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她要自己逃跑 如悄躲开了
如悄摇了摇头。
“这里很危险,晏青。”
女孩杏眸通红,像是没有睡好,又像是担心到极点,本来撑在脸上手都紧张地叠在了自己的膝上。
晏青当然清楚她想说什么。
“没关系,我知道。”
他将话题切断,他不大希望听到她说出口的对这方面的猜忌。当然,如悄的确是被牵扯进来的无辜之人,如果为此讨论她的立场与忠诚,实在不公平。
男人温润的目光显得还皱着小脸的悄悄很可爱。
如悄抬起脸认真看向他。
“晏青哥哥,请你一定一定要帮我把信送到。”
她听到了一声淡淡的轻笑。
“你想从这里离开。”
这是陈述句。
如悄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很安静、安静地垂着自己小扇子一般的睫毛,眼底的泪光像是林间的露珠。
在发呆吗?
她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
晏青接过信的时候,从女孩倏地抬起头的表情里看出了依赖,与求救,只是这些情绪都会分给孟声平一份,甚至许多,比落在他身上的还要多。
如悄有时候很羡慕晏青。
他们都是百姓,都读过书,但他总是能游刃有余,不胆怯不焦躁,他真的像她的兄长一样。
--
“见一面。”
如悄用来传信的纸是随时写下诗句的背面,她揉成一团,丢到纸框里,再在晨昏时候捡了起来。
崔袂管控着她的,房间里新来了什么样的东西,他心里都有数。
为了安全,她用的是与小姐写信时的暗号——
信中若是到了“长安”而非京城,则在文末由右往左往上对齐,便可连线成一句话。
老师,您会来吗?
那日的自己挡在了老师与崔袂之间,不肯让老师杀了崔袂,也不肯让宿泱将老师反杀。
您又该怎么来?
这里是晋王的营地,虽说仍然在扶渠,但她从没有注意到这里,遑论过去从未来过这里的老师。
如悄是不抱希望的。
可每到夜深,她的心总是在引导着她往另一边去想。
老师曾经教导过她。
“事有表里,理有显隐,非博观而约取,如悄,你要记得多想。”
“我记住了。”
所以老师,您又为什么会来到扶渠。
……为了晋王。
--
第十一日,夜深。
细细碎碎的声音把如悄吵醒,如悄睁开眼,身旁的男人竟然不在,床上已经凉了,不知道走了多久。
他在开锁。
大晚上出门也记得上锁,如此担心她逃跑吗。
“起来。”
门从外边推开,屋内没有点烛火。
如悄在听到这个声音倏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她惊讶地看着站在门外的身影,男人一袭黑衣,面具在脸上被夜色遮尽。
裴慎之只是凝视着这间简单的房间,大小看起来同尚书府中她的住所一般,他短暂地记起来了送她离开长安的那晚。
女孩的目光从激动慢慢转变为警惕。
他的好学生也想到了。
那夜他是如何做的?敲晕,带走,不由分说地强硬控制让她离开。
如悄注意到他右手依旧握住的火铳。
“您是怎么来的?”
女孩的嗓音带着零星的怯意。
吓到了。
还是在害怕?
“这里是长汾驿上的一座山,晋王党羽于半年前……”男人嗓音很低,意欲告诉她现在的状况,可他还未将这句话补全,刚才还有些怔怔的女孩立刻跑了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如悄能闻到他身上的,久违的气息。
“我不想知道这些。”
如悄仰着头,眼底的红在夜里并不惹眼,但她带着哭腔,听起来很可怜。
裴慎之是打算告诉她的,告诉她这里已经离开扶渠,晋王又为什么会扎营在此,他们想要做什么,而晋王又是谁。
不过,既然她不愿意听,那就让她糊涂着吧。
兴许回去的路上可以告诉她。
“我要回长安了,与我一起走。”他淡淡道。
这绝非是一个邀请。
男人的右手食指指腹敲打着火铳,那里的威力她是听到了的,能足够把她吵醒,在这个空荡荡的树林中,毫不意外会激起周遭所有人的注意。
他对于如悄如今是怎样的境地并不了解,他只是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话。
“该回家了,不是吗?”
如悄感觉到自己做错了件事。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真的,他们太像了,她见到孟声平的第一眼时关注的是他的面具,然后是身形,直到她被引诱着摘下他的面具,她才明白为什么会感觉相似。
可是现在的她面对的“孟声平”,和她印象当中的老师交叠又重合了起来,让她忍不住去想,他也会举着火铳对准她吗。
如悄知道的。
孟声平不会,但是老师会。
“老师。”她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放到最低,几乎是气音,在隐秘的狭小的房间中很轻,绝对不会让别人听见。
“您收到我的信了?”
裴慎之不置可否。
如悄试着问他:“您上山的时候没有看见别人吗?”
“杀掉了。”
他的嗓音沉沉。
“那,那我们怎么走?”
