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航道以外 Love

第80章 航道以外 Love

这是我第一次不知所措。

之希的嘴唇微微翕动,心底弥漫大雾:是因为我的爱,还是惊觉我们之间的差距,并非胡搅蛮缠的叙事能够完全抹去?

俞舜一突然说:我爱你。

她就笑了,肩头轻轻抖动,柔软靠进他怀里:“我知道。”

她重复:我知道。

他垂眸,再次抚摸她的后脑。

如果能够有一种魔法,瞬间抚平她人生中所有失意与彷徨,他无论如何也会习得。

但是没有。

连她想要的公道,都长久没有人能给,直到他来到她身边。

因此这次也一样,他理应替代缺失的魔法。

他会的。世界上还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他打横抱起她回卧室,身后留下蓝雪花,在月色里、在窗边,泛起涟漪。

生活很快恢复平静。

之希依然往返家里和妈妈那边,盯着妹妹学习,在他到家时笑眯眯起身。他时常望着她恬静的脸庞,却一言不发。

她表现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或仅仅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甚至再也没有和他倾诉过。

仿佛从没有人指着她鼻子告诉她:世界上最不值钱的就是穷女孩的身体,次之是你们的尊严。

但她没有再去钢琴课。

这天下午,之希抱着垂耳兔缩在沙发里,全神贯注看熊出没,羽庭突然打电话来。

“我大堂哥被抓了。”她开门见山,语气凝重,“直接在家里搜到几十克,telegram上的各种聊天记录警察也都有,还要拿他继续抓人,爷爷家乱成一锅粥了。之希,你可能不知道,其他什么事都好说,只要肯花钱,最后总能摁得住,但是这个东西,它——它——它在国内就是,唉,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好使。”

之希一愣。

“问题是,”羽庭一停,“我嫂子说,他不可能在自己家里放的。再蠢也不至于,干嘛不去曼谷不去阿姆,非要自己找死?发作了去香港吸都行啊。”

之希忐忑:“你堂哥不是本来就是香港籍和英国籍吗?不会死./.刑吧?”

“不至于,只是吸不会,但是国籍也没用。其他事可能驱逐出境让你滚蛋就算了,这个,外星籍都没用了。”羽庭轻声,“他只是自己抽,没有干过更出格的。应该八九年,十年这样?具体还不清楚。”

并且俞邈完全无法理解。

他真的理解不了,大./.嘛而已——在阿姆斯特丹就像零食,在街头巷尾随时随刻闻见残余味道的东西,在美国也像期末周或情伤助兴小把戏的东西。

他有分寸,并不是另外那几种,那几种他绝不碰的,为什么要承受这么高昂的法律代价?他对着律师还是这么问,歇斯底里地质问,律师摇头叹气。

“现在家里真是……”羽庭踌躇,“爷爷还好点,他说大堂哥本来就蠢得像猪一样,连这个都忍不住。奶奶从小溺爱他,被气住院了。我堂姐现在各种求我,想亲自找你道歉,不然不知道我哥又要干什么,这两年纪./.委到处抓人,她老公一家人心虚,怕得要死。”

之希默然,忽然反问:“俞邈不是本来就应该被抓起来吗?”

羽庭哑然。也是。

“爷爷打电话给外婆求情,外婆都没招了,说你们惹他干嘛。”她自己说着说着都笑,“不过你放心,我外婆说,碰那个东西的人就是该抓起来,她不觉得哥哥有错。自己不抽不就没事?中国人啊,怎么能犯这种错。”

之希盯着垂耳兔:“我也觉得。”

“之希。”

“嗯?”

“他可能不会太安慰你,就是口头上。”羽庭稍作停顿,“他会直接做。他记得的。”

之希鼻子一酸。

俞舟遥打开门,放俞子旸和吴烁夫妻进门,微一挑眉。

俞子旸低着头。

早晨收到快递的时候就感觉不妙,打开果然是公公婆婆的银行流水,还有香港账户往来。这个本来没那么要紧,一口咬定是她娘家扶持也不能怎么样,但最近北京来人了。什么还没发生,她婆婆先彻夜未眠。

在一个社会就要遵守一个社会的规则,嘴上说说北上广深就行了,真正不能忤逆得罪的,只有北京。

她拉上吴烁就来道歉。

“舜一。”她低声开口,“我们……”

俞舜一还是翘着二郎腿,还是漫不经心的姿态,直接打断她。

“穷不穷女孩那些话,”语气也很淡,指腹间将打火机开合一下,“可以再表演一遍吗?”

“我去道歉。”她立刻保证,“之希在家吗?”

