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莲子羹,脂粉膏 叶寻

第89章 莲子羹,脂粉膏 叶寻

叶寻香听罢,眉眼轻抬,目光在江宛身上浅浅停留了一瞬,旋即嘴角立刻荡漾成笑。

这次的笑意里,没了之前迎客时惯有的打量和客气,倒像是对待一个远道而来的妹妹一般。

她拢了拢衣袖,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伸手,挽住了江宛的胳膊。

随叶寻香一同靠拢的,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

“江姑娘快进来坐,外头日头大,晒久了要头晕。”她一面说着,一面牵着江宛往堂屋里引。

脚步轻快,嘴里的话像是开了闸的洪水,让江宛这个嘴皮子利索的,都寻不到空口插话。

“你从渝州来?那一路怕是辛苦得很,远着呢。坐了船还是走的旱路?益阳这地方不比渝州热闹,不过胜在清净安逸,人活着也舒坦……”

江宛被她拽着,脚下一步赶着一步,刚要开口应两句,人已经被叶寻香按在了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旁。

这桌子是楠木做的,边角还刻了雕花,内敛至极。

叶寻香手脚麻利地从桌上的一只青瓷壶里倒了一杯凉茶递到她手里。

茶水浅碧,茶香淡雅。

不是便宜货。

“你先喝口茶润润嗓子,我正琢磨着做晌午呢。不过你也别抱太大指望,我这人,灶上功夫实在拿不出手。”

她这话说得坦荡,眼角眉梢没有半分羞涩,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反倒让听这话的人,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江宛端着茶盏,微微愣了一下。

刚才孟安堂明明说过“内人手艺不错”,她心里头便先入为主地描绘出了一个围着灶裙、手脚利落的当家妇人。

可眼前这位,分明就不是这个路数的。

她有些汗颜,下意识扭头看向门口的孟安堂。

孟安堂已经放好箱笼,撸起袖子,打了水净过手。

朝她颔首一笑,“我去做饭了,你们慢慢聊。”

说罢,转身便推开堂屋里间通往灶房的粗布帘。

门帘落下,紧接着,里间便传出锅碗碰响的动静。

叶寻香在江宛身侧坐了下来,胳膊支在桌沿上,单手托腮。

看江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可是听我相公说了些什么?”

江宛讷讷地点点头,有些心虚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老实交代。

“他说……你‘手艺不错’……”

叶寻香听了,顿时就笑了。

“你别被他唬了。”她抬手指了指灶房的方向,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狡黠的意味,“他说我‘手艺不错’,说的可不是灶台上的手艺,而是这个……”

她说着,起身把方才搁在小几上的那只瓷碗拿了过来,递到江宛面前。

江宛低头看去。

小碗里盛着一汪盛夏。

藕粉色的膏体细腻水润,一股清幽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

是六月荷花的清冽,还混着些甘草的甜香。

闻着便让人心神一静,忍不住松下肩背。

“这是我自己调的香膏。”叶寻香拿那根银勺挑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膏体,涂在江宛的手背上,“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方子,专做胭脂、水粉、香膏、头油这些物件。我打小跟着我娘学这个,香料堆里长大的,旁的也做不来。”

她伸出指腹,轻轻推开搁在江宛手背上的香膏。

荷香更甚,触感温润。

江宛抬眉看着她。

阳光从堂屋穿过,落在她瓷嫩的皮肤上,透出淡淡的红晕。

血色充沛,眉眼间全是舒展开的生机。

孟家铺子里的生意,分明已经到了如此窘迫的境地。可她却依旧被保护得很好,浑身上下不见一丝愁容,一言一行间,都透着对日子本身的享受。

江宛垂下眼睑,再次低头嗅了嗅手背上的香膏。

淡淡荷花香,经久不散。

抹开后的皮肤爽滑,润而不腻。

确实是个好东西。

她再度抬起头来,看着对面这个爽快利落的妇人,对上她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后,方才进门时那一丝拘谨便散了七八分。

叶寻香见她神色松动,愈发来了兴致。

起身从里屋捧出几只大小不一的小瓷盒来,一一摆在桌上。

有的是淡粉色的胭脂,有的是青白色的面脂……

瓶瓶罐罐摆了一桌子,像个香粉小摊子。

“你试试这个。”叶寻香又打开一只小圆盒,里头是烟粉色的口脂,“这个抹在唇上,颜色淡淡的,不大显眼,可是提气色。我平日里在家不爱涂脂抹粉的,就爱用这个,旁人瞧不出来,只当你是气色好,睡足了觉!”

