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艾薇看着诺兰,心中有些酸软,大概这就是人类的同理心和共情感吧。
当看到同类露出脆弱、彷徨、可怜、哀痛的模样,望着他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心中会不自觉地泛起涟漪,升起怜悯之情。这是其他伪装人类的异种无法做到的事情,是人类之间的天然连接。
艾薇说:“你们如果想去,家里也同意,当然可以。我也没有去过那里,说是在群星深处、虫巢诞生的地方,在银河系之外,很远很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如果有人陪着,大概能好一些。”
她笑了笑,又道:“关于精神安抚,如果你们想要,可以和我说的,没关系……虫族那边,都是每天两次。”她不知道人类的需求频率,但他们不算纯粹的人类,体内都有卡特尔的孢子。
“或者,我们也约定一个频率?”艾薇提议。
“不,不,”诺兰立刻说,“不要这样,不要把它当作任务或约定,就随您的心意吧,我们求您,您再给我们。”听到艾薇答应,他的脸上也露出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好似雨后初晴。
奥利弗嘶了一声,“你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别人主动给的不要,非得自己可怜兮兮地求。
诺兰看他,问:“那你愿意约定时间和频次吗?”
奥利弗想了想,却断然摇头:“不,不要,算了。”
约定频次,就会变成常规的任务,公事公办,反而失去了感情链接。他们固然渴望艾薇的安抚,但更希望走进艾薇的内心,与她成为彼此陪伴、心灵相通的人,而非冷冰冰的上下级。
所以,求来更好。
“求”这个行为,本身就代表了情感偏向和地位姿态,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哀求,何尝不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向艾薇告白,阐明自己的心意,请求她的回应呢。而她每一次的安抚,都是在拉近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比约定频次的安抚,要重要得多。
“我还是求你好了,”奥利弗也说,笑嘻嘻的,“我想得受不了,就抱着你的腿求,哭得可怜兮兮,你看我可怜,就赏我了。”
艾薇:“……别说这种奇怪的话。”
“哪里奇怪,”奥利弗振振有词,“这是人之常情。”
艾薇不理他,看着垂眸浅笑的诺兰,道:“总之,如果你们想要,认真地和我说,我会答应的。嗯……我会尽力,不让你们难受。”
诺兰很温柔地笑起来,柔声说:“不要把这当作负担,把它当成权力吧,你可以凭此号令世间最强大的种族,也可以对我们……为所欲为。给我,是你的赏赐,是我的荣耀,不给,也是理所应当,无可非议。”
“放下负担和责任,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你。”他深情地望着她,目光隽永,声音比风还轻,比山还重。
艾薇怔住了。
因为心有挂碍,所以拘束自省,所以不会打开心门,将他们放入心中,只会在厚厚的心防外,为他们安排合适的位置,被责任感驱使着,做出不会出错、尽善尽美的事情。
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的。
可只有她是自由的,快乐的,随心所欲的,才有爱人的能力。
“不管你和虫族如何约定,拥有怎样的相处模式,”诺兰说,“对我们,你永远不用思考负责、安抚和义务。让我们来追求你、讨好你,争夺你的宠爱吧,你就高高在上、自由随心地,看着我们就好。”
艾薇的目光定定的,许久之后,才笑起来。
“……嗯,我尽量吧。”她最后说。
奥利弗见状,嘟囔了一句,“真会说话。”然后连忙大声道:“我也一样!”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下。不知道诺兰和奥利弗是怎么和家里说的,总之第二天,他们就站在放假的维德学院门口,等待和艾薇一起去虫巢。
今天来接艾薇的,是伊索恩。
他看到这两个人类后,难掩意外,甚至隐隐露出排斥,听到艾薇的解释后,才垂下眼睛,沉默片刻,答应下来,“好的,没问题。”
三人一同上车,去往伊索恩在二区的庄园。
路上,伊索恩在心中盘算思索,不得不承认:尽管他们对阿特斯虫巢如临大敌,但卡尔其实不足为虑。同为虫族,他们先天具有劣势,很难走进艾薇心里,至多不过是责任与负担。但人类却不同,女王对于同类总是更加宽容,更易怜悯。
诺兰与奥利弗,本没有任何值得警惕的地方,他们就是普通的地球人类,或许家世略高一筹,但两人尚未长大,只是少年,没有岁月历练赋予的能力,除了青春年少和单薄稚气,无甚优点。
但他们在女王心中的地位,确实与众不同。
——只因为他们是人类。
他们的眼睛清透漂亮,能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明亮的情绪,牵动同类的心神,天然更易接近女王。
而诺兰与奥利弗望着近在咫尺的庄园,也都有些惊讶。
“这座庄园是伊索恩先生的宅邸吗?”诺兰问。
伊索恩没有回答,艾薇问:“怎么了?”
