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许多问题 “是不是早
晏青当然有问过自己。
他究竟爱不爱如悄,如果不爱,为何听到她死讯时,近乎失控险些砸了手边的所有东西。
若非失而复得,他会坚持至此吗。
他总是矛盾地处理着有关如悄的一切,却没有让她知道。
以前是她没办法知道。
下令寻找他的妻子,暗中差人走访皇室后裔年轻子嗣,甚至前去八王的封地面见了他与王妃,过继之举不言而喻。
无后而终。
本该是对晏家的诅咒,他却隐隐甘之如饴。
也罢。
有时,晏青甚至不幸于自己能把见到的所有事都记住。
如悄说他像是她的兄长。
或许是觉得他可靠的意思,她被他的游刃有余吸引,却不知道背后是因为他有着滔天权势,故而对任何事都能旁观,置身事外。
是,他骗了她。
对于江山,晏青筹谋数年以退为进,假死让圣上放轻疑虑,随后与长公主同谋为其下毒。
这绝非釜底抽薪求死而生,因为一切尽在他俯瞰。
可如悄于晏青真真切切是失而复得。
逢夜深时候,女孩清冷可爱的面孔永远盈绕梦中。
所以晏青时而审视自己,为何会在看见如悄缩在崔袂怀中时心头一动,会在漠视宿泱夜里潜入如悄房中时觉得不悦。
他以为,自己能够坦荡地、像如悄所言那样,作为兄长陪在她身边。
可是兄长怎么会对妹妹有情欲。
她哭着求他,他用指腹自然地撩开了她规规矩矩垂落的发丝,抚过她的眼尾,摸到了湿润,她的脸颊隔着一层水,柔软,他也没有摸到过。
需要强忍着多少颤抖才能覆上她的身体。
不如,我们假做夫妻?
晏青反省自己当时答应得太快,若他真的那样平静,兴许会让女孩哭得再委屈些,他拥她入怀,仿若应了夫人想要成婚拜堂的期盼,吻她的鼻尖,轻轻允了,无论是刚到晋王营中的书生,还是晋王,他都愿意与她成婚。
所以他叫来了自己信任的部下们,布置了房间,最后在女孩小声要求演给崔袂看洞房时,静静凝望着她。
那是最后一面。
所以午夜梦回的每一次,他都在梦中妄为地更近了一步。
拥抱,亲吻,十指相扣,解下了她的衣裳。
梦中闪过的脸全都变成了他晏青。
她不再视他为兄长,而是夫君,晋王功成回长安,他自请留在江南,在苏州城继续做着教书先生,回到府中时看见夫人穿着他挑的漂亮衣服,正啃着糕饼小跑过来递给他一口。
对于晏青,这才是妄念。
身旁的呼吸声有些不均匀,在如悄问完问题后,他让她好好睡觉。
拖延的并非只有如悄。
晏青知晓这件事,且坦然地等待着如何解决,他向来不是先声夺人的,可江南暗藏疑点,若是这次巡田有意外,他或许得亲自前去。
故而,成亲的事情还是得提上日程。
已是子时。
如悄实在睡不着。
她轻薄的衣裳轻轻覆在身上,背后枕着枕头,侧过头就能看见晏青漂亮疏淡的眉目,但她只仰起头看床顶。
“我们可以不成亲吗?”
两人都把这件事叫做“成亲”,而非“封后”。
如悄终于认栽。或许是今日窗外蚊虫蛙叫都很安静,她只听得见内心紧张的“砰砰”声,半天没得到男人首肯,她咬着唇犹豫了下,又道:“若我要做你夫人,定是不允许你再封妃子拿其他人,可你是陛下,真要受困于我,我也没办法,这样受伤的还是我。”
“谁教你的?”