她说着,擦干净银勺,挑了少许口脂,在自己唇上薄薄涂了一层。

果然,只是添了一点点,嘴唇便多了一层若有似无的润泽。唇色更显丰盈饱满,像被晨露沾上的花瓣。

江宛被她这一通热情的招呼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却又忍不住弯了嘴角。

她伸手接了那只小圆盒,细细端详着里头的口脂。

灶房里,孟安堂的切菜声一刻不停,“笃笃笃”的。

中间偶尔夹杂着柴火燃烧的“哔啵”声,听着很是利落。

叶寻香侧耳听了听,回头冲江宛眨了眨眼,“你瞧,他做饭是不是很厉害?待会儿你尝尝他的手艺,虽说比不上酒楼里的大师傅,可家常味道倒是正正经经的,保管你能多添碗饭。”

说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哎呀”一声站起身来。

“瞧我,光顾着跟你说话,灶上还煨着水呢!你先坐,我给你冲碗莲子羹垫垫肚子,饭还得等一会儿才好。”

话音未落,她已带着香风卷去灶房。

帘子一撩,里头传出她和孟安堂低低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可那语调里的熟稔和亲昵,隔着门帘都能透出来。

江宛独自坐在堂屋里,手心里还攥着那只小圆盒。

对胭脂水粉她了解甚少,但也在朱沱镇的码头,见识过不少。

南来北往的货船卸下各色妆品,大都不如叶寻香制出来这般细腻匀净,连香味也不如这般来得自然、舒缓。

心念一动。

江宛想起余氏那张被烟火熏和岁月侵蚀得有些粗糙的脸,还有正值豆蔻年华、爱美的小禾。

若是能在叶寻香手上买到几盒胭脂水粉,带回家送给余氏和小禾就好了。

就是不知道叶寻香愿不愿意割爱,毕竟这些香膏瞧着便知费了不少心血,她未必肯轻易出手。

思忖间,门帘一挑,叶寻香端着一只青花小碗走了过来。

碗里的莲子羹被滚水冲得浓稠恰好,近乎透明的羹汤微微颤动,上头还缀了几粒红艳艳的枸杞。

“趁热吃。”

叶寻香把碗搁在江宛面前,顺手递过一只白瓷小勺,“里头拌了一勺桂花酿,你尝尝看,好吃不?”

她说完,就这么眨巴着那双大眼睛,嘴角含笑,直勾勾地看着江宛。

江宛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拿起小勺,轻轻搅动两下。

甜丝丝的桂花香顺着勺柄一路往上,馋人得紧。

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温润清甜。

搅动时,热气蒸着桂花酿的香,愈发香甜。

江宛拧眉,细细品尝着嘴里的味道。

这莲子羹单吃本是没什么味道的,寻常人家最多也就拌个赤砂糖,添个味,甜甜嘴。

讲究些的爱用蜂蜜,再考究一点的,就是像叶寻香这般,往里添点桂花酿之类的。

里头撒枸杞,也只是为了好看。

可若是再往里添点山楂干、花生碎、葡萄干……

一口下去,甜的糯的、酸的酥的、脆的韧的,各种口感在口腔里交织,那才叫美呢!

接连吃了两勺,江宛才放下勺子,赞了一句,“好吃。”

叶寻香听她这么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喜欢就好,待会儿吃完晌午,我带你出去买点益阳府的特色,藕粉、莲子、百合……

这些东西都是干货,耐得起路远。送回家,让家里人也尝尝!

