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列车在轰隆隆地往前,有风不断地从那个破损的窟窿里灌进来。

几缕银色的发丝被吹乱了，蜿蜒着缠绕在桂的外套上。他安静地听完艾薇的问题，湖绿色的眼睛闪烁了几下,却并不表态。艾薇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渐渐地有点分心。嗯，他的头发是不是又长了不少……还挺好看的。

不对，艾薇赶紧回神，现在可不是分心的时候。

她瞪圆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人，努力让自己的气势不减弱。

今天艾薇必须得到一个答案。

她其实并非心血来潮地问这个问题。事实上从很早开始她就有所猜测，早到当他成为他们的教授的时候,又或者是后来给她单独安排特训的时候。当时艾薇只是觉得,这个人真的好博学。

但逐渐地,艾薇发现他所研究的方向似乎都是和那位前指挥官相合——比如精神图景,比如精神体等级,比如律法。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会悄悄成长。艾薇后来甚至在图书馆调查过前指挥官的生平。当她在某一本地方风物传中看到拉斐特小镇和“桂”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后,她的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但她又不得不否定自己的想法，毕竟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人,就算活到现在也不可能是这样年轻的模样。

直到今天，当环环吃掉了那些“寄生”的本源后,突然告诉她，这些寄生的怪东西,可以让自己蛰伏起来,保持原样沉睡很多年。

艾薇第一时间想到的却不是“那些污染物可真狡猾啊”,而是，“天哪！假如指挥官也会寄生，那么他也能沉睡很久？”

答案是明显的，指挥官的精神体一定和“寄生”有很强的联系。

艾薇有种预感,自己快要接近真相了。

她盯着面前这个人的时间有点长，因此忍不住眨了几下眼，看上去反而有点心虚的样子。随即她就唾弃自己，真没用。

桂似乎终于被面前这双圆圆眼睛透露出的倔强所屈服。他叹了口气，开口：“我……”

“阿桂~”虚掩着的列车门此刻被人突然闯了进来。一个人影动作迅速地扑过来，瞬间挂在了桂的腰上。

艾薇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闯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层层叠叠蛋糕裙的女孩子。高高盘起的金色头发显出了她优雅的颈项，皮肤光洁，看上去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

此刻她紧抱着桂的腰，一边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红晕，不知道是因为跑着过来的还是因为兴奋。

“阿桂~你怎么才说了两句话就跑开了，我只能追出来了。还好那些混蛋被你吓住了，不敢来拦我。”女孩子讲话的时候还在大喘气，看来追得很累，但掩不住她语气中的熟稔。

桂高举起双手，似乎对这个情形有点无奈：“王……安娜，你先放开我。”

“不，放开你可就又跑了，我们都多久没见面了，一百……”安娜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周围还有人，她立即警惕地切换了话题，“反正我可不会再让你跑走了。”说完，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艾薇。

艾薇看着这个略显娇憨的女子，她很美，整个人像是在发光。让在一旁的自己显得更加灰扑扑了。

这个女孩子和这位大人很熟，艾薇能判断出那是自然流露出的亲昵，包括桂和她说话时候的语气。

他们一定认识很久了，艾薇想。

她突然就泄了气，艾薇发现自己似乎也没有这么执着于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她后退了一步，摸到了刚才被安娜打开的门把手，然后悄悄地退了出去。

门外那个寸头队长才刚刚醒，他满脸惊讶地看到艾薇走了出来。

“是你把那个奇怪的家伙赶走了？”寸头队长声音里都带着不可置信，他记得失去意识前，那个奇怪的女人放出了一阵烟雾。他对艾薇的看法立即改变了。这样一个优秀的向导，还能直面那种级别的强敌，就连他自己都不得不失去了意识，但这个小姑娘却能安然无恙。

他决定要向上级汇报这件事情，看看能不能将这位向导调入他们的队伍。

艾薇此刻却是心中无比烦闷，她只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待着。

她想起了自己之前的铺位，也不搭理那个寸头，转身就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肩膀被人按住，艾薇顿时压抑不住脾气，她不耐烦地低吼，像是要宣泄自己无处释放的负面情绪：“那女人不是我赶走的啦，你去房间里面找那位大英雄吧。”

“大英雄……说的是我？”按住她的人低语，声音就在她耳边，艾薇不由僵住。

桂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出来，就在她身后。

艾薇不敢回头，她怕自己转身就泄露了情绪，于是只能闷闷地回应：“难道不是吗？指挥官大人！”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

桂显然没有被顶撞的不悦，他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的女孩，心情突然有点好。现在这个时刻暴露身份非他所愿，但如果早知道艾薇有这样的反应，那他非常后悔没有早点暴露身份。

“看来你已经有答案了。”他的声音有点愉悦。

艾薇依然低着头，听到这句话也只是微微动了动被他按住的肩膀。但是那只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却巧妙地控制住了她，断绝了她逃离这里的可能。

“艾薇，”桂的声音不知不觉中带上了一点笑意，“我们约定过的，事情解决后就回那个包厢。那个约定莫非不算数？”