男人耐心不错:“今夜这里的人很少,你随我离开后,我会让他们以为你死了。”
如悄的手指绞紧在自己的身后,她不想让他告诉她,又只想知道自己应该知道的,这种感觉很奇怪。
好像只要老师稍有不慎多说了一句什么话,她就能死得明明白白了。
但老师总是寡言谨慎的。
不像孟声平。
“老师,我回到长安后,该做什么?”
一个问题接着下一个问题。
裴慎之似乎是感觉到了。
她什么时候学会的?
明明知道,还要问,假装在确认。
“如悄。”男人的黑眸描过月色下她的脸,“回到长安,忘掉这一切,你能做的是等待。”
“等待什么?”
女孩被自己下意识的刨根问底弄得有些无助。她不应该这样的,她是听懂了的,老师要她做回尚书府的伴读,把这次南下当作从未发生。
可是,她真的要这样去做吗?
她望向门外的男人,凛冽如初,面具隔绝了他的目光,可她能感受到自己被丈量。
“我不明白,是您把我送了出来。”
裴慎之按住火铳的手一停。
“我不是来听你吵架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黑眸在她的脸上停留良久。
这让如悄有一种错觉,他此刻恍惚与他的双生子不相像了。
原来真的是老师,真的是。
这份本该被消解的委屈被放大到她控制不住的程度,她和他对视,又错开,控制不住地想要退后。
而男人一步步向她靠近。
他仍然没有放下火铳,空出来的左手伸了出来,顿了顿,似乎在犹豫着落在哪里,那股目光让如悄感觉到脸在烧,发烫,浑身都软了下来,是本能,她厌恶又控制不住的本能。
“你自己决定。”
裴慎之嗓音沉沉。
时间停顿在了这一刻,如悄的手被迫撑在自己腰后,他只是靠近她,而她却在这股气息里喘不过气,小臂在发抖,睫毛想要往上翘,又颤颤巍巍地落下。
很快,沉默开始蔓延。
裴慎之很少用这种角度去凝视她,他的学生,鼻尖很翘,眼尾泛着不自然的红,在夜色里,浑身的肌肤白得发光,她很干净,可,也被他弄脏了。
“你不想走。”
陈述的语气。
如悄被他的话弄得想要解释,可是余光看到他的火铳,又压了回去。
这股抗拒让裴慎之不悦,他的手落在了她的眼角,擦扶过了她的泪。
她睁大了眼。
男人的唇角并未因为她骤然的反抗而被压下,他收回自己想要敲晕她纤细脖颈的手,黑眸里有些惋惜,但不多,更多的是对她的纵容。
“好。”
“但我要走了,就在天亮后。”
如悄顿了顿,她有些后知后觉地转头看向屋子外,漆黑,没有任何光。
“老师会与小姐成婚吗?”
裴慎之没有犹豫:“解除婚约需要契机,目前还没有等到。”
“如果一直等不到呢?”
如悄企图从男人的眼中看出其他的情绪,可以是无奈,可是意外她会这样问,也可以是顺心而为的安抚。
“落子无悔。”
“是,所以您也没有后悔过,把我从长安送了出来。”
从小到大,裴慎之没有对如悄动过怒,他是她的老师,年长于她,他不会惯着她,惩罚她最多的是打手心,她被劫持打得抖都不会哭。
她好像一直没有回答他。
“临走之前,老师,帮我画一张下山的地图吧。”
审视适度的好女孩,是吗。
男人坐到了她前几日写字画画的地方,他执笔,她研磨,仿佛回到曾经在长安时,学四书五经的日子。
他将地图画好了。
如悄盯着里面的精细度,有些无措,她与他对视的时候仿佛从他面具下面看出了一丝玩味,这股玩味很轻很浅,让她感觉像是见到了孟声平,很不舒服。
“此处几乎没有百姓,故而守备不严,若是得空,可以往东边去,那边纸扎的都是暗卫。”
她的目光落在“长汾”这两个字,它与扶渠已经相距有一段距离。
崔袂又骗了他。
“还请老师帮我带一封信,另外,替我向小姐问安。”
如悄没有告诉他,自己时间很空闲,白天夜里昏昏顿顿,离开不了这间小房子,也没办法四处转,满眼都是崔袂眉骨的疤痕,与带着欲念的深沉的眼。
但她不会悔过自己的选择。
--
怎样的选择。
如悄在这段日子里明白了自己是怎样的,她不再是不愿意笑,不会哭的像雪一样的木头。
她不想要被困在宅院里,同样不想要再牵扯到尔虞我诈,甚至党派之争中。
可她无可避免。
环伺的男人们像是频繁飞来逗弄她的狮鹫,动不动啄她几口,撕烂了她,又咬得她松不开嘴。
女孩白皙的脖颈上像是被刀架住,想要获救的渴望让她的额角多了一把火铳,究竟要怎么样才能离开这里,究竟还要祈求谁的帮忙。
如悄将地图藏好。
她不要跟着别人回长安了。
她要自己逃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