我们这里的东西养胃,老老小小吃着都顺口,比那些汤药实惠多了。”

此话刚出,江宛的眼睛就亮了,“我正愁不认得益阳府的好货呢,有嫂子带着,那可就放心太多了。”

两人就这莲子羹聊了几句家常,江宛慢慢将碗里的羹汤喝完,白瓷勺碰着青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宛轻轻把空了的碗勺推到一旁,犹豫了片刻,斟酌着开了口。

“叶姐姐,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叶寻香闻言,偏过头来看着她,“你说便是。”

江宛伸手,拿起桌上叶寻香给她浅试过的香膏,试探道:“这些胭脂水粉,都是顶好的东西。我想买几盒回去,给我家婆婆和小姑用一用,就是不知道这价格……”

她身上现在唯一的整票子,就是周祥贵临走前塞进包袱里的那张十两银票了。

除此之外,就是些散铜板和碎角子。

囊中实在羞涩,若是太贵了,她也只能暂时歇了这份心思,想办法让手头宽裕了再说。

叶寻香听她说出这话来,怔了一下,随即眸中荡漾开了真切的欢喜。

她坐直了身体,热切地问道:“你说真的?你真想买?”

“自然是真的。”江宛反而被她这反应弄得有些意外,但还是老实回答,“我虽不懂这些,也没用过。可脂粉的好赖,我还是分得出来的。”

你做的这些,比我在朱沱镇码头上见过的那些胭脂水粉好上不知多少。

外界的,细闻之下,总带着些奇怪的味道,像是原料被捂出了陈气。

你这膏体细腻,香味也雅致,抹上也舒服,一点不糊手。”

叶寻香认认真真地听着江宛的夸赞,眼睛里的光一跳一跳的在闪。

等江宛说完,她也不接话。

而是捂着偷笑的嘴,起身匆匆往里屋跑去,留下一脸茫然的江宛愣在桌旁。

再出来时,叶寻香怀里抱着一只木匣子,匣盖翻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来只大小不一的瓷盒。

白的、粉的、青的……

颜色各异,香味不同。

“你瞧,这些都是我这些日子做的。”她把匣子搁在桌上,一盒一盒地指给江宛看,“这是茉莉头油,抹在发尾上,一整天都是淡淡的茉莉香。

这是玉容膏,里头我掺了珍珠粉,睡前涂在脸上,第二日起来脸色会白净不少。”

“还有这个!”她拿起一只青绿色的小扁盒,“这是薄荷膏,夏日里被蚊虫咬了,涂上一点,凉丝丝的,一会儿就不痒了!我家相公先前在铺子里对账的时候,总爱在太阳穴抹一抹,说是提神得很……”

她的语气里,是说不出的骄傲得意。

江宛看着她如数家珍般将一件件物什取出摆开,眉梢眼角都飞荡着对这行当的热忱。

她的好奇心被挑起,忍不住凑过脑袋,挨着叶寻香的肩膀,饶有兴致地聆听她介绍。

偶尔插嘴问一句:

这个是什么做的?那个能放多久?这俩是一样的手法吗?

每每当江宛抛出一个问题,叶寻香便更来了精神,讲得愈发细致。

末了,江宛轻声唤了一句。

“叶姐姐。”

叶寻香正拿着那盒薄荷膏跟她细说制作方法,闻言抬起头来,指尖上还挑着一抹绿意。

“怎么了?”

“这些……”江宛伸手,轻轻抚过面前的这排瓷盒,“你若愿意,我想多买几盒。可否……先赊账……”

叶寻香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哪里用得着买?你头一回来家里,我送你几盒便是了,别跟我客气。你我投缘,这几盒算得了什么?”

“这可不成。”江宛正了正神色,连腰背也跟着挺直了,“我瞧着你做这些费了不少心力,若白拿了去,我心里过意不去。你若不肯收钱,我便不敢要了。”

她说着,还故作生气地收回手,背过了身去。

目光自然瞟向门口,江宛回想起刚到时,面对要账人泰然自若的孟安堂。

也想起叶寻香方才笑着说“灶上的活计更是一窍不通”时那副坦然的模样。

这样一对通透的夫妻、灵巧的人儿。守着满手的好手艺,何至于眼睁睁看着生意一日日淡下去?

心中不解,愈发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叶寻香掰正江宛的脑袋,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看她不似说的客套话,脸上的笑意便慢慢收了些,换了副更温软的神情。

她低下头去,手指捻着那盒薄荷膏的盖子,转了两转,才低声道:“你是个实心人,我瞧得出来。”

顿了顿,叶寻香又抬起头来,嘴角依旧上扬,可那笑意里却掺杂了道说不清的苦涩。

“你过来的时候也看到了,铺子里的生意,已经做不下去了。起初孟家兴盛,不愿意我这做媳妇的干这行买卖,现在孟家衰败,我却也不能做了……”

江宛皱着眉头,有些纳闷,“为何不能做?是怕被要账的人使绊子毁了?还是怕被人学了?”

