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坦白,夜市卖珠 在笔画

第95章 坦白,夜市卖珠 在笔画

在笔画落下的最后一瞬,江宛瞳孔骤缩。

面前人的脸,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她脑中浮现出无数种可能。

这人是周祁山的同僚?周祁山的发小?还是周祁山的挚交……

可那与周祥贵相似的轮廓,与余氏小禾三分相似的五官,就足以证明,她不敢去想的那个“可能”,才是最“可能”的事……

江宛屏住颤抖的呼吸,视线缓缓从茶渍上移开。

她紧抿着嘴唇,完全不知道自己此时该用怎样的态度,怎样的言语表情去面对周祁山。

看她不语,周祁山眼中闪过一抹失落。

他从怀里取出那个青布荷包,将它递到了江宛身前。

江宛沉默着接过,打开了那个荷包。

荷包里除了有她之前留下的那一钱碎银,还有的,就是他被拣退的文书。

气氛沉寂。

陌生、尴尬,还有不知所措。

江宛认真翻看着周祁山被遣返归农的原因。

无外乎是他在战场上伤得太重,失去了战斗力。

周祁山自愿放弃伤兵待遇和剩员制度,选择遣返归农。

一向能言善辩的她,在看完文书后,竟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私心想的是周祁山大概率是会战死沙场,就算侥幸活下来后,结局也会是领着半数军饷荣誉返乡。

运气再好一点,或许就是留在军营中从事看守、饲养骏马的杂役活。

可江宛从没想过,周祁山真的能活着从战场上退出来……

她捏着那张薄薄的文书,心中搅乱如麻。

周祁山的出现,打乱了她原本的节奏。

突然返乡的“丈夫”,势必会对她往后的一切带来不可忽视的影响。

若是个喜欢挑三拣四、指手画脚的,那她就……

江宛抬起头,视线扫过桌上的空面碗,一点点上移,最后落到了对面男人的脸上。

他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那双曾经拿起过扁担、也提起过长枪的手,此时正在微微颤抖。

只剩下掩饰不住的仓惶,与卑微。

江宛放缓了呼吸,“你……还好吗?”

周祁山怔了一下,伸出手指,蘸着桌上未干的茶渍,一笔一划地写下:

皮外伤,无碍。

如此敷衍的话落进江宛眼里,令她不由地蹙起了眉头。

“吃完我陪你去看大夫,顺便在附近给你找个暂时落脚的地。”

听到这话,周祁山的头,垂得更低了,交握在桌上的手也颤抖得越发剧烈。

江宛并没有因此而心生愧疚。

她深吸口气,直视着周祁山颅顶,坦言道:“我借宿的地方你也知道,不方便你入住,况且,你我二人虽是夫妻,却并未有过夫妻之实,单个名分对我而言,还是太过生疏了些。”

一口气将心里话说出来后,江宛肉眼可见的轻松了许多。

对待周祁山的态度,也没了之前的那般尴尬。

她继续说道:“既然回来了,那就跟我回去。今晚治伤歇脚,你的伤不能再拖了,明日你在客栈好好歇息一天,我去榷货场逛逛……”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早已规划好的行程,并没有因为周祁山突然的出现,而产生丝毫变化。

周祁山静静地听着,始终没有抬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脚上那双早已经裂了口的鞋尖上,听着江宛看似寻常,却难掩生疏的话语。

他曾在梦里描绘过归家时的场景。

该是春风得意,该是策马扬鞭,该是带着满身风尘与愧疚,然后被她红着眼眶引进门去。

可命运从不偏爱普通人。

他选择在最狼狈不堪的时候,将自己摊开在妻子面前。

他甚至不敢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她一眼。

直到方才,吃完那碗热汤面的时间里,他想通了。

不管如何,也不该隐瞒自己的妻子。

他鼓起勇气和她相认。

以为接下去,会得到铺天盖地的质问。

你为何狼狈如此?为何口袋空空?为何要返家而不是留在军营领取本应得的军饷?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指责、被怨恨、被推开的所有准备。

