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Dear Lord I DO.
之希毫不犹豫扑进他怀里。
他低头看她,笑起来:“算惊喜吗?”
意思是,答案不算,她的点头算。
她小声啜泣:“你作弊。”
她们说得对——最怕数学家讲情话,最怕工程师搞浪漫。
无名指一触。
她抬起来时,他也抬着左手,晃了一晃,唇角一抬:“到手了。”
她咬住唇,他握住她的手执起来,眼睛看着她的同时,轻吻了一吻指腹。
但是之希突然小声说:“你就是真的很想——那个我。”
俞舜一致以漫长的沉默。
她自己先笑了,低下脑袋,肩膀微微抖动。
他终于开口,淡声反问:“昨晚是谁求谁?”
她又不许他说,一头埋进他怀里。
但裙摆位置恰到好处。
金属锁扣打开一声,她仰起脖颈。
他静静望着窗上两个人相互依偎的倒影,她以食指抵住唇瓣,双方同时用力,无声无息地抚慰彼此,踪迹隐匿地相嵌对方——只偶尔能看见一只大手,移动按压女孩瘦削的脊背,像用这个动作,稀释某种即将喷薄的渴求。
某一个瞬间,她低低嗯了一声,只这一声嘤咛,绵长而妩媚,随即无助仰起脸。
他以掌心完全接住她整个后脑勺,及时低声夸奖:做得好。
他任由她坐在膝上、埋在颈间,全部庇护和拥紧的姿势,宽大掌心再微微包一下脑后。接住妹妹、接住恋人,甚至接住——
女儿。是女儿。多么丑陋的渴望,但再也无法回避了——难道人类连丑陋的一瞬间、一刹那都不配拥有吗?
伴随这种阴暗念头同时滋生的,还有无与伦比的安全。她心底最脆弱、最真实、最见不得人的空缺,忽然被彻底填满了。
她一动不动伏在他怀里。
手术之前还是要签署一叠知情同意书,之希一张张签过去,听见护士在确认俞舜一的身份,是凡素馨什么人。
他答:“soninlaw.”(女婿。)
“I'msorrybut……”护士圆圆的脸震惊一抬,“Ms.Fanis19yearsoldandyou'reherhusband?”
之希噗嗤一笑。她点点头,护士困惑皱一下眉毛,不过俞舜一还是得到了等待许可,陪她在手术室外的小休息室坐下来。
他抬手揽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捏一捏她的手,没有多说。她安心闭上眼睛,安心等待。
不过是真的很快,中途就有小护士先出来告知procedurewentverywell,是引起心律紊乱的心肌细胞已经被消除了,她说完就又回去辅助收尾。
之希彻底松快下来,挽着他抬头笑,感谢和爱意根本没有办法再分开。她特别感谢,她感激到甚至不知道能给他什么,她这样一无所有。
她望着他,泫然欲泣。
俞舜一把人抱起来,轻巧放在桌面边缘,弯腰撑在她两侧:“冷静一点,之希。”
她猛地抱住他的腰,脑袋埋在胸膛:“我——我——”
“patpat,”他抬手轻拍一拍她的脊背,“顺利是正常的。你不用哭。”
俞舜一没有再说,他觉得他可能还是不够理解这个得不到的手术对她青春期的影响,所以不再多说。
小小年纪直面如此之大的贫富差距,留下某种精神创伤了吧。
他把她的脑袋扣在胸前,下颚抵住她的发顶,左手摁住后脑勺,右手继续轻拍着脊背,像哄孩子那样的拍法。
没有人这样拍过一个六岁被父亲遗弃的小女孩,也没有人这样拍过一个十五岁时被十五万打倒的女孩。并没有人。
他来得有点迟,但相对爱情又刚刚好。
以至于她明确感到爱更深一寸时,那种钻进的疼痛。
麻醉过去,凡素馨悠悠转醒。看着之希,眼中微微泛起潮湿。
她是一个母亲,一个不幸的女人,但终究首先是一个,人。没有人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不在乎自己的健康,这么多年来贫穷抑制着她的渴望,但现在得到了。
之希也明白。没有一个可怜的母亲不想要幸福而完满的生活,她们只是不说。
她握住妈妈的手,摇一摇头。
还要再观察两天,没什么问题就结束了。之希陪她吃过饭,俞舜一进来打招呼。
国内正在过年,相对时间比较多,不过他刚刚还是有个视频会议。再说了,他是真的不想听那些感激不尽的废话。
凡素馨果然再三道谢,他说下午要带之希出去一会,她赶紧说好。
“证件?”
