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茶砖土布,溯水返渝 本就是

第93章 茶砖土布,溯水返渝 本就是

本就是为了寻访各地风土人情,这梅山的峒寨,也正是她想一探究竟的地方。

衙役离开后,不到一刻钟,刘骡头便赶着骡车到了铺子门前。

江宛将买好的茶砖和土布妥帖地安置在车上,这才随着刘骡头和卜阿婆一同往峒寨方向走去。

顺着卜阿婆手指的方向望去,山弯弯后,隐约能看见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腾,隐入苍翠的山岭之中。

越往山里走,地势越发陡峭,但眼前的景象却让江宛暗自惊叹。

只见依山傍水的地方,错落有致地立着数十栋木楼。

那些吊脚楼全凭粗壮的圆木柱子支着,上下两层。上头人居,底下则是饲养牲口或者囤积柴火。

“到了。”刘骡头熟络地推开一扇虚掩的木栅栏门。

院子里,几位穿着圆领蓝衣的妇人,正围坐在石槽旁捶打什么东西,木槌起落间,发出沉闷的声响。

见有客来,她们也不怯生,只是停下手里的活计,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官话热情地招呼着。

刘骡头将这地界踩得熟,到了这里,便张罗着在吊脚楼的宽敞廊檐下生起了火塘。

他动作麻利地从骡车上取下几块干粮,又转身向主人家借了些自家熏制的腊肉和干笋,用竹签子穿了,就这么架在火塘上烤了起来。

不多时,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混合着松柏枝烟熏味和肉香的浓郁气息便在廊檐下弥漫开来。

江宛坐在火塘边,和一个官话稍微嚼得清楚些的妇人交谈起来。

听妇人说,她们这儿的土布,是用当地特有的植物汁液和矿物颜料染上的。

江宛买的那几匹,布面上织了梅山的奇峰、林间的走兽,乃至山涧的流水,那是她们整整织了五个多月才完工的“精品”,十分难得。

江宛还在听着,刘骡头就已经递出一串烤得滋啦冒油的肉串。

“江娘子,尝尝这烤腊肉,这可是梅山的绝活啊。”

江宛接过咬了一口,外皮焦脆,内里却鲜嫩多汁,姜粒微辣,腊肉咸香。

就是腊肉有些柴了,还有就是用料太少,有点压不住日积月累留下的霉菌灰尘味……

江宛吃了一口,便放下了。

“刘叔。这梅山的土布,外头确实见不到。我倒想跟卜阿婆好好聊聊,看看能不能多收些这样的货回去。”

刘骡头闻言,爽朗地笑了起来,“江娘子是个懂行的。这布你别看糙,但它价格便宜啊。带回去,下地干活的没有一个不喜欢。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说就是!”

傍晚的风穿过吊脚楼的缝隙,带来一丝山林特有的清寒。

江宛拢了拢薄袄,往火塘里添了一根粗壮的松木,看着院儿里妇人捶打的东西,知道那就是织布料要用的“麻”了。

“卜阿婆。”江宛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老人,“这些最寻常的土布,您打算怎么卖?”

卜阿婆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梅山话。

刘骡头赶紧翻译,“阿婆说,一匹要三百文。”

江宛眉头微蹙,“这料子毕竟粗了些,到了外头的府城根本走不通,只能在村镇……”

她顿了顿,试探性地开口,“两百文一匹,您看如何?我这次先收一匹,若是卖得好,下次来梅山,我还找您订。”

卜阿婆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她指了指石槽,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

刘骡头挠了挠头,苦笑着解释,“阿婆说,这布都是寨子里的媳妇们织出来的,费时费力又费神。三百文已经是实价了,少一文都不行。她说,这布卖的是手艺,更是梅山人的心意,不能贱卖了。”

“太倔了……”