她视线转移到面前的木盒子上。

按市价算,叶姐姐这一大盒香膏,少说也能卖个十几两银子。

要是送进府城的大铺子里,二三十两也是有人抢着要的,怎的就沦落到如此地步?

叶寻香垂眸,轻叹了声。

“孟家已经烂到骨子里了,叔嫂姐弟数十人,没有一个能上得了台面的。”说到这里,叶寻香嗤笑一声,话里行间全是对孟家人的不满。

“饶是家底早已被掏空了,他们也不愿意放过我们,敲骨吸髓巴不得把我们一家吃干抹净!我此时出头,只怕更难甩掉他们。”

语毕,她拉起了江宛的手,握在掌心。

“好妹妹,说实在的,我和相公打算将祖业盘出,银钱全分后另谋出路。换个州府生活,只要不在益阳,去哪儿都行。”

闻言,江宛心中大喜!

一个疯狂的念头骤然升起,并迅速蔓延开来。

她面上不敢显露分毫,只掐了掐掌心,用力稳住开始急促的呼吸,继续倾听着叶寻香的心里话。

“如今也就是几个相熟的老姐妹,隔三差五地来家里寻我买上一两盒,勉强够个糊口罢了。”叶寻香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并不消沉。

“我这人打小就喜欢折腾这些,相公一直是晓得的,也从不拦我。他说了,等处理完家中事宜,便和我换个地方,开一间小小香铺,够我摆弄那些花草香料就好……”

她越说,眼中的期盼越深。

眸光好几次飘向灶房,眉眼间全是如水的温柔。

到了最后,叶寻香把盒子往江宛面前推了推,语气重新恢复了先前的轻快。

“所以,你说要买,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这些东西,路上带着也是不方便,我有手艺在身,到哪儿都能重新制。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尽管挑,看中哪盒拿哪盒!”

她说着,抽出盒子底下的暗屉,里头是几只拇指大小的白瓷素瓶。

“这是我新调的荷花头油,比茉莉的那款淡些,你若是喜欢方才那香膏的味儿,这个你定然也中意。”她把小瓷瓶尽数掏出,放在江宛掌心里,“这几只都送你,够你使上半年了。”

江宛低头看着被塞进掌心的精致小瓷瓶,慌得赶紧伸手捧住,生怕一不小心就摔了。

“叶姐姐,这也太多了吧!”她抬起头来,对上叶寻香嗔怪的眼神,终于没再推辞,笑得真心实意,“既然是叶姐姐送的,那我便厚着脸皮收下了!”

叶寻香笑得愈发开心,又给她倒了一碗温茶。

两人肩挨肩,头靠头,就这么对着桌上一排排香膏谈论起来。

灶房里切菜的声响不知何时歇了,换成了油锅滋啦的动静。

一阵葱姜爆香的味儿从门帘缝隙里钻出来,混着满室的脂粉香气,竟意外的和谐。

满室生暖时,江宛忽的直起了腰杆。

斜倚在她肩头的叶寻香被她这动作弄得一愣,稍稍坐直了身体。

“怎么了?”

江宛似突然想起什么紧要事般,伸手紧握住叶寻香的手,“叶姐姐,你们挑好要去的地方了吗?”

叶寻香蹙起眉头,认认真真地想了想,“大约是南下,去我祖籍苏杭一带。北边的冬天不好过,光是置办过冬安家的棉衣炭火,都得废不少银钱。

再说了……”

她抽出自己的一双纤纤玉手,晾在江宛眼前晃了晃,“我这双手冻不得,一冻就生皲裂。冻坏了制出来的香膏也是不好的。”

十指如葱,光滑细嫩得几乎见不着毛孔,指甲修整得圆润整齐,煞是好看。

江宛不自觉低头看了看自己泛黄、粗糙的手。

伸出手,和叶寻香的手摆在一起。

一个矜贵舒展,一个尽是市井烟火。

江宛语带涩意,皱眉叹道:“要是我身边一直有姐姐这样的人在就好了,我兴许也能养出姐姐这样好看的手来。”

作者有话说:

嘿嘿……又买了一个新封面四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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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商娘子:糖盐茶布小百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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