晏青的声音在烛火畔隐隐约约。
他知道如悄根本想不到,也不会在意这一点,她少时虽然经历战乱,却被保护得很好,再加上南下之行经历的事情,她或许早就认为“被喜欢”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而她没有对任何一个喜欢她的人产生独占欲,也潜移默化心安理得地被很多人照顾,分享,笨得可爱。
心中的名字渐渐浮起,宿泱?他更蠢。会是裴慎之还是崔袂。
晏青睁开眼,灰眸中静静映入了如悄半依在他手臂上的身影,她看起来情绪迷离,卷翘的睫毛似眨非眨应该是困了,肩半露在外边,长发顺着耳后垂落,漆黑的澄澈眼中带着股被质问的无辜。引诱着他伸手捏她脸蛋,留下红痕。
他坐了起,按在膝上的手微顿。
“立圣旨,若我今后有任何背弃你之事,允诺你可以带着数万财宝离开我身边。”
“可好?”
如悄似乎思考了下:“若我背弃你呢?”
晏青告诉她。
没关系。
怎样都没关系,悄悄,若是你喜欢上其他人,想要和其他人在一起,或是做出了让我伤心的事情,都没关系。
只要我永远爱你。
你就不能从我身边离开。
……
“背弃是什么意思,如悄,你来说。”
女孩穿着一身厚厚的兔毛披风,被点到名后怔怔抬起头。
她顶着小姐期待的目光站了起来,挺直着背,手在身后微微搅紧。
“背,负也,弃,捐也,故背弃者,违盟誓、绝恩谊之谓也。”如悄幸运自己才背了几段《广雅》与《左氏》,有模有样化用。
她认真仰起头等待老师的肯定。
端坐在前方,手握书卷,男人闻言微微颔首,又言:“背弃之人可有信用?”
“自然没有。”
如悄一时没想到有什么类似的遭遇。
“若旁人许你背弃,你该如何。”
天下哪有这样好的事,如悄不太明白老师的用意,最后只是顶着他沉稳的表情里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答不上来。
盯了眼男人桌上摆放的戒尺,没有要拿起来的意思,她才逃过一劫坐回小姐身边。
……
如悄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她昨天跟着晏青聊了好久的天,最后被他抱着哄了好阵才睡着。
她感觉自己好像变得有些粘人。
以前跟在小姐身边,小姐喜欢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她觉得很幸福,分开的这三年似乎把小姐这个坏习惯反刍一般学会了。
昨夜好不容易开口说这件事,结果又被搪塞回去了。
正把头发绾好,女使云儿快步走了进来,猛地跪了下来,口中说道让她去见陛下。
如悄看出来了对方的慌张,没有多问。
踏出长卿殿,她才发现外边刮起了一阵大风,头顶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没见到宿泱。
一路上,云儿并未像往常般逗她开心。
如悄心中有些隐约不安,晏青难得让她走这么一道,他今日应是在为巡田之事拟后续旨意,难道是老师他们出事了?
这件事孰大孰小,她有了猜测,却并未深思,担心一会反应引晏青起疑。
殿外,跪了一片官宦模样之人。
女孩今日穿着身华贵的广袖衫,浅蓝色显得布料薄些少了炎热,她踏入殿中,忽觉周遭压抑,让她有种不愿继续往前走的直觉。
没有想到会是这副场景,如悄提了口气,才发现云儿低声道了句错,领着她往殿后走去。
似是故意让她在朝臣面前走了一圈。
如悄的目光只在殿内靠紧中心的背影上停顿了,那是崔袂,他没被允诺住入此地,只能在议事时传唤入宫,十来日未见,男人身形仍然挺拔,只需一眼便能认出是他。
究竟发生何事?