“确定都在包里。”之希期待看着他,“你妈妈刚刚和我说,请我们吃晚饭。”她不敢相信他妈妈的头像竟然是库洛米,来加她的时候她真惊呆了。
“降低期待值。”俞舜一语气不善,“madwoman.”(彻头彻尾的疯女人。)
她打他一下:“不可以这么说自己的妈咪!你会骂你爸爸是个疯男人吗?”
他面无表情:“他就不是个人。”
俞行恒这个人有性格缺陷,根本就搞不了一丁点人脉,却天真地以为自己安稳顺遂的生活全是拜能力所赐。那个老痴呆这些年不知道打点了多少。
去年十二月份,他帮自己的博士生证婚,结果好了,两个新郎!secretwedding,一方北大物院,一方中科院,为前途考虑,只有极其信任的人才能到场。
俞行恒当天才知道是两个男生,一边百思不得其解,一边默默正常走流程。
男生正好请羽庭去弹琴,mysteryoflove。偶然一次会议遇到,回北京约饭,结果车载音乐响起这首歌,另一方就确认了。
她回来描述俞行恒的表情像困惑地吃着屎,又觉得好像有那么点甜味,但是人为什么要吃屎呢?全家人都笑翻了。
笑完心里也知道,能被年轻学生当成人生伯乐去尊敬感激以至于迫切希望得到他祝福的导师,品德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吊打中国内地99.99%硕博导师毫无压力。
那当然了,几百次想退学都是俞行恒手把手帮忙,认真说没事,无论怎么样都没有你的生活重要的,不要这么大压力。
他父母究竟是怎么失败的,两个人到今天都没弄明白。所以俞舜一不屑于请教。
从医院去市政厅走路只需要二十分钟,他没有开车。之希有时抬头看着各式招牌,有时低头踩掉积雪,还是不敢置信:“19岁结婚会不会太离谱了啊?”
“还行吧。”他本来又是无可无不可的语气,说到一半,停下来,改答案,“取决于嫁给谁。”
之希瞬间脸红:“你现在变坏了哦。”
他低头笑着。
走过一家披萨店,之希忽然踮起脚,飞快把一只耳机塞进他的耳朵。
I'montherunwithyoumysweetlove——
(和你携手逃离,我挚爱的爱人。)
第一句才唱完,俞舜一牵着她往前走,淡淡道:“Yourmoon'sinLibraandyourSagittariusissun.”(你的月亮星座是天秤座,你的太阳星座是射手座。)
之希立刻笑开:“听过?”
“我们貌似是微信好友。”
专辑封面就是她的朋友圈封面,还特意标注三个蓝色爱心三个比心表情,想不注意到也很难。
她不免挠了挠头,又兴奋说:“你知道我们宿舍为什么关系比较好吗?因为我们刚开学就发现,大家都超级爱这首歌,哎嘿,一下子match到了。有时候周末在宿舍楼下唱k嘛,必点。”
不过,夏逸唱得极其难听,还总是主动唱假音。以至于杨熹眉头紧锁,警告她别碰offtotheraces,真不敢想。
俞舜一肩膀一抖。确实小女孩,还会因为lanadelrey关系好——新一代小女孩的典型表现。
邱丞奕说,他老婆第一次音乐节现场见到这个女人,哭得差点喘不过气,拧着他胳膊又吼又叫,他都担心她供血不足。
他想一想,拍拍她的脑袋:“我书房有lustforlife黑胶,可乐瓶绿那个。邱丞奕买到的。”
之希欢呼:“哇!那我回去就偷走,带回宿舍炫耀!”