可什么都没有。

没有嫌弃、没有指责。

甚至……

没有感情。

江宛看他的眼神,平静得像看路边的那棵梧桐树一样。

她是真的把他当成了“同乡”,而非是“丈夫”。

周祁山死死扣着指甲后的裂皮,妄图用那刺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亮明身份后,江宛向面摊婶子打听了一家离这儿最近的药堂,带着周祁山过去了。

简单的望闻问切后,坐堂大夫将一张药方递到江宛手中,捋着山羊须,慢条斯理地道:“外伤内损,须得三七、血竭、乳香各三钱,再配几味固本的参须……

合计七两银子,先抓七副。”

江宛捏着那张药方,只觉眉心突突跳得厉害。

七两……

她手头的银子,哪里还有七两?就是七钱都没有。

她偏头瞟了一眼周祁山。

这人都扛了这么久了,现在腰杆还能挺得笔直,想来身子骨还是硬朗的,用商城的药应该也能应付过去……

思及此,江宛当机立断地转身,拍了拍周祁山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走出去。

周祁山依言起身,随她跨出药堂。

夜风渐亮,天边的最后一抹橙光即将没入山脊。

“这方子太贵了。”江宛拧着眉,将那张药方递到他眼前,“七两,我现在身上也没那么多银子。你要是信得过我的话,我箱笼里还带着点伤药,效果不比药堂里的差。”

她说得信誓旦旦,饶是周祁山潜意识里不相信江宛说的话,却还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答应了。

江宛得了应允,脚下生风,沿街寻了家还算干净的客栈,将周祁山安置在了二楼里间的客房。

临走前,江宛扔下一句话。

“把自己拾掇干净,伤口别沾生水,我很快就回来。”

门板阖上,脚步声自门口响起,“噔噔”而去。

周祁山站在安静下来的客房里,听着那串脚步消失不见。

忽然觉得这一夜的荒唐,竟比他过去在边关经历的每一场恶战更要令人无力。

江宛出了客栈,找了个偏僻无人的巷子,从商场中购买了消毒水、消炎药、医用纱布,以及一些修复伤口的凝胶软膏。

下单,送达,一气呵成。

入夜的梆子声敲响,渝州府的夜火一簇簇亮起。

麻袋鼓起,江宛打开瞧了一眼,便攥紧麻袋口往肩头一搭,随着人流,缓缓汇入了那一方夜市。

戍时的梆子声刚敲过,渝州府的正街反而热闹了起来。

两侧花车分类排放,挂着灯火,宛如游龙般蔓延。

各类油炸煎煮的美食、形态各异的花灯、玩意把件随处可见。

空气中萦绕着美食的香味,耳边全是热闹的叫卖。

灯影里穿梭着三五成群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人人面上都洋溢着安逸而幸福的微笑,手上更是拎着刚买的吃食或者耍货。

这般热闹的劲头,比白日里更多了三分烟火气。

江宛跟着人流走了半条街,心头忽然活泛起来。

反正周祁山也没那么快能收拾好自己,回去早了反而还尴尬。

既然来了这夜市,何不趁此拜个摊回回血?

商城里的货,随便倒腾一点出来,都比这满街的寻常货色新鲜。

可卖点什么好呢?