待女孩的步履离开殿门,长跪不起的人中,崔袂才漠然回过头。
他看见如悄高挑素雅,置身事外。
只来得及见到她正欲收回的侧脸,白皙的脸颊中因为天气闷热,似是落了滴香汗,被她袖中手帕擦过,红唇抿起,神色清冷。
“噌——”
殿外撞响的钟声同时进入两人耳畔。
崔袂沉寂地面向眼前,龙椅上的人早在半个时辰前拂袖离开。
而如悄表情骤然变得无措。
此时撞钟,是为……她捏紧自己裙摆,示意云儿走快些带路,直到转入厢房内,她微微睁大眼,看到书房内的晏青神色冷寂,手中握紧一样东西,有则诏书摊开在桌前,无人问津。
如悄忽觉浑身发冷。
她看到了晏青手中,是一方带血的木牌。
江南孟家商会之信物,老师让她南下时给过她的便是这个模样的木牌,倏地,如悄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与垂着睫看向她的晏青对视。
他很疲惫。
手中的木牌血迹已经干枯,即便如此,他还是将素帕包裹起,再递给了如悄。
未等她开口,他不急不徐看向如悄。
将女孩内敛的困惑尽入眼底,晏青似要开口,却又哑在嗓间。
良久,才似是宣判般道。
“裴太傅遇袭身亡。”
他看见如悄咬紧了唇,眸间闪过无措,她会问什么?总不会像面对他时候那样哑巴了,会哭吗?此刻的他才真切像是随手生死的帝王,冷漠地想起,自己当年似乎也是这样死在了如悄的眼前,只是他没能见到她的反应。
会哭吧,晏青很无奈地想起,他曾听说过,如悄以前是不会哭的。
若是能得到如悄的眼泪。
裴慎之也是值了。
不过,这倒让晏青想到件事,江南巡田队伍在途径淮州城时遭到山匪袭击,有人目睹裴太傅被鬼面人一箭刺入胸口,倒地不起,纷乱中,却是没能找到尸体,不,巡田里的其他人也并未见到尸体,全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帝王面无表情地盯着明显愣住了的女孩。
她今天准备去哪?沐浴过,发髻绾得特别好看,头上的簪子是他送给她的,之前他有注意到被随手放到了妆匣里,今日为何特意翻了出来,只是因为好看吗?
他只在朝堂上有着早该有的多疑,竟也期待起自己的夫人会有什么反应。
如悄垂眸看到了旨意上所写,巡田若是大捷,会提拔此行副手,并未看见任何嘉奖裴太傅之事。
这本身就是一个局了。
若是老师回来,他便继续做他的掌权太傅,朝臣之首,若他命丧于次,便如陛下此刻所做,领朝臣默哀,大丧功臣。
她微缩着颤抖的瞳孔,细声问,是谁做的。
“鬼面人。”帝王如实道,“他在淮河一役时并未现身,此时率人袭击,是以为我会亲临,这下有意思了,江南竟还藏着一波训练有素的匪徒。”
他俯瞰着面前小脸煞白的女孩。
“悄悄,你说,这该不该算是崔少将军当年剿匪不力?”
一声极短促的笑。
他看出如悄没有被话中意思吓到。
“太傅之死得举国哀悼,可这些徒然冒出来的匪需要大把人力去探查,我们的婚礼是应该从简,还是再延后呢?”
好多问题砸到了如悄眼前。
她最初的谨慎胆怯渐渐变得迷茫,勉强意识到自己此刻需要示弱,这样才能规避开晏青的审视,他的神色仍然似玉非神,让人看晃眼,她也是,漂亮得光是站在殿内便显得周围明亮许多,但她眸间明显是灰暗的。
到这一刻,晏青才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那些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话,他再没有期盼她能回答,只是将同样温和的吐息埋在她的颈间,灼得她发抖。
似乎他也很困惑。
“悄悄,为何你一回来,就有这么多事呢。”
“是不是早就有人想夺走你了?”
女孩此时的大眼睛才隐隐有些泪光,她心中砰砰地跳,才不是笨蛋的她当然能猜到老师也是假死,所以不觉悲伤,至于现在的眼泪,全是被男人捂得难受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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