他就在她耳边讲话，近在咫尺的体温让艾薇想起了在列车顶上她和他还拉了勾，这让她顿时觉得羞愧不已，连忙举起双手将脸埋在了手心里。

不过桂可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他好不容易等到艾薇有了点不一样的反应。

“你先回到车厢，等我忙完，我们谈谈可好？”

他将另一只手也放到艾薇另一侧的肩膀上，强行将她掉转了一个方向。“你看，这个方向才是正确的，迷路的向导小姐。”

艾薇内心的羞耻感在这一刻爆发，她捂着脸就朝着前面跑掉了。

或许赖瑞那么讨厌桂这个人是对的，他真的，是个讨厌鬼！

*

艾薇最终还是回到了那个豪华的包厢里，因为她的行李也都在那里。更何况，列车马上就被寸头的队伍接管、严格控制了起来。他们很担心那个奇怪女人还有其他同伴。

艾薇也不敢回到她原本的车厢了，毕竟那个奇怪的女人在那儿待过。

而桂则是在负责指挥和调度这列火车上的所有哨兵，每一个人都突然忙了起来。

艾薇庆幸的是他没有再回到这个包厢，但无比困惑的是现在的情形。

原本是桂的床铺上，现在抱膝坐着一个穿着层层蛋糕裙的女孩子，正和艾薇大眼瞪小眼。

艾薇只能低下头翻着书，假装自己很忙。

“你叫艾薇？”那个女孩子观察了艾薇很久，终于开口了，声音甜美，“我叫安娜，不过我相信你已经听到了。”

艾薇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不想接话。

“你认识他多久了？”安娜抱着膝盖，将脸颊贴在膝盖上，观察着艾薇看书的样子。

“三个多月吧。”被人这样搭讪，艾薇只能从书中抬起头，“你呢？”她确实对这个很好奇。

“一百多年吧，我忘了。”安娜眉心微微皱起，但立即舒展开，似乎毫不在意。

艾薇心里“嗤”了一下。她认定了安娜一定是在撒谎，怎么可能和桂认识一百多年还那么年轻？并不是每个人的精神体都会“寄生”的。

不过安娜的下一句话立即让艾薇吓了一跳。她问艾薇：“你准备为他做深度疏导吗？”

“怎、怎么可能！”艾薇摇着双手，条件反射般地否认，“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这种话也是能随便乱说的吗？

“哦，我只是觉得，你们的精神体是那么的契合。”安娜嘟着嘴，她这个样子却并不破坏她原本的美貌，反而衬得她原本就古典优雅的气质中多了几丝娇憨。

艾薇突然明白了一个词，什么叫天壤之别。

她觉得自己如果做这个表情，那大概就是白痴。

艾薇定了定心神，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精神体契不契合并不是那么简单可以鉴定的，需要专业的仪器。”

她觉得心情糟透了，现在这个时间她原本应该在宿舍中写着小说，然后准备睡觉。第二天再按部就班地起来上课。但自从学校整改停课后，一切都变了。

想到这里，艾薇也顾不得礼仪。她从桌上的书堆里随便抽了几本抱在怀里，朝着安娜胡乱点点头：“我累了，先去休息了。”随即就回到床上，放下了帘子。

安娜饶有兴趣地看着艾薇逃也似的动作，又看了几眼被她抱在怀里的书，挑了挑眉毛。

而在帘子里，艾薇摸了摸那些书，从里面抽出了那本黑色的笔记本。

【笔记本先生，你在吗？】

【我想和你说说话。】

艾薇靠在墙上，并没有多少睡意。她将笔记本摊开搁在膝盖上。

这本笔记本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了。之前在学校的时候还会有一些断断续续的回复，但从某个时间节点开始它就变得很安静。艾薇觉得它是不是已经离开了，或者不会再苏醒了。

她等了一会儿，手里的笔缓缓地滑落，那些不成气候的心思也随着笔一起滚落下来。

对面床铺上发出一些动静，安娜应该躺下睡觉了，没一会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现在都已经凌晨了，列车哐哐的声音是周围唯一能听见的声音。艾薇朝着门的方向望了一眼，她不知道桂现在在干什么。

他今天最后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吗？

但艾薇随即又想，承认了又怎样，他是指挥官，是最最尊贵强大的人。他和她的交集也仅限于曾经是她的教授，仅此而已。艾薇觉得自己没有立场继续追问什么。那个透着蔷薇花香的花园小径，将会是深埋在她心底的秘密。

微弱的灯光透过帘子打了进来，照在她膝盖上的本子上。

【我在。】

艾薇的余光瞥到了这行字。

她的心头一跳，赶紧把笔记本举到帘子的缝隙处，那里有点光。她的动静有点大，幸亏对面的安娜没有被她惊醒。

【你怎么了？说说吧。】还是一贯地简约。

艾薇竟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起，就仿佛是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明明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知从哪里开始。

她举着笔。夜风从窗户里漏进来，有点凉。她最终只是简单说了一句。

【啊，西北的风真冷啊。我离开中央奈丽了。】

【幸好这还只是西北，如果是北方应该会更冷！我真希望我不会在北方的冷风中冻成冰棍。】

艾薇还是在担心自己的兵役志愿。

笔记本没有隔多久就回复了，那些字看似随意，但却透着一股莫名的自信，让艾薇觉得很安心。

【北方？你不会去的，我向你保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