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酒暖岁长

第123章 酒暖岁长

齐王已伏诛,城外的乱军和影蝎卫也被尽数清剿,其勾结影蝎卫,叛国作乱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头几日,萧钰和朝臣在宫里收拾残局。

某日午后,静淑太后求见,未摆仪仗,她只带了一个贴身老嬷嬷,乘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偏门进了殿。

她看起来憔悴苍老了许多,鬓边白发遮不住,眼角的皱纹也深了,明明是四十不到的年纪。

“陛下。”静淑太后在萧钰面前跪下,“臣妾只求一件事,求陛下放过恒儿和姝儿的性命,臣妾愿意带着他们南下,从此不再踏入京城半步,永远消失在陛下视线里。”

萧钰从未看过她如此卑微的模样。

以前做淑贵妃的时候,她的处事举止都带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傲。萧懿姝亦是完全随了她。

自幼是名门千金,后来又为太子生母,刘静嘉不懂得何为低头忍让,饶是面对皇后、乃至后来的皇太后,除了位份,她无不与其分庭抗礼。

如今的她为了儿女的性命不得不弯了腰。

“朕不是蛇蝎心肠,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论辈分,朕应再唤您一声淑娘娘。”萧钰将人扶了起来,递给她了一张帕子。

“姝儿一向与朕无冤无仇,在浣南时候甚至帮了不少忙,在朕身边照料了许久,她若愿意继续留在宫中,仍可做她的长公主。至于萧懿恒,朕答应您,只要他安分守己,留在哪里随你们便。”

静淑太后肩膀微微一颤,她接过帕子,揩去将出未出的泪花,眼底感激释怀。

“陛下大度,臣请替恒儿和姝儿谢陛下恩典。”

“朕问您一件事,他们是不是你和父皇的孩子?”萧钰又开口,一语正中静淑太后眉心。

她被问得僵了一瞬,须臾,像是终于下定决心道:“是齐王的。”

刘静嘉重复了一遍:“两个孩子都是齐王的。”

亲耳听到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时,萧钰虽知情,但仍有些如遭雷击。

静淑太后没有抬头,声音断断续续,思绪回到了二十余年前。

刘静嘉与萧随自小相识,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那年她十五,他十七,曾私定下婚约,只待时机成熟,萧随便迎娶她为妃。

可身为太子的萧承看中了刘静嘉,并非倾慕于这个人,只因彼时刘家在朝中盘根错节,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太子需要这股力量来稳固自己的储位,于是向圣上求旨,娶了她做太子侧妃。

刘静嘉不愿意,迫于家族与圣意的威压,她不得不低头。

“臣妾及笄后,再没有为自己活过一日,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只有萧随一直陪在臣妾左右,始终如一。嫁给萧承是为了家族,可每次与他亲近便觉得恶心,臣妾暗自发誓绝不会生下他的孩子。”

后来与萧随的事便水到渠成。

刘静嘉有孕后,齐王萧随自请离京,前往遥关十八城驻守,自此相隔千山万水。

即使这样,他们没有断书信,信里风月思念应有尽有,某次齐王回京时,刘静嘉将两个孩子是他骨肉是事实道出。

后来齐王便“疯”了。

“恒儿和姝儿是萧随的骨肉。”静淑太后平静道,“臣妾对不起先帝,可臣妾不后悔。”

她说罢,终于解开了多年心结,如今齐王也不在了,萧懿恒退位,除了保住性命安稳过日子,她别无所求。

“朕知道了。”萧钰道。

静淑太后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臣妾?”

萧钰摇了摇头,“没有必要,处置您或姝儿恒儿没有什么用处,您与齐王的事与朕无干,不如让它揭过去,于谁都好。”

“谢陛下。”

静淑太后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慢慢地退了出去。

新帝的登基大典定在正月十五过后一日。礼部本选定的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但思及刚退位的那位刚巧是一年前的二月初二登基,忙将日程提前了半月。

新帝登基,改年号永熙。

雪消春浅,地气回暖,柳色遥看近却无,万物褪去枯槁,笼上一层薄薄的青黛。

天地之间,全是新意。

“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三年,北疆、关西、南疆边关驻军增军饷一成,边民每户赐米一石。”

大夏永熙元年,正月十六,新帝登基,改元大赦。

齐王各处残留的余党以及影蝎卫被一一清算,景珩在登基大典结束后,便启程去北疆,这次回阙人被收拾得够呛,暂时不敢再犯。

朝廷官员大换血,新令一项接着一项颁布,各部有条不紊,各司其事。

六司女官入朝议政,以一品女官徐熙为首的尚衣司在大夏江南设立多个纺织分部,后暹罗新王纳塔娅主动建交,与大夏打通丝绸布匹低税通商。

如此只是一个伊始。

永熙元年秋收比往年收成堪堪增加了三成。

临近初冬,景珩归京述职,回阙人彻底退回草原深处,曾入京的使臣阿什那默错因举旗犯边,与乱军被射杀,如此重创,回阙短期不敢再犯。

朝堂上,萧钰问他想要什么赏赐,景珩不假思索:“皇上,臣有罪。”

殿内恭贺喧哗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着他,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战功累累的将军又在唱哪出。

萧钰问:“贺将军何罪之有?”

