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可让夫君好找 “陛下万安
尚书府。
往年的庭院中总是种类繁多,名贵的月季与蔷薇装点着明媚的尤家,然不知因为什么,好像是从新帝登基,便再不见尤家满园春色,唯余玉兰盛放。
这是尤湘平平无奇的一日。
少女趴在桌上画画,头顶忽然掉下来了一朵洁白的玉兰花。
她怔怔地将这朵花过分爱惜地捧起,良久,凑近闻了一下。
是你想我了吗?
我也很想你,小悄。
“哐当——”声连带着苏倦青涩的嗓音从门外而至,这个总来逗她开心的人手上提着份青稞包子,绕到她的桌台前,单膝跪下,有些认真地说了句什么。
尤湘迷茫地扯了扯他的脸,忽然站起身。
“如悄?你见到如悄了?真的吗……”
本来就悬在桌上的毛笔被衣摆拂落,在桌角发呆,尤湘眼眶的泪还没来得及滚落又盈了新的。
她只是很失落。
“怎么会呢。”
“我再也见不到小悄了,你不用哄我。”
白城听不到长安的消息。
如悄根本想不到……
两年前,新帝登基大典后,京城发生了件大事。
本为有功之臣的崔家少将军被新帝下令押入大牢,施以重刑,逐出从小长大的宫中,为此,前朝老臣们纷纷弹劾上奏,朝野一片乱局,只是没过多久,礼王便公然叛乱于江南称帝,崔将军自请出征,戴罪立功,大捷后领旨开府。
他身上始终流着崔家的血,是新帝不可或缺的利刃。
武将由崔将军为首,而文官,新帝提拔了一群以新科状元为首的部下,这群人在中书令沈阶段带领下,在朝中很快有了实势。
而裴太傅裴慎之依旧位列百官之首。
那些曾经戏谑过他会失势官员们反而接连被贬,尤家因为牵扯进了裴太傅的党羽,明里暗里遭到过新帝势力的许多警醒。
尤湘向来是不管这些的。
直到向来守旧稳重的祖父同意了她为如悄服丧。
尤老早已经是身不由己,他曾经寄希望于如悄能够为他进宫做事,也寄希望于她能牵制住裴慎之,直到得知她的死讯。
兄弟姊妹去世后,需服丧一年,尤湘自请加服两年。
眼看,那场婚约又要回来了。
尤湘恨极了裴慎之。
她质问着为什么要将如悄带走,为什么不让她去江南找她,最后两手空空地离开了裴府,晕倒在了回尚书府的门前。
无数个梦魇里,她得以见到如悄。
苏倦沉默着抱住尤湘。
“如悄没有死。”
“小姐,您还记得吗,我以前同您讲过的,如悄在江南的故事。”
“我隐瞒了件最为重要的事情。”
尤湘怔怔地看着他。
她可怜的小伴读被少将军拦截,被商会的东家强迫,发善心捡到的弟弟是刺杀先帝的刺客,这些事情已经如此骇然,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他守口如瓶这样久。
聪慧如尤湘,她几乎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
“我要去见如悄!”
失而复得的惊喜慢慢涌上心头,她拉住苏倦的手,就要踏出门时却忽然看见树下端坐着的男人。
裴慎之,他来这里多久了?
他的出现让尤湘立刻竖起了尖刺。
树下的男人抬手将书翻过一页,目光继续停在上边的字上,只有唇边再未见到过的笑意透露了他的些许好心情。
他没有看向这对眷侣,只是嗓音淡淡:“接到了,然后呢?尤湘,不要为府中带来杀身之祸,你不能去见她。”
尤湘嗓子里面难受得不像话。
“不过,但凡她还活着,活着回到长安,一定回来见你的。”
裴慎之抬眼看向苏倦。
“所以我们三人就在这里等着吧。”
苏倦被他盯得心中发毛,他只能扶着被气得站不稳的尤湘回到树下,他告诉她,昨日如悄进城之后就被人拦住了。
等,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他回想起自己刚才是否有说漏些什么,半晌,对着院外的裴慎之无声地警告。
裴慎之倒是不太关注这两人,又翻过一页。
这两年,她的字迹他提笔会写,读到信上笨拙的,隐藏不住的倾慕之情时,心中总会泛起心悸一样的疼,提醒着他往前应当怎么走。
不过今天,他只想留在这里。
等如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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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
如悄左手牵着殷崽,右手拿着馕饼。
她其实有点心虚。
对视那一眼,苏倦分明是认出来她的,可是他却没有点破,拿着她的文牒看了好一阵,才递给她,没有说旁的话。
如悄只能翻身回到马车上,一路往正南门去。
殷崽口渴了,她与那三位又坐到了一桌。
高个子和好嗓子都与她不熟,还因为他与殷娘子走得近,如悄能感觉到这两个男人的敌意,而壮汉,当时是做苦力太累晕在了酒楼前,被正好在喝酒的如悄看见,带进酒楼的。
他们算是朋友。
“公子入城后可有打算?”
壮汉把茶端了来,左手右手的被子倒了十来次,又抿了口温度,喂给了殷崽喝。
“我已经办好了殷老板交代的事情,殷崽年少,你们多顾着些,若是他父亲的家人不堪其用,便早些打算。”
“殷娘子给你们的钱应该是够的,若无意外,十日后我会来驿站与你们践行。”
如悄侃侃而谈。
殷崽伸手想要尤公子抱。
如悄让他坐腿上,用手巾给他擦了擦嘴上的水渍,被小孩做鬼脸的模样逗笑了,没忍住捏捏他的脸蛋,颇为亲昵。
她也算是看着殷崽从走路到跑,这两年里,要说他们之间的情谊不比谁的少。
“尤公子不和我们一起回来了吗?”
