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李十一听完,竟然笑了出来。
她靠在医疗椅上，望着纯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一点浮动的树木枝干的影子,外面大约起了风。文森特设计的时候特地在院子里种植了一些不落叶的长青树,墙是透明的，地面上的特别装置会反射一些自然的光影进来，能为她无聊的隔离室生活增添一些小趣味。
当年孟然带她去太空,在火星落脚,之后她去外星域，每落地一个星球,都会带一块该星的土壤或岩石，做成超级迷你版的星球外形，加了悬浮装置，做成飘在空中的灯，放在她房间里。
这种小心翼翼的善意和呵护,这么些年,从孟然到文森特,两个和她认识最久的人那里，李十一接受了很多。从小到大，这么些年,两人一直在找更好的治疗手段、更先进的设备来缓解她的痛苦，让她能生活得更容易一些。
以现有的医学科学发展水平，根本不可能有完全治愈的可能。现在，那个她见都没亲眼见过的人,就擅自作主，要为她重塑基因组，不管能不能做到。实际上,他的动机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仅仅是因为徐静宜。
“身份这东西还真是奇妙，从地球到现在，我过了几十年的安生日子，现在一个个都跳出来要为我好了，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他。”
徐怀瑾欲言又止，一旁的文森特皱起眉，他和宁峥相处过几天，对宁峥的印象不算坏，但这人有时候的一些行为确实让人琢磨不透，道：“我总觉得这里面有猫腻……据孟然和赫兰德说，宁峥和孟齐很可能以前就认识，孟齐之前带着你们在地球生活了那么多年，可宁峥是直到后来才知道你的存在的，也就是说，其实这么些年，孟齐一直瞒着他。先不说能不能真的实现基因重塑，他现在继续和孟齐合作，难道不会对她有信任危机吗？”
徐怀瑾斟酌片刻，道：“他们两人不仅之前就认识，而且根据太初星当年的情报，孟齐后来的实验计划有极大概率是和宁峥有关的，两人从那时候起就是合作者，所以太初星才会选择在这次特别邀请宁峥过去，实际上是为了软禁并监视他。”
只是没想到会被宁峥逃脱，而且是一个人从军部的高等级项目基地里不着痕迹地离开，这非常不可思议。
“我以前因为静宜的事，一直对他有些怨恨，但实际上我心理清楚，那只不过是我想要找一个怨恨的支点，真正的凶手一直没有任何线索。”徐怀瑾叹了口气，“如果他只是真的被骗了，那无所谓。但如果他是被骗着做了帮凶，我还是……”
“他说向伊甸星复仇……当年刺杀徐小姐的是伊甸星的人？”
徐怀瑾苦笑，“这么些年我也一直这么怀疑，但找不到关键证据，也不知道刺杀她的人是哪方势力，伊甸星再和我们敌对，总归绝大多数还是普罗大众，怎么向一个星球复仇，我实在是想不到。”
“您想联系他吗？”文森特看了看徐怀瑾，又看向隔离室内的李十一，“还是说您说这些，是想把选择权交给十一？”
徐怀瑾没有否认，她心里还有一个模糊的念想，万一那承诺是真的呢？万一李十一真的可以通过这种方法被治愈呢？
李十一抬起眼，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平静，“让我选？我不会接受他所谓的好意，您如果想劝，那就劝他放弃自作主张的愚蠢想法，告诉他被骗了。”
文森特目送徐怀瑾离开，瞌睡睡醒了的狗颤颤巍巍站起身，甩甩尾巴跟在她后面。徐静宜离开之后，就是这只狗陪伴她最久了。女儿离开几十年之后，才终于见到已经是成年人的李十一，文森特此时能理解她的心理。
他轻声道：“如果有机会获得新生，你真的完全不考虑吗？”
李十一动了动手指，医疗椅转了一个方向，滑动到了墙边，她隔着透明墙看着院中的落雪和徐怀瑾的背影，“凡事皆有代价，我已经不会再有比现在更好的生活了，也不想割舍掉如今的任何东西来作为代价……文森特，孟然有消息发来吗？”
“没有，她的信息监管应该还没有结束，你想联系她吗？”
“他说毁灭与新生，我在想毁灭是指那颗天体，还是……”李十一轻摇摇头，立刻停止自己脑洞大开的想法，语气坚决，“总之绝不能是孟然。”
“放心好了，”文森特很乐观，“离开之前她还委托我做空机器人市场赚钱，起码在主观意愿上，我相信孟然，她会用尽一切方法活下去，要毁灭的话，除非这世界一起毁灭。”
太初星星域，在医疗舱里躺了几个小时后，雷蒙德从医疗舱里坐起身，扯下胳膊上的药剂注射贴，他的头疼症状缓解了很多，也没有出现失血过量之后的头晕和体温下降的现象。