看他不置可否,她又急急说:“我还知道大伯父一件事!他几年前在四川拿过一块地,上面那个今年进去了,这时候绝对一告一个准。”

俞舟遥惊讶看着她,忍住笑意。

老公比伯父重要?慌不择路成这样。

她母亲不会有事,在美国代,国内确实管不到,可见只是为了老公。恋爱脑真是不分家境,也不分性格。这么冷漠又自私的女人,为了老公平安,马上什么事都肯做。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再富裕都不能拯救人格的空虚。

俞舜一都被逗笑了,低头写下一排数字:“给你两天打钱。备注,新婚快乐。”

“好。”俞子旸一口答应,“没问题。”

“还有。”

她疑惑。

“面对面,”他把纸张推给她,简单说完,“道歉。”

她抿一抿唇,低下眼睛。

等人走了,俞舟遥回过头:“我以前为什么没发现我弟弟也是个究极恋爱脑呢?这算不算冲冠一怒为萌妹?”

他不以为意:“本来就难闻。”他懒得多说,在国内碰,无论从任何角度,蹲大牢都是俞邈应得的下场。他为什么要愧疚?

这个地球上有着不同的社会环境、不同的法律制度、不同的大众文化,这是事实。但还是那句话,存在即合理不是为软弱开脱的理由。一旦追溯到底,最终的真相都很醒目,就是抵御失败,人性在无数个瞬间坍塌了。

之希一打开门,就被攥住胳膊,来人哭着说对不起,反复说对不起,可怜又哀切。她看清是俞子旸,下意识后退。

她在这一刻其实感到有种莫名的讽刺。

俞子旸骂她是穷女孩,没错,她自己是富有女孩,也没错。但反而为了老公低声下气,吴烁只是默默站在一边。可有个问题:他之于她,也是穷男人啊。

看不起穷女人,对上“穷男人”,又突然愿意顶礼膜拜,维护的也全是他的前途,她知道她得罪不起公权力,仅此而已。为什么呢?她自己认为她的人格与尊严,低于她丈夫的吗?

这一切都太让人困惑了。

之希警惕看着她,还好俞舜一走过来,嫌她哭得很烦:“差不多就滚。”

吴烁这才搂着妻子离开。

之希咬唇,欲言又止看他。

他弯腰看她,语气很轻:“解气了吗?”

她低下脑袋。

他就抬起手,揉一揉她的脑袋:“我说过你憋气也很可爱吗?”

在家里一动不动看熊出没,他一想到就被可爱得无法呼吸。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

他抱着她进屋,关上门的瞬间男女双方都准确贴住彼此唇./.瓣,默契至极的寻找。他搂着她一边亲一边往客厅走,她的手混乱按在吧台上,被含住舌./尖。

之希一整颗心都在发颤。

她停下,望着他,抬手扎头发,就要蹲下去。

“不用。”他伸出掌心制止,神色冷静,“之希,我不需要你这样表达……”

他用力把她拽起来,偏过脸,精准吐字:臣服。

她猛地一缩。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他只是不说,却永远看穿在她心底。

所以,其实他早就洞察她的四座心脏腔室,它们卑劣却坦诚地欢迎,渴望他接管她的领导权吗?

之希再睡醒时,窗外正在日落。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俞舜一推门进来,去衣帽间拿一条白色连衣裙,丢给她,简洁道:“换衣服。”

她不明所以,还是穿上裙子,跟着他出门。

“去哪里?”

“你会知道。”

她静静望着车窗外。她不需要知道目的地。

他先带她到一座大厦的顶层,之希还在缓解电梯对耳朵的刺痛,又听见直升机旋翼所发出的气流声。

她睁大眼睛。

他搂着她,支撑着她:“上去。”

“这——”

他已经托起她的腰,扶她进了机舱。

直升机开始起飞,离开停机坪。

之希呆呆看着城市天际线,一道金灿灿的橙光余晖,正在缓慢下沉。

俞舜一把她的脑袋转回来,毫无预兆提问:“这是什么?”

直升机正隔着一段距离,平滑飞过某座入云建筑的侧翼。之希发懵:“平、平安金融中心。”

“多少米?”

“不知道……”

“六百。”他答了,再问,“哪一年落成?”

之希无措摇头,感到茫然。谁会去记这些?

“2017。”他还是望着她,“1977年,你脚下的城市,还是一座小镇。”

俞舜一收回视线,指示飞行员:“继续飞。

之希紧紧攥住裙摆。

直到再次隔着更远、更安全的距离,他偏头问:“这是什么?”

这更是无人不识。之希声若蚊蝇:“广州塔。”

“哪一年?”