江宛看着老人倔强而认真的眼神,有些头疼地嘀咕了一句。

心意哪有利益重要……

她想不用自己的市侩去衡量梅山人的真诚。

可若是三百文一匹的话,她带回去后,抛去货运人工,一匹布的利润,至多也就百文左右。

她之前定下的那五匹带纹精品土布,想的也是给自家人做衣裳,顺带探探永兴镇百姓的意向。

如果可以的话,再带一匹普通的土布回去,左右顺路。

“罢了。”江宛轻笑一声,从钱袋里摸出三贯铜钱,整整齐齐地码在卜阿婆面前,“三百文就三百文。卜阿婆,是我唐突了。”

卜阿婆看着那堆铜钱,又看了看江宛坦荡的笑脸。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江宛的肩膀,嘴里连连说着“好”。

火塘里的松木发出“劈啪”一声轻响,土布的事就这么谈妥了。

没一会儿,刘骡头需要的山货也送来了。

三三两两的寨中媳妇们正背着硕大的竹背篓,从山林小径走来。

刘骡头见状,赶忙起身迎了上去。

顺便,还扭头对江宛招呼了一句,“江娘子快来瞧瞧,这些都是梅山的宝贝!”

江宛好奇地走近一看,顿时被这满眼的鲜活吸引住了。

背篓里装得满满当当,有带着新鲜泥土、认得出和认不出的各类药草、黄精。

其中,最惹她眼的,是几筐带着露水的野生猕猴桃和一种江宛叫不出名字的野果,正散发着清甜诱人的香气。

“阿婆说,这些是媳妇们刚刚才去采回来的,最是水灵。”刘骡头拿起一颗野果在衣襟上蹭了蹭,笑呵呵地递给江宛,“您尝尝这个,梅山人们管它叫‘羊桃’,酸甜解渴,外头可吃不到。”

江宛接过咬了一口,汁水丰盈,滋味浓郁,酸甜可口。

比一般果子要好吃得多。

这时,一位年轻的媳妇从背篓最底下掏出一个粗陶罐子,递给卜阿婆。

卜阿婆献宝似的打开盖子,一股浓烈甜蜜的香气直冲鼻腔。

“这是寨子养的野蜂蜜,”刘骡头凑过来,压低声音笑道,“媳妇们寻了深山里的野蜂,连巢带蜜一起割下来的。收进箱子里养起来,十箱能留住四箱的野蜂。这蜜可是个稀罕物,香的很!外地的商户都巴不得我多带点出去呢。”

江宛看着那些媳妇们笑意盈盈的脸庞,以及那满背篓的山货,心中小算盘一拨。

她转头看向刘骡头,轻声问道:“这些山货,她们平时都怎么处置?”

卜阿婆听到了,比划了一个“吃”的动作,又指了指山外。

刘骡头翻译道:“阿婆说,这些山货大多留着自己吃,或者拿去镇上换些糖盐和针线。要是遇上大商队,或者我这种专门给载人带货的,也能换些铜板,平时是卖不上什么好价钱的。”

闻言,江宛定定地看着刘骡头。

她觉得,与其自己一个人满世界地乱串,到处找些合心意的物件,倒不如多和几个走长途的脚夫合作。

就像刘骡头这样的……

刘骡头被她这眼睛盯得有些不自在,脖子往后一缩,一脸困惑地看着江宛。

“江娘子,你这么看着我作甚?”

江宛兀地清醒,收回视线,呵呵笑着打起了圆场,“我就是看着蜂蜜不错,想买点带在路上吃。”

刘骡头还得将她送至潮州,其间有的是时间商量。

听到江宛想吃蜂蜜,卜阿婆爽朗地哈哈大笑两声。

下一秒,这蜂蜜罐子猝不及防地就塞进了江宛怀里。

“送!送你!”

这两个字,江宛听得真切,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舔了舔嘴唇,强压着上翘的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一脸愕然的刘骡头。

“刘叔……你看这,这多不好意思啊。”

“哈哈。”刘骡头干笑两声,“没事、没事……”

他的笑容太过牵强,看得出来,这罐野蜂蜜要是被刘骡头带出去的话,该是能赚不少银子的。

江宛心中一暖,知道梅山人重情义,也不愿占人便宜。

她朝卜阿婆走了两步,挨着她的胳膊,放软了语气,“阿婆,这东西我不白要,我拿赤砂糖跟您换,成吗?”