如悄有些担心殷崽哭鼻子。
但殷崽只是整个小孩趴在了她的身上,小声说:“以后还能见到尤公子吗?”
“能。”
分别的淡淡愁绪似乎也传染到了如悄的身上。
她觉得鼻梁有些痒,抬起头,忽然感觉自己收到了些妒忌的眼神。
让她有些不舒服。
好在,等他们安全回到白城,殷娘子定然会解释——“吃醋?这种事情不是感情的调味剂吗,看他们委屈巴巴的模样,多有趣呀,男人嘛,就要让他们被我们玩得团团转呀。”会解释?吧。
隔壁桌又在讨论皇帝找皇后的那件事。
好嗓子似乎有些喜欢这些风月故事,他对着壮汉说:“这些日子总听到这事,想不到新帝还是个情种。”
壮汉瘪瘪嘴。
高个子:“你们中原人还是太保守了,要我们遇到喜欢的女人,直接自荐枕席了。”
“夫人,找不到,应该是选了别的男人。”
壮汉这次没忍住,直接给了高个子肩膀一巴掌,打得他直喊疼。
“天子脚下,慎言!”
壮汉曾在长安待过数年,故而这次殷娘子派了他一路。
高个子是异国人。
如悄其实没太听懂高个子的口音,但她知道他很不服气。
“夫人说过了,你们中原人是一夫多妻的习惯不好!这个皇帝,我觉得好!”
如悄被高个子的话给逗笑了,学着他的语调问一旁还在擦嘴的殷崽:“我们殷崽觉得三个爹爹哪个最好?”
此话一出,水也不喝了,茶也不泡了,三个男人眼神炯炯地看向小孩。
殷崽眨眨眼睛又坐回了如悄怀里。
在外人看来,真是副美景。
如悄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就快到城门了。”
她拉着殷崽的小手坐到马车上,回过头时,发现壮汉站在一旁的树干前用手掰着什么,如悄顿了顿,向他走了过去。
“怎么了?”
壮汉摆了摆手:“好像有人在这里留下了什么印记。”
如悄凑近盯了一眼,没看出来,壮汉伸手指了下被叶子遮住的枝桠上,嗯?竟然真的有黄色的粉末,看上去还是已经消解了许久的。
她问道:“颜料?还是药品。”
壮汉收回手,似是并不在意,招呼她回马车继续走了。
如悄盯着那片叶子。
她更好奇他是怎么发现这个东西的,也好奇,为什么在她靠近的时候,他就停下了收集采样的动作,装作无事发生。
风吹散了那些被刀刃磨下来的粉末。
如悄抬起头,忽然觉得后颈发凉,她翻身上马坐到了外边,接过了壮汉扔来的帷帽。
少年挺拔着背脊,修长的肩垂落着乌黑长发,发尾系着叶子形状的草绳,对着正南门挥了挥手。
晴日朗朗,也带着她的好心情。
尽管这偌大的长安城中有她不想面对的人。
“重逢”这个词语总是带着人们所期盼的团圆,可她仅仅觉得这是“再见”,彼时的情意或许早就消散在了时间里,爱呀,恨呀,如悄已经不会再被影响到了。
如悄相信“他们”也是这样觉得的。
她在西北自在快活久了,再看到高大的城门时心中已然不起波澜。
还有空咬了口刚才还没吃完的馕饼。
深呼吸,这里的空气并不干燥,也不像江南那样湿润,眼前的树却格外茂盛,已经是春日,她好奇地伸手想碰到上边的花。
竟然是粉色的玉兰。
如悄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这种花了,一时看得迷了眼。
她翻身下马。
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殷崽小跑着抱住了她的大腿。
如悄亲昵地把他抱了起来。
进城门后便是真正的京城了,正南门的过关似乎比过去要复杂得多,如悄倒是不担心会被抓住,毕竟苏倦都默许她过去了,若是他能去告诉小姐……
不知道她这一去,小姐会有多担心。
她擦了擦泪。
回家的路就在眼前了,小姐,小姐……
“如悄小姐。”
如悄倏地抬起头,隔着帷帽,她发现这个人并非是金吾卫的打扮,一身黑衣,像是她过去见到过的暗卫模样的人。
她眨眨眼。
“啊。”
如悄认出来了。
“许久未见,雁兄。”
她躬身行了个礼,被雁十七抿着唇摆摆手拒绝了,如悄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便也把想问的话问出口了。
“雁兄如今是在为陛下做事?”
雁十七嗓音淡淡:“跟我走一趟,我们大人要见你。”
如悄帷帽下的小脸有些困惑。
眼看就要被带出去好一段路了,她边走边问:“大人?崔袂吗,你如今为崔袂做事,你可知晏青……”
“晏青?”
再次见到他的脸,如悄却做不到任由风将她的帷帽吹走。
如今她已经看过江那边广阔的世界。
而他为何。
为何、身着一身明黄锦衣,坦然地弯着灰眸,同她对视。
隔着一层白纱。
如悄好像还是被光迷了眼,她伸出手,透过指缝,看见他迎面朝着她走来。
他仍是挺拔如玉的模样。
如悄张开唇,怔忡间,想要说什么,顷刻便低下头跟着周围的人齐齐跪了下去。
“参见陛下。”
晏青弯腰握住她的小臂抬了起来,力道不容克制,另一只手将遮住她漂亮杏眸的帷帽掀开,望尽她闪躲的可怜模样,他并未解释,只是温声道。
“悄悄,你可让夫君好找。”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