现做现卖的食物第一时间就放弃了,花灯耍货占地方,麻袋也装不了几个。

糖画她不会,零嘴不成气候……

得是小巧讨喜的,还能叫人瞅上一眼,就挪不开眼的物件。

正犯愁呢,江宛的目光落在旁边一处卖珠串的货架上。

那架子上摆着的,多是些首饰铺子用剩下的边角料。

打磨成珠,往这夜市摊子上一摆,还能捡捡剩余的油水。

这些珠子品相算不上好,色泽也黯淡。但围在花车前的姑娘、媳妇可不少。

个个拿着串儿往耳朵、脖子、手腕上比划着,笑语盈盈,爱不释手。

江宛凑近,在旁边听了一耳朵。

这些珠串的价格也不贵,一对耳坠十文钱上下,手链珠串几十文到百文不等。

江宛挑了挑眉,计上心来。

当即在商城里快速地翻找起来。

【天然红玛瑙6mm/102颗:23元】

【粉水晶6mm/108颗:18.8元】

【和田玉三色混6mm/200颗:16元】

她特意挑了尺寸合适,珠子中间还穿孔的

这样的珠子,买回去就能自己穿绳。

这样不管是做耳坠还是其它首饰都合适,手巧的还能编成发饰,点缀青丝。

为了妥善安置这些珠子,江宛还专门买了一个四宫格的木盒子,花费6.8元。

头一回在夜市摆摊试水,她不敢多买。

想着能卖掉最好,卖不掉带回家送给小禾也是好的。

因此,当面前出现一个明显空缺出来的摊位时,江宛想也没想就挤了进去。

刚把东西取出、麻袋摊开、木盒摆稳,眼前便罩下一片阴影。

她抬起头。

见一手持薄册、腰悬木牌的街道司官人,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娘子,摆摊呐,十文钱一个位。”

“啊?”江宛讷讷地指了指自己寒酸到几乎称不上摊位的麻袋,“官人,我就是简单试试,也是要缴吗?”

那官人面不改色,翻开薄册,递过去,让她看清上面的条目。

“这条正街,凡占地摆摊者一律收费。你这种是最便宜的,那些推花车、支货架的,一晚三十文。”

他语气公事公办,并无刁难之意。

江宛探头,朝左右张望了一圈,搓着手,笑容里带了三分讨巧,“我东西不多,也就摆半个时辰试试水,能不能通融通融?就这点东西呢,能不能卖出十文钱都说不定,您看……”

官人收回册子,斜了她一眼,“那就别在正街上摆。巷尾的次街不收钱,去那边蹲去。”

“好勒!”

江宛麻利地卷好麻袋,抱着木盒,一溜烟地往街尾钻去。

次街口虽然冷清不少,但多少还是能吃到点人流的红利。

零星的几个老伯老奶,贴墙根蹲坐着。面前摆着自家晒的梅干菜和一些手编器具。

江宛简单扫了一圈,择了个面善的老婆婆,挨着她旁边蹲了下来。

冲人家咧嘴一笑,也不多话,铺开麻袋便开始往木盒里装起了珠子。

“……”

老婆婆刚要张口搭话,就被她这利落的架势噎了回去。

只得拎过手编的灯笼,往她摊前一照。

火光一映,木盒里红的玛瑙、粉的水晶,三色夹杂的和田玉珠子,顿时就像是被镀了一层流动的釉光。

莹润剔透,在简陋的麻布袋和木盒中,美得突兀。

老婆婆倒抽一口气,拍着大腿叹道:“丫头,你、你卖这些啊!”

旁边几个刚溜达完,正打算携手回家的姑娘,眼尖地发现了这一幕。

脚步一转,立马朝这边走了过来。

江宛理了理麻袋边角,坦言道:“都是些小物件,里头摊位费太贵了,所以就来这里摆摆试试。”

老婆婆看着那些珠子,又看着江宛那副本该如此的模样,心痛得只哼哼。

“哎哟!你这人真是……这些珠子,得去正街才能卖出好价钱。你来我们这些老东西堆里,不是平白埋没了吗?”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女声便已经横插了进来。

“咦?这是哪儿来的珠子?好生漂亮!”