“你们的治疗手段……效率很高。”
赫兰德递给他一包饮用水，道：“你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他们的武器。”
雷蒙德犹豫道：“当年……”
“当年你是因为伊甸星使用声波武器，还有优材计划才离开的伊甸星。”
他用的是肯定语气，那四个字说出口，雷蒙德似乎轻舒了口气，摇摇头，“还有很多其他原因，但这两个也是。我想当一个正常的士兵，后来发现做不到，就用尽方法去了第七军校，结果发现那里也……随后我就放弃幻想，只想当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当中的大多数是不属于精英、优秀群体的，他们是长期被忽视的那一群人，但让雷蒙德觉得非常安全，他在农场摘茶叶、在航道里穿行运货的时候，觉得非常有活着的实感。
刚刚那么一会儿，把他又重新拉回到他刚成年是接受伊甸星特训的生活，又让他想起了作为武器和优秀材料，一次次对波段刺激做出应答的日子。
赫兰德道：“我们的内线网因为故障被中断了，我把对冲波段拷贝给你，你得回去自己配置到你的飞船上。之后你可以把它作为公用信息上传到云网，改掉它的属性名称就行。”
“……这算不算泄露你们的军事机密文件？”
“这是孟……”赫兰德顿了顿，“本来就该是给所有人的。”
已经几十个小时了，离开了快三天，赫兰德现在只想回航，他们几人的网络依然中断。等雷蒙德回到自己的飞船，发现被动态锁定的飞船也连不上云网了。
短程通讯里，雷蒙德道：“杨上校，你们的故障时间太久了，这很不正常。”
赫兰德早就意识到了，但如果这个故障仅限于他们队伍中，太初星的内线会对失联的队伍尝试外线连接，匹配成功即可，但现在这两条线都毫无动静。整个队伍像是被放进了一个信号真空的玻璃罩里了。
但他们还有一些离线的星图和参考，经验丰富的民航飞手雷蒙德也有，现在他要告别，折回去找阿斯兰了。两人正在分别，单独的私聊频道里，一个女声突然切了进来，“嗨！打扰一下，真让我好找啊！”
其实不是她在找，是阿维塔在找。数字意识体本来以为这是它的专长，但赫兰德连同整个队伍的飞船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直到不久前他们在一大批避难的飞船中找到了赫兰德巡航队伍的副官飞船，再之后就是确定基本方向，缩小范围，然后她们就突然发现了那六艘飞船，像是凭空出现了的一样，纵然他们还离得挺远。
赫兰德怔住了，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立刻道：“你在哪？”
“我就在你前面啊，飞船没看到吗？距离可能有点远，不过马上就过去了，这艘飞船是太初星特供的，高性能高配置但民用型，这个要是市售我都不敢想它得多少钱，不过我俩的补偿金都到账了，感觉可以奢侈一把，用你的身份会不会有折扣啊……”
赫兰德还在回神中，“你怎么会到太空来，现在身体怎么样？回航被一些事情耽误了，我才……”
“还好还好，”孟然发现赫兰德还没意识到他们的网络是外力所致的中断，“太初星军部的信息系统和防火墙被攻击了……”
旁听了半天的雷蒙德故意咳嗽了一声，打断他们，道：“你们两个……现在是伴侣吗？”
孟然“嗯？”了一声，赫兰德正要解释，孟然道：“是啊。”
于是他便低头噤了声，笑了。
孟然看了阿维塔给她切过来的雷蒙德飞船控制室里的画面，顿了顿道：“你有些眼熟，但我想不起来你是谁了。不过，你的衣服很好看，整个造型都很帅诶，非常罗摩星的风格。”
雷蒙德感觉她的说话风格有些像他的老板，“……谢谢。”
似乎他还记得孟然，但孟然就不行了。赫兰德插话道：“雷蒙德，也是第七军校的学生，我们曾经见过面，现在在阿斯兰的公司里任职。”
“阿斯兰？”孟然提高了音量，很高兴的语气，“阿斯兰回去开公司了？！农场呢？”
“都在经营。”雷蒙德轻轻笑了笑，“再见，我要去和他们汇合了，见到你们很开心。祝你们幸福，一切顺利。”
“雷蒙德，”孟然喊道：“离开这片星域之后，远离火星和地球之间的所有航道。至少最近别来。”
他有些不解，但答应道：“好的，我会参考你的意见。”
直到飞船的锁定解除，雷蒙德调转方向，飞了没多久，云网恢复正常，他看到了铺天盖地的那个人的影像信息，和针对他的言论行为的各种消息。大脑早已经恢复正常了，但雷蒙德还是在全身肌肉下意识的痉挛中，感觉到了一阵眩晕。
“亚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