他笑一笑。互相说着这些废话,会让年幼的妻子感到安心,不是吗?
“话说飞机云是我给自己选的婚礼进行曲来的。”她挽回他的手臂,雀跃仰头,“你可以弹吗?”
“可以。”
俞舜一补充:“婚礼等你毕业定下工作。”
“英雄所见略同。”之希心脏怦然,“那我可以告诉别人吗?”
他笑:“当然,我以为是你会不太想说。”
从现实角度出发,如果磨合失败感情破裂,她选择抽身而退,以她的情况,别人不知道已婚过,还是可以轻易找到这个国家最优秀的同龄男生之一。他知道这个事实。
一旦知道,那不可能。这帮人再怎么开朗也没有年纪轻轻接纳二婚女生的能力,除非是市长的女儿,那二十婚也可以。
俞舜一不会说的是,如果和她都失败,他应该不太会强行修复,也绝对不会再去遇见任何人。没有希望,上帝对他情感这扇窗是关死的态度。
他本来也并非为了推翻孤独终老的可能,而开启和她的故事。
恰恰相反,不仅日久生情,他始终坚定认为孤独终老也是伪概念。
很简单的逻辑,一个男人连和自己独处都做不到,已经佐证精神世界匮乏,匮乏者必然只能交付浅薄的爱,那这种多巴胺性质的热情爱恋注定会消退,科学研究早就证实过上限是18个月。
这是性格运作原理,不存在讨论余地。
失败对他而言,唯一的痛苦就是失去她,是她这个人本身。她一个人离开,就能带走全部草长莺飞的时节。
谈不上恐惧,他平静地在设想这个结局而已。他只是单纯不希望这件事发生,真要发生,他就继续若无其事地工作生活。还能怎么样?
不过,他有义务尽可能保全她的人生,她切实感到的幸福、她世俗意义上的“价值”,一些能带来更轻松人生的东西。他知道这是事实,就算心底鄙夷,也可以为了她配合。
就算和他也失败,她还是要过得幸福。
但是之希生气了。
“什么叫我会不想说?”她站定,质问他,“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不说,是年纪太小,想给自己留退路,是吗?”
俞舜一沉默了一下,答:“我觉得无可厚非。”他从来不撒谎。
她有些生气:“不是的!”
“我现在不到处讲是因为女生20周岁是法律的硬性规定,我没到,不管你怎么证明你的操作是合情合理的,那别人就是会觉得很奇怪,何必多此一举呢?而且我嫁给你了,人家会觉得,我这也太一步登天,我不想这样,我希望我是自己有了很好的学历工作再得到祝福,我知道有了这些东西,只是家境不太好,别人其实还是理解甚至尊重我的,我又没有到什么砂仁饭的女儿这个程度的不好。你搞搞清楚,我才十九岁两个月,我就有勇气嫁给你,你凭什么这么揣测我——好了,回家我再收拾你,现在先去结婚。”
她气呼呼,字字珠玑。俞舜一又稍作沉默,抬手揉她的脑袋:“小怪兽。”他不喜欢反驳或解释,这是他表达爱意的方式。
无话可说,又机灵又可爱,又……呃,老实?
之希打开信息页交上护照,clerk打开文件袋检查出生证明,嘴巴圆了一下,估计也在心里忍住suchalittlebride。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就分发最终确认婚姻信息的表格。
她低头认真填,看到lastnameaftermarried,愤怒大写了个FAN。
什么年代了!
然而并不是那么顺利,因为一个是美国公民一个年龄太小没有ID,中途另外两个工作人员忽然临时赶过来。
俞舜一被叫走,去了旁边一个小办公室。
之希只好等他。心里想,这个市政厅未免太丑,不怎么好看,他竟然没有说它土。好不容易等他出来,她紧张问他:“怎么了?”