姑娘们的裙摆旋成了几朵花,瞬间便围了上来。

一穿着藕色褂子的少女,最先撩起裙裾蹲下了身子。

她指着木盒里的粉色水晶,对身侧的同伴说道:“我瞅着,这珠子比之前见着的还要通透呢。”

另一鹅黄短袄的女子指着玛瑙说道:“瞧着是不错,不过那红色的,看起来更讨喜些……”

穿着一身淡青的女子并未接话,只是那双眼睛,一直在往三色玉石珠子上瞟。

江宛见状,心头一喜。

忙扬起笑脸,将木盒子递了过去。

“姑娘们慢慢挑、慢慢选。玛瑙的八文钱一颗、粉水晶六文一颗、玉石的五文一颗。买五颗还送一颗!”

江宛这话一出,端在前面的两个小姑娘眼睛瞬间就亮了。

“买五颗送一颗?”那藕色褂子的少女当即掰起了手指头,“那我若是要十颗这粉嘟嘟的水晶,你便要给我十二颗?”

“自然!”江宛笑得眉眼弯弯,“这粉水晶可难得了,我看姑娘喜欢,不若多多买些回去,我这回卖完,下次不好说还来不来了。”

她这话说得巧,也彻底勾起了姑娘们的购买欲。

这摊子虽然寒酸,可珠子实在漂亮。

价格和正街里头的相差无几,档次却明显高上一层。

藕色褂子少女犹豫数息,直接从荷包里掏出一挂铜板,“啪”地一声拍在麻袋边缘。

“那粉色的,我要十颗,你得给我挑最好的!”

“好好好!”江宛收起铜板,朗声应道,“保管给您挑最好的!”

这边刚开了张,旁边鹅黄短袄的女子也不甘落后,咬了咬唇,指着红玛瑙道:“我同她一样,也是十颗,给个便宜价?”

江宛利落地捻着珠子,嘴里应着:“姑娘放心,这价格都是最最最低的了,您买回去,绝对不吃亏!”

鹅黄姑娘嘟了嘟嘴,“行吧,不过我要自己挑……”

她俩这一带头,剩下的那个青衣女子也勾了二十颗玉石珠子。

后面零散逛着的几个年轻媳妇、带着孩子的妇人瞅着这边热闹,便都围了过来。

爱凑热闹是人的本性。

人群越聚越多,把周围老伯老奶的摊子都堵在里头。

他们看着人流涌来,乐呵呵的,不时兜售出一两样自家物件,生意倒是比平常更好了些。

人一多,七嘴八舌的声音也就多了起来。

“这珠子值八文?连根红绳儿都不送吗?”

“我瞧你这买五颗送一颗,不若我买颗玩玩儿,你直接给我抹一文算了。”

“娘子,我买你十颗绿色珠子,你能送我俩红的不?”

“……”

江宛蹲在地上,忙得浑身是汗。

手上不停的收铜板、捻珠子。

眼睛还要时时刻刻盯着想趁人多,偷摸顺自己珠子的人。

拢共四百多颗珠子,因着价格合算、品质高,不到半个时辰便销出了大半。

袋子里已经没有了存货,木盒里的珠子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浅了下去。

其中一个穿桃红比甲的姑娘手快,一把捞走了最后四颗玉石珠子。

另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捏着已经选好的一粒珠子,愣了一瞬,眼巴巴地瞅着那桃红姑娘手里的玉珠子,急得眼圈都红了。

“姐姐,我这还没选好呢……您让我再挑一颗,行吗?”

桃红姑娘护宝贝似的把手往怀里一藏,“凭什么?是你自己磨磨唧唧的。我先拿到就是我的,你要买,等下次呗!”

“可这买珠子的娘子说了,不见得有下回了。”小丫头跺了跺脚,“再说了,本就是我先来的,本就应该我先挑!”

江宛抬头看了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拢了拢麻袋里沉甸甸的铜板,对正洋洋自得的桃红姑娘说道:“姑娘,确实是这小姑娘先来的,您让她先挑,剩下的我给您少个价,您看行不?”

江宛的话,说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并不是所有争执,都能这样轻易化解。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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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商娘子:糖盐茶布小百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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