她缓慢摇一摇头。

“2009。”他盯着她,“1969,我就不说了。”

之希突然惊慌叫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他置之不理,仍是道:“继续飞。”

飞行员将她带到了——

城中村上方。

在高耸、巍峨、昭彰着极高生产力的建筑群旁边——以飞行速度而言,完全是毗邻,就是大片大片拥挤、连绵、陈旧的握手楼。

俞舜一在这时淡淡道:“你本来的命运。”

之希倏地握紧手心。

“也不止你。”他坚持说下去,“无数年轻人,学习好的,学习不好的,家庭温暖的,和父母是仇人的,都在二十岁来到这里。这就是你们痛恨的命运。”

她终于扬起脖颈,流下了泪水。

“知道为什么吗?”

她痛苦而迷惘地摇头。

“因为对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而言,没有什么比不再重复1840更重要的事。”他依然用着近乎冷酷的语调,“只有几十年时间,却改变了这一切,这在整个人类历史上都是很伟大的一件事。所以在这个过程里,必然也会出现很多其他情况。这就是市场经济,不可避免。”(注:鸦./.片战争。)

“渐渐的,有些人开始认为自己高人一等。”他第一次无视她的泪水,一定要说下去,“他们就告诉你,你是穷人家的女孩,你低人一等。就好像这些大楼,所有看起来了不起的东西,都是他们的功劳。你穿着普通的衣服,你父母什么都不是,你就什么都不是。”

之希抬手,紧捂住脸。

“我知道出生年份2开头就是一种诅咒,所有的黄金时代都与你们无关,我还可以明确告诉你,放弃幻想,不出意外,是永远无关,AI更不会拯救你们。虽然这种痛苦并不小众。”他也没有拥抱她,还是一板一眼,一定要说出他要说的、有些刻板的内容,“1637年的荷兰人,1720年的法国人,1929的美国人,还有在国内最出名的平成废宅。之希,这就是世界的规律。你的痛苦并不特殊,但你对你的尊严,要在看见这些痛苦之后更加确定。明白吗?我说过你的人格很珍贵,记得吗?”

(注:分别指代郁金香狂热,荷兰经济崩溃,丧失海上霸主地位;1720年密西西比泡沫,法国金融体系瘫痪;1929-1933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经济大萧条;平成时代,日本泡沫经济宣告破灭。)

“你永远不会低于任何人。”

他倏地凑近,抬起她的脸:“听我说,并不,绝不,永远不。第一,现代人不会饿死,第二,所有人都要死的。只要你不把这些蠢货当回事,他们那些过剩的表演欲要给谁看?nevergiveadamn,好吗?”(让他们滚,全都滚。)

之希泪眼朦胧看着他。

“没有人天然低别人一等,之希,这一点必须要记住。”他手腕使力,紧攥住她的下颚,语速极快,“你的父母,你的家庭,你的分数,那都不是你。whatshapedyouisonlyyourself,明白吗?不能出人头地,就好好想想,你到底是谁,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比如,之希想要我,我就是你的。”

她骤然嚎啕大哭。

“你不一样了。”他放任她哭泣,“之希,你现在有我,我要是你,我一点都不会被打击到,我只会想,‘现在我也得天独厚,我也既得利益,我也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但我跟你们这些烂人都不一样,我会善待别人、善待那些跟我一样可怜的女孩子,好好走着瞧吧,我是个有意义的人’,好吗?之希,不要哭,睁开眼睛,看着我,听我说。”

她含泪望着他。

“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他盯着她的眼睛,“如你所见,我也是个傲慢、冷漠又心安理得的烂人,我从来不会因为自己有什么而认为需要谢谢谁,我都觉得是我应得的,没有几个人比我刻苦,谁跟我废话谁自己滚。但是、但是,你听好了,现在,如果是为你而存在,我就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好还能得到你,这个世界的确对我很偏心。明白了吗?”

她再次号啕,也如愿以偿,被拥进怀里。

在最后的落日熔金里,直升机向西飞行。

之希抽泣着,手腕轻微发抖,打开一张卡片:

Mayyourlifebefreefromtempest,andmayIbebutonegentlereasonforyourrisingdawn.

我爱你。

(我衷心祝愿你的人生再也没有大雨滂沱的时节,而我仅仅只是日出微不足道的原因之一。)

作者有话说:

揭晓答案!所以女主角叫凡之希,“平凡的希望永远存在,平凡的人要永远怀抱对自己生活的希望”。核心主旨是贫富差距这么尖锐的情况下,我已经大概能预料以后如果更多人看,要面对多么汹涌的审视,但是,我写爽了,彻底写爽了,nevergiveadam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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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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