“臣犯欺君之罪,数年来日夜难安,今当着皇上与满朝文武,臣愿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个明白。”

说罢,他取下了脸上那张银面,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景珩跪在殿中央,开始陈情。

“臣本名景珩,长平侯景湛之子,先父于北疆中伏身亡。朝中定论,谓其轻敌冒进,以至兵败。可臣不信,先父用兵向来谨慎,怎会贸然踏入死地。臣查了三年,蛛丝马迹,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臣不愿相信的事实。

“先父死于自己人算计。彼时臣人微言轻,思来想去便化名贺修筠,投身军中,从最底层做起,臣不怕吃苦,只想离真相更近一些。

“臣打了四年仗,一路做到了镇北将军,从无贪恋权力之心,只有站在那个位置才有资格接触当年的旧档。所幸臣找到了先父中伏真相,彼时军中安插了朝廷细作,来自齐王萧随与瑞王萧勋麾下,先父行军路线被泄露,其勾结回阙人设下埋伏。

“臣去年冬月本想带着证据回京臣请请罪,可臣没想到齐王动手更快,回京途径鹿溪臣险些丧命,彼时陛下以身犯险救了臣一命。

“臣犯欺君之罪,罪无可赦,臣不求陛下宽宥,但求陛下知道臣所做的一切从始至终是为了先父清白,以及那些战死沙场却连一个公道都未得到的将士。

“臣言尽于此,听凭陛下发落。”

他静静等着御座上的人开口。

“朕知道了,景世子,欺君之罪本该重罚,可念在你为国立功、浴血奋战的份上,功过相抵,不再追究。”

“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唇角微微扬起:“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景珩伏下身:“臣,谢陛下隆恩。”

气氛终于松弛下来,百官中没人站出来说不妥,毕竟萧钰向来说一不二。

况且谁不知道?他贺修筠就是这个女人座下的御犬,还是最凶最忠诚的那个。

看这架势,恐怕她早就知道实情了,今日一出,完全是演给朝中百官看的。

*

岁寒又冬至,人间小团圆。

刘翎冉回京了。她南下近两年,这是第一次回来。萧钰召见了她。

刘翎冉风尘仆仆,径直入宫,走近殿内,她穿着一身劲装,头发高束,露出一张被南疆风沙磨砺得分明的脸,眸如星月,灿灿灼灼。

萧钰一时间愣了神,她见到刘翎冉时仍不自主地忆起彼时京中那个活脱的姑娘,如今她已经剥脱了稚气,变得成熟稳重。

“臣刘翎冉,参见陛下。”她单膝跪地行礼。

“起来吧,让我好好看看你。”萧钰笑着说。

刘翎冉站起身,视线相撞时,她先没忍住笑了,灿烂如烈阳。

“陛下又消瘦了些,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又熬大夜了?”刘翎冉语气熟稔,一别经年,仿佛昨日。

萧钰道:“你还是老样子。”

“哪有?我现在也是堂堂大将军。”刘翎冉嘿嘿一笑,“我远在南疆时可听说了朝中一个惊天大八卦!”

她挤眉弄眼问:“陛下是不是早就知道那谁的身份了?”

正说着,殿外有人求见,随后景珩进来了。刘翎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猛地睁大了眼睛。

“你、你、你就是贺修筠吧。”

景珩看着她这副模样,扬唇道:“好久不见,刘将军。”

刘翎冉几次欲言又止,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好几圈,像在确认什么,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要不……”她别扭道,“你还是把面具戴上跟我说话吧?好不习惯。”

旁边人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萧钰哭笑不得。

入夜,飘起了小雪,将军府里灯火通明。

这座府邸是当初先帝赐给贺修筠的,如今主人自揭身份,宅子的牌匾依旧没换。

裴令舟从后院的梧桐树下挖出了一坛酒,搬到棚下,酒坛子上的泥封一打开,漾得满院皆是香气,浓烈醇厚。

“这坛我埋了三年,尝尝。”裴令舟分了几碗,给景珩和刘翎冉一人倒了一碗,萧钰酒量不好,只给她拿了一个小酒盏。

“为刘将军接风洗尘!”

“干杯!”

杯碗相撞,余音荡开。

萧钰轻轻抿了一口,刘翎冉倒是豪爽,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长出一口气:“好酒!裴管家深藏不露啊!”

“喝了我酿的酒就不准叫我裴管家。”

“略略略……”刘翎冉扮了个鬼脸。

酒过三巡,萧钰喝得头脑发沉,晕乎乎的。

“景珩。”她唤了一声,带着含糊不清的尾音。

闻言,景珩伸手将她手里的空盏轻轻抽走,放在桌上。

“明日我起不来了,帮我告个病假。”萧钰声音闷闷的。

景珩温柔笑道:“陛下忘了,冬至休沐三日,明日不用上朝。”

萧钰反应过来了,唇角漾开一抹笑:“冬月冬,人间小团圆……”

冬至吉祥,迎福践长。

竹棚下燃着小炉,雪还在落,酒气在院里弥漫成一片软绵绵的醇香。

冬山如睡。

冬至的夜为一年中最久,此后便白昼渐长。

几个人就这么坐着,从夜深坐到露重,再到月斜。

酒醇,炉暖,雪轻。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预计还有三则番外。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终于打下了正文完这三个字。

到这里,感谢所有小可爱饱贝们的鼓励灌灌,都是我一路上莫大的动力,同时也感谢自己[猫爪]

祝愿大家三次愉快,感谢相遇!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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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复衔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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