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将军府 “我只想你
诚然,除开宿泱时不时的暗中窥伺,如悄这段时间过的还算不错,好吃好喝,好睡,出宫的限制也宽松许多,她每天起床后没事就想去尚书府玩。
如悄几乎没有和晏青有认真坐下来的时间。
陛下忙于政务,只在最初有让她同去宣政殿陪伴,后担心她劳累没再提起。以及,他真的不介意宿泱的登堂入室,如悄肯定他清楚,默许,却始终不曾提到,像是刻意在回避着什么。
而她本以为会有的囚禁,也根本没有发生,不过这也依靠如悄自己的不主动不拒绝,她没有表现对封后这件事的抵抗,给她带来了缓冲机会。
可……
她其实并不了解现在晏青,或是陛下。
眼看今日送走了孟声平,如悄说干就干,准备去堵崔袂的门。
正午,烈日高照。
监督完巡田部队南下,从城门步行回府的崔袂一袭黑衣,他脚步忽顿,看到了站在墙角下的女孩。她今天仍是身浅蓝色的苏绣襦裙,没有撑伞,半依在柳树下,脸上的红似乎是热出来的,有些薄汗。
“崔袂。”
她喊他的名字。
男人似是深吸了口气,朝她走去。
如悄瞧了眼他,有些困惑怎么不见身边有小厮什么的跟着,就孤零零地回来?若不是长得好看身量高,真不像个如今武将之首该有的威风——她是把眼前的人和她这段日子见到的武将们对比了,当然,他们都没崔袂好看。
她把自己手上的吃食递给他:“请我进去坐坐?”
崔袂自然接过,却没有动,他黑眸寂静,盯了她良久。
“府中没有能招待你的东西,若你有话要说,就在这说吧。”他隔了很久,才错开眼看向手中的糕点,是长安西巷里的桃酥,听裴慎之说起过,她爱吃。
被拒绝了的女孩明显怔了下。
如悄抿了下嘴,觉得自尚书府赏花宴一别,崔袂就不再出现在她面前,果然是有原因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算是容易退缩之人,但动作比心更快做出决定,她拉住他的手,往他府中的门那拽。
别扭什么呢,来都来了。
门口早注意这边动静的守卫表情惊诧,对视一样,默默收回握住刀柄的姿势。
那位脾气不好的崔将军,此刻高大的身躯就这么被漂亮女孩轻松拉动,两个人拉拉扯扯走到门中,如悄青涩地松开手,眨了眨眼,眼看崔袂仍然闭着嘴,欲去解释半句。
崔袂默不作声地把她的手够了回来,然后示意守卫关门。
十指相扣。
他看着如悄颤动的睫毛,自觉犬齿有些痒。
很受用。
男人盯着她鼻梁上的小痣,和弯弯的眼睛,只觉不够,还是不够,赏花宴那天太短了,要他评价也仍然看不出如悄这两年里长大了多少。
他明明可以不缺席这两年的。
她说要逛逛。
崔袂解释:“里面其实很小,别失望。”
如悄想到将军府的规格怎么也不至于小,犹豫了下,问他是不是自己挑的地。
“嗯。”
“反正也只住我一个人。”
男人神色未变。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府中道路平缓宽大,很方便,的确像是一眼望得到头,没什么植被和景致,崔袂还是在如悄期待的目光下给她简单介绍了些。
院前的空地拿来练武,院后特意做了纳凉的席子,最后,目光深处是一张格外漂亮的秋千。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女孩围着秋千转了个圈,仰起头问:“我可以坐吗?”