荷包里的现银不多了,周祥贵给她的那十两银票都已经打散。

剩下的银子有数,还要省着点花才能回到永兴镇。

听见有赤砂糖,卜阿婆原本还想拒绝的话瞬间顿住了。

连连点头,拉着江宛的手,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久。

这马上就要进冬了,要是没有糖水混着,山里那十余箱的野蜂,怕死熬不到开春就得死一大半。

媳妇们脸上也绽放出淳朴的笑容。

她们纷纷从背篓里挑出最大最红的野果,硬塞到江宛的手里。

盛情难却啊!

江宛一边撩起衣摆接着,一边谢个停。

骡车烦闷,路程又颠簸。

有了蜂蜜和这么多的野果,她接下来的日子,就好过咯!

回到上河驿,江宛没作片刻耽搁,径直回房购买了十斤的赤砂糖。

卜阿婆见江宛真拿着糖回来了,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

江宛拉着她粗糙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两人又温声细语地畅聊了一通。

大多时候,都是卜阿婆说,江宛听。

她时不时发出“嗯?”“哦!”“啊?!”几声的附和,表示自己听懂了。

掀开油纸包的一角,看着那红艳艳的赤砂糖,卜阿婆眼中的激动,远比卖出茶砖和土布来得浓烈。

野蜂过冬的“保命粮”,终于算是有着落了啊……

感慨片刻,卜阿婆拎起脚边的背篓,就往她身上挂去。

江宛挣脱不过,又怕使太大力,推搡间闪了老人的腰,只好顺从地伸出胳膊挂上了背篓……

辞别了上河驿的梅山人,次日,骡车再次晃晃悠悠地踏上了西行的官道。

随着旅途的深入,原本跟着骡车零星搭伴的散客们陆续在沿途的镇子下了车。

前头空置的车厢,渐渐被刘骡头一路收来的山货填上。

这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关系也愈发熟稔。

江宛索性将自己往后的打算和刘骡头透了个底,直言往后若是自己需要土布和深山野蜂蜜,还要劳烦刘叔帮忙带货。

刘骡头本就是干这行的,一听这话,当即一拍大腿欣然应允。

直夸江宛是个爽快人,还拍着胸脯保证,以后给她的货,绝对是寨子里最水灵的。

有了这层约定,江宛心里也踏实许多。

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升月落,前方终于传来了隐隐的水汽声。

潮州到了。

江宛在潮州码头下了骡车,与刘骡头挥手作别后,转身便登上一艘溯江而上的客船。

江水滔滔,客船像一把钝刀,颇为吃力地破开还有些浑浊的江水。

船身吱呀作响,船工们大声吆喝着,调整着风帆。

逆着水势,客船一寸一寸朝着渝州府方向挪去。

江宛不愿挤在人堆里,便立在船头,任由江风扯乱她的长发。

李绣娘的手艺很好,凛冽的江风穿不透身上的棉衣。

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江宛如一只归心似箭的鸟儿,眼尾眉梢挂着对家乡的思念。

她离家已经将近一月了。

到益阳时,往家中捎了封家信。在潮州码头也递出了一份家信。

家中如何,她不知道。

只是有些想念余氏烧的饭了……

自潮州码头登船,在这艘客船上,江宛一颠便是整整七日。

蜀江水道虽说大体通畅,可逆流而上,自古便是苦差事。

越往上游走,江水越发湍急。

浑浊的江面下潜藏着暗礁,船身时常被撞得猛地一歪。

惊得船上乘客低呼连连,捂着胸口“哇哇”地朝外吐着酸水。

到了险滩处,风帆毫无用处,全赖岸上的纤夫拉拽。

江宛常常立在船舷望去,静静地看着那些赤着上身的汉子。

他们干瘦的脊背弯成一张紧绷的弓,粗麻纤绳深深勒进肉里,喊出号子依旧有力。

汗水和着泥灰拌成了浆,顺着黝黑的脊背蜿蜒流下,滴入浑浊的江水中。

这人定胜天的一幕,莫名地让人心生酸楚。

不少游人会跟着他们的号子,挥着拳头,为他们加油攒劲

船上的伙食更是寡淡得让人难熬。

顿顿都是糙米饭配咸菜炖江鱼。

鱼是江里现捞的,新鲜是新鲜,但船上伙夫不是讲究的,做出来鱼腥味重不说,有时候就连内脏都没抠干净!