他答:“说你第一次入境就结婚,年龄也不太正常。担心是身份问题,希望我再考虑考虑。”
之希一惊,有些焦虑:“那——那你怎么说的?”
“IgotaPhDinMITIknowwhatismarriageandIwilltakefullresponsibility.withtheamountoftaxesIpayeachyearIshouldn'thavetostandhereandbegformywifetoberecognized.”
三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犹豫片刻,还是收起备用登记文件,和他握手:bestwishes.
之希还是担心:“可以吗?不是说特别程序化吗?要不我让我妈把她的护照也拿来——”
俞舜一看一眼时间,有点来不及了,直接往前走:“不用,我告诉你怎么和白皮相处。永远比他们更强硬,就不会再有麻烦。”
她静静看着他。
他的表情依旧十分平和,只是意识到她害怕,就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笑着。
他认为礼貌毫无意义,却又对她姿态优雅地伸出手,轻轻一抬,意思是:要牵手吗?
她低下头,在低头的瞬间已经递过去自己的右手,紧紧交握。
焦虑彻底消弭了。
其实客观上讲,工作人员是认真为了他考虑,不是坏心更不是为难,她能理解。这是美国绿卡,婚绿市场价已经飙到二十五六万刀。
但他还是嫌烦,吊都不吊。
她学不来。
没有一个正常人学得来。
今天的证婚人由附近一座教堂的神父兼职,神色最为平和,微微笑着打过招呼。cityhall的其他职员也会在场见证。
之希不知道的是,向晚女士也站在后面。
她第一次见到儿媳妇真人就是结婚这一步。她的儿子从来都不需要任何人的意见或首肯,他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她习惯了。
这个孩子摧毁了她的爱情。他让他父亲的冷漠和自私无处遁形,所以即使他两岁多就明显对数字有敏锐反应,她还是恨过他。
她恨过他和小女儿,后来又不恨了。尽管那段婚姻的遗憾仍然时不时反刍,每一次都咀嚼出更新的苦。
男人——卓越的男人,平庸的男人,有什么区别?在婚姻里,小女生无一例外太想要前者,她们不知道即使这份卓越属实,是他们送给社会和国家的礼物,也依旧是刺向恋人或妻子的利器。
不过,如果他收获幸福并回报幸福,她就彻底原谅他。
“Doyou…tolivetogetherintheholystateofmatrimony?Doyoupromisetolove,honor,andcherishherinsicknessandinhealth,forricherorforpoorer,forbetterorforworse,andforsakingallothers,befaithfulonlytoher,aslongasyoubothshalllive?”
“Ido.”
她偷偷望一眼他的侧脸,阳光恰好从窗格洒落。
他在这种场合,声音也还是简洁而明确。比起爱情,更像情感之中有着某种相似最高理性的物质,主导着他将人生交给她。
“Pleaseexchangeringsasasymbolofyourvows.”
他和她交换戒指,执起她的手时,眉眼终于微微垂落。
她再次直面这份年轻与英俊,想起昨夜无名指被亲吻的柔软触觉,心脏怦然。
“BythepowervestedinmebytheCommonwealthofMassachusetts,Inowpronounceyouhusbandandwife.Youmaykissthebride.”
他弯腰俯身,吻在她唇角。
她本能仰起脸,双手扯住他T恤下摆。结婚也穿北面的男人。
之希害羞地想,第一次见面也是。
她朦胧地望了他一眼,感到一种疼痛。做梦都没想过,爱情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像宇宙大爆炸一样颠覆她的生活秩序。
情绪、时间、经济、梦想,她所有的感性和部分理性,这几乎是一种能够打败所有数学./.运算和文学表达的力量,甚至打败清规戒律。让她荒谬地感到,只有出逃或私奔,才是唯一上伊甸的道路。
她的心脏好像被拧成一条绳,任由他攀沿着钻进每一道缝隙,她一边叫痛,一边期待灵魂被彻底打成蝴蝶结的那一刻。这蝴蝶结最好是死结。
作者有话说:
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