诺兰笑着说:“没什么,只是这片街区不久前,被以高于市场价很多的价格,售卖给几位神秘的客人,听闻客人的唯一要求就是尽快交房,而且前后几栋宅邸,都在同一天内售出。大家之前都在猜测,到底是谁会这样大手笔,原来是伊索恩先生他们。”
艾薇笑了笑,“他们是为了方便周转,平时很少在这里呆着。”
“怪不得,”奥利弗也说,“我妈妈还猜,是不是有新的富豪搬过来了。我家就在这栋宅邸后面,相距不到两公里。”
“这么近?”艾薇有些惊讶。
“嗯,这一片是富人区,寸土寸金。”
“我家也在不远处,”诺兰说,“差不多三公里。这里地广人稀,安静清幽,确实适合居住。”
庄园大门向内推开,伊索恩将车停在路边,走了下来。他没有说话,从头至尾都没有理会多出来的人类,只是回答艾薇的话语,但奥利弗和诺兰都不在意,他们不需要伊索恩的欢迎,只要艾薇喜欢他们就足够了。
本身就是不同种族,怎么可能心无芥蒂、和平相处?
此刻,看着伊索恩变身的场景,奥利弗还会忍不住小声说:“我看恐怖电影的场景还是保守了……真吓人,你怎么忍得住的?”
艾薇小声说:“要多看、多习惯才行。”
奥利弗道:“那我恐怕一辈子都习惯不了。”
“礼貌点,奥利弗。”诺兰说,“伊索恩先生是在帮忙。”
“哪里,他是看在艾薇的面子上,不然你看他会理我吗?”
几人说着悄悄话,进入伊索恩的体内,被载离地球,去往阔别已久的虫巢。当夜,虫巢便启程离开太阳系,全速前进,去往星河深处。
艾薇也有幸见到了虫巢跃迁的场景。
星光在视野边缘被揉成细碎的光带,万千银辉飞速流淌,仿佛漫天恒星皆化作流线,点缀在巢xue边缘。空间有序地拉伸、弯折,原本笔直的光线被拉成连绵的光弧,无形的空间力场向内收缩,将巢xue挤入一处狭窄的洞xue,视野完全黑暗下去,天地一片静谧,再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和空间的浩瀚。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星轨的光芒再次出现,从隐隐约约的光斑,到拉成长长的光弧,由中心点向四周逸散。然后瞬息之间,光芒大盛,虫巢从洞xue里被挤压出来,凭空出现在这片空间中,远处恒星灿烂,光辉漫天。
“哇,好酷。”奥利弗震撼道。
维斯佩拉陪在艾薇身后,对她解释,“这是第一次虫洞跃迁,抵达虫巢集会需要跃迁十余次,您如果感到疲惫,可以回巢房睡一觉。以地球日来计算,大约四天我们便可抵达。”
艾薇说,“那你们要提醒我按时进行精神安抚啊,我看巢房中的电子计时器都失效了。”
从跃迁开始,人类的时间计量装置便坏了,无法再测量时间。
“没关系,”维斯佩拉笑着说,“随您的心意,您想什么时候安抚,就什么时候进行吧。虫巢在您的信息素和精神力中浸润这么久,已经足够幸福,不该再恬不知耻地要求女王了。”
“那怎么行,如果不安抚,大家一定会很失望的。”艾薇说。
在她心里,虫族和人类终究是不同的。人类可以不需要精神安抚,因为他们生来无须如此,虫族却是天生渴求,基因深处就需要女王的安抚。对她而言可有可无的事情,对虫族来说其实无比重要,甚至性命攸关。阿特斯虫巢便是因为虫母的脆弱与厌恶,在痛苦中挣扎数百年,最终宁愿死亡,将身体让给卡特尔人。
因此,享受着虫族护卫的她,应当履行自己的责任。
正如虫族所说,她是他们的女王。
那她就该有君主的模样,恤众怜下。
而责任和怜爱,怎么不算另一种形式的爱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