连日吃下来,嘴里淡得发苦,胃里也早已没了油水。

江宛只能偷摸在商城买几块小饼干,趁夜深人静时,小心翼翼地躲在船娘分发的被褥里,跟耗子似的偷摸裹腹……

好不容易熬到了渝州府朝天门码头,江宛踏上坚实的青石台阶时,双腿还在打颤,眼眶却是忍不住地红了。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时日的颠沛全部吐出来。

直到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江宛这才赶忙寻了个面善的挑夫,将这一路收来的茶叶、土布等货物,连同箱笼,一并交给了他。

叮嘱好去处后,她跟着挑夫穿过拥挤的码头,七拐八绕地来到了安平牙行。

李婆婆正歪在躺椅上闭眼假寐,身上还盖着件衣裳。

听着声儿,她动了动眼皮,随即“哎哟”一声,翻身就坐了起来。

“宛丫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脸上都没二两肉了!”

李婆婆一把握住江宛的胳膊,抓着她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越是打量,她那眉头皱得越狠。

“这一路上定是吃了不少苦吧?瞧瞧,这胳膊,我一只手都能圈起来了,啧……”

李婆婆絮絮叨叨地说着,满心满眼都是心疼。

江宛心头一热,鼻尖就开始泛酸。

忙出声安抚道:“出门在外,肯定比不上家里舒坦嘛。不过这一路上好多人都照顾着我呢,就是吃住差了点,旁的都很好。”

“好就好,好就好……”李婆婆连声应着。

拉过椅子让江宛坐下歇脚,又去灶上熬了个姜汤打算给江宛驱驱寒。

忙里忙外地干了好一通后,这才端着姜汤,盯着江宛喝下。

姜汤辣嘴,李婆婆还掰了块赤砂糖丢进去。

甜辣甜辣的,喝起来暖乎乎的。

一碗下肚,额头就有薄汗渗出了。

李婆婆见状,忙掩了半扇门板,担心外头狡猾的风趁机钻进了江宛的骨头缝。

“你这孩子,安生日子不过,这下吃着苦头了吧?”李婆婆没好气地呛了她一句。

江宛吸了吸鼻子,放下碗,笑着打起了哈哈,“这不也是没招吗?男人走了,我得自己立起来。”

李婆婆凑近,好奇地追问道:“你还这么年轻,就没想着再寻一个?”

江宛摆了摆手,“嗐,这饭都吃不饱,暂时没这念头。”

“诶!你这可就想错了。”李婆婆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坐在江宛跟前,“你这是改嫁,看的又不是你有多能干,能生崽不就行了?”

“呵呵……”江宛装傻充愣。

李婆婆看她油盐不吃,气不打一处出来。

“等你老了,就跟我一样,儿女都不在身边,还没个伴儿!你那时候就知道日子寂寞了。”

江宛拉过她的胳膊,轻晃两下撒娇道:“那我就搬过来,咱俩一块搭伴儿,这不就不寂寞了吗?”

“你这孩子!”李婆婆气得朝她肩膀打了一巴掌,又心疼地替她揉了揉,“唉……我年轻的时候啊,也是你这么想的……”

李婆婆又说起了自己的过往曾经,江宛也不插嘴,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忽然,李婆婆压低了声音,探头往门外瞅了一眼,神色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江宛有些意外地直起身子,“怎么了?”

李婆婆没在门外寻到自己想找的东西,这才收回视线,警惕道:“对了,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门口总有个叫花子在溜达。我瞧着他眼神不对,老往院子里瞅。

又想起你走前说过,在外头好像被人盯上了……

我这心里直打鼓。刚好你回来了,我们一起去衙门报官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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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商娘子:糖盐茶布小百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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