呵呵”一笑,“吃啊!看我干啥子?我脸上又没有花……”

江宛扯了扯嘴角,回以一个笑脸。

要是没记错的话,她和这位老汉,只是食客关系,在此之前是并不认识的。

回想起进入渝州府的一切人事,江宛这才后知后觉。

渝州府这地儿,有点说法。

人人皆是热情待客,也是一点不认生啊……

几口将剩下的面条扒完,连汤都喝了个干净。江宛付了铜板,起身往榷货场走去。

越往东走,人声越大。

天色又亮了些,雾气散开,露出两岸层层叠叠的吊脚楼。

大批的脚夫扛着扁担绳子聚在榷货场门口,三三两两蹲在地上聊天,嘴里嚼着干饼子。

还有一些小商贩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空箩筐空麻袋,就等着装了货再往外运。

江宛把腰间麻袋又打了个死结,抱臂候在一旁。

辰时将近,榷货场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吱吱呀呀”地被人从里面拉开。

作者有话说:

介绍这么多风俗人情……还可以接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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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商娘子:糖盐茶布小百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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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烧白、豆腐煲!插肉面 送走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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