崔袂很快“嗯”了声,绷直嘴角,掩饰自己的失态。
修府时他只求简单与隐秘,却在院中留了处树荫,自己上山砍树劈柴,与长安城的工匠学手艺,一步步将这个秋千组装,然后让它安静地坐落在那。
每次挥剑挑枪,若遇风,得见秋千轻轻晃动,就像如悄正坐在那,看着他。
如悄伸腿,收腿,这个秋千很大,稍不注意就飞得有些高。
背后的大手忽然加大了力气。
女孩惊叫了声,顷刻又弯着眼睛笑个不停。
崔袂终于也笑了。
“好了好了,放我下来……”
就这么一路走到那最大的卧房外,如悄推门而入,里面的暑气闷着涌出,她生动地表达了嫌弃,然后像是一只找到地方撒欢的漂亮老鼠,溜进去给他开窗通风。
崔袂的且慢都没说出口,他的手只能捏紧,跟到她身后。
如悄一眼就被桌上黑漆漆的墨痕给吸引。
那个常见到几乎每个少年都会背诵的、关雎。被工整抄写在上面。
横的,竖的,边缘已经放不下的。
不知写了多少遍。
将整张四尺大的纸填满。
她自然想起来,当初握住他的手教他写字,以为是个普通人家的车夫,得了老师信任才护她下江南,是个莽夫,是个文盲。
也并不全错。
回头看见欲言又止的崔袂,如悄微微伸长手,将窗推开,她几乎半个身子坐在了书桌上,小腿的脚尖刚触到地。
几乎是本能的,男人的宽大手掌按住了女孩垂落在桌上的手背。
他的膝顶往她的腿间。
是她在引诱他吗?望着她微微泛红的白皙小脸,崔袂觉得自制力要消失耗尽了,这段日子他拼尽全力把自己的位置放正,只是她出现在自己面前,便全都功亏一篑。
如悄想要接吻,她觉得找崔袂问事,应该付出些代价。
况且这些事会惹他生气地。
只是下一秒,她睁大的漂亮眼眸慢慢浮现了股无措。
因为崔袂松开了他。
“热的话,我让人去凿些冰来。”他的手背在身后,似乎看出来了她的想法,“你今日找我是来做什么?我们去书房聊。”
于是女孩只能慢悠悠把自己的屁股从桌上挪下来,不再在屋内乱转,她发现崔袂有意把她带得离床远远的。
终于,两个人在偏殿相对而坐。
如悄瞅了眼面前的棋,右手捻了白子,落下。
棋局缓缓展开。
崔袂以往的棋艺并不好,几乎没有,因为如悄会下棋,他有段日子缠着裴太傅陪他钻研棋术,对方倒是没有很不耐烦,但实在差距太大没劲,他之后又去找军中略懂棋术的人下,最初没什么愿意和将军的他来对弈。
但崔袂本着如果对方不用全力,他拳脚可不只是略懂,因此,还是学到颇多。
琢磨着想全力在如悄面前挣个脸。
他也没想过还有机会能施展出来,还是在如今这个心境下。
如悄分心地看着她。
她觉得今日的崔袂不太对劲,却又没能抓住到底是为什么,即便他真的如她所想,放下了,也不应该是这副模样。
还是先谈事?
盯着男人认真下棋的黑眸,她三言两语将这段日子的心事告知于他,又满是讨教地对他眨了眨眼,像是全然没有审视过这些话有多大不敬。
直到那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崔袂实在捏紧了拳。
“为什么问我?”
他怎么会知道别人行不行?一忍再忍,崔袂才没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这让如悄更狐疑了。
她承认自己有逗他开心的成分,却没有得到该有的反应。
如悄继续围堵着黑子,坦然道:“因为你是最熟悉晏青的人呀,我相信,你应该知道他到底会不会放过我。”
崔袂沉着着听完,不再有心情下棋。
于是场面变成了如悄一个人把棋局接着走,周遭安静,只听得见她衣服上所坠珍珠碰撞的声音。
今天的他沉默着回避了很多次她的对视。
终于,崔袂再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告诉她:“如悄,我绝非你口中所说之人,他现在也并不信任我,事实上,我谎称你死了,他对我怀恨在心,已经明里暗里通知过我,要对我动手,让我早做准备。”
崔袂从不觉得自己躲得掉。
他未能保护好如悄至其死掉,陛下让他受鞭刑,命他带伤剿匪,得胜回朝后此事明面上便了了。可他隐瞒了如悄的踪迹,暗中护如悄离开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陛下恐怕会想要杀死他。
在放走如悄时,他就预想到了她会回来。
他没有想过阻止。
阻止如悄去见她最放心不下的亲人,组织他想要见她的私心。
崔袂没有准备告诉如悄,在他的布局里,如悄从他身边离开,要去哪里,他都会尊重并支持她的决定,所以他会目睹她去西北,也会见证她一路回来。前者能成功是因为当时的晏青实在疏于管顾,信任于他,而现在他无法下手,同样是因为晏青对他的手下管束之严厉,他同样无法下手。
他只是在为自己减刑而筹谋。
“我曾受过晏青恩惠,故而为他做事,一直以来我都没能有机会跟你道歉,隐瞒他的身份是我的职责,我本以为将你放在身边,他会歇了对你的兴趣。”
“对不起,悄悄,我为一己私欲囚禁你,伤害了你,我希望你一直怨我。”
直到我死去。
他忽略掉了女孩怔zhong的目光,将她犹豫了很久没有落下的白子放进了棋盘。
黑子输了。
如悄静坐良久,直到眼泪砸落在她大腿遮住的衣服上。
听到女孩的抽泣声,崔袂只是捏紧拳头,没有像过去一样凑近她,捧起她的脸认真吻过她的泪痕,他忽然想起来,第一次欺负她哭的时候,她还懵懂地想要尝尝眼泪的味道。那时候下雨了吗?他忘记了。
“赏花宴那日,你明明不是这样的……”
崔袂失笑。
他与如悄对视了一眼,从她眼中看出来了,她什么也不知道。
陛下看似什么都没有做,实则把她保护得很好。
这也是他希望的。
“我没想过你会来找我,你踏进我的门,晏青那里一定会得到消息,我一直知道,我只是一个将军,过往是少将军,现在是镇国将军,可是已经地方用得到我了。”
如悄领悟着他所言,用得到将军的地方无非是争斗,战场,突然,她像是抓到了一个本就犹豫的线索。
他接着说。
说父亲年迈,崔家军镇守边疆,禁军已不由他指挥。
明明,也是他先认识如悄。
为什么会眼看那个鬼面人从他身前掳走她,为什么要被迫听掌权者的话回到长安,为什么又来迟了一步,让她的身边挤满了觊觎她的人。
如悄只觉得崔袂的头垂得越发低,俄而,才翘了翘嘴角,恍若什么也没发生。
“做决定很难,对不对?”
如悄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极其艰难地将这句话告诉崔袂。
“我不想见到乱世。”她回想起了年少时因为战乱流离的百姓,记起了初见小姐与尤老时他们浑身是伤的狼狈模样,还有她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父亲,母亲,她自己,怯懦地不敢进一步试探的话全都抖了出来,“我只想……只想你们……你们都好好的。”
崔袂却平静了。
他近乎不忍地抬起头,手放在如悄的脸上,他们离得很近,男人眼中的火灼得女孩本能瑟缩起来,他终于生气了。
“你太好欺负,所以你会害怕晏青对你施暴,其实他就算这样做了,你也会哄着自己,说他是帝王,无法抵抗,对不对?”
如悄被捏得恨疼,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挣开了他的动作。
崔袂看了她眼。
她忽然主动抱住了他,小小的女孩埋在他的胸前,泪水浸润了他的衣服。
如悄抱歉的。
她不想让崔袂看出来,她甚至希望他能更生气,实在不想再看到宛如弃犬的崔袂,女孩的手抓紧了他的领口,半晌,松开了。
或许真的如他所说。
“所以……所以我不想让这件事情发生。”
“你们都是很好的人。”
“崔折、折眉,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在如悄以为他会失望离开时,男人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喉头的痒意,赤诚地献上了吻,对着湿漉漉的女孩又啃又咬,像只叼着骨头不肯送的狼。
“唔……”
哭声溺在了呻吟里。
作者有话说:
这章欺负悄悄了,下章欺负回来。
怂货宝宝。
应该会修一下赏花宴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