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母亲？”艾薇有点疑惑地推开房门。她原本以为梅会对桂的到访非常排斥,因为印象中，母亲从来都很讨厌那些哨兵。就连艾薇当时测出了向导资质，梅都只是默默地在窗边坐了一晚上,第二天才递给她一份存款——那是默认同意了她去联邦哨向学院。

但现在艾薇发现她印象里从来都是病歪歪倚靠在床头的梅,居然精神奕奕地坐在客厅沙发一侧，另一侧的主位则被她让给了那位指挥官大人。

莉迪亚不在，应该是回去继续上学了。他们这儿学校特别松，上学完全靠自觉。

“艾薇你去厨房削点水果吧。”艾薇看到梅脸上洋溢着光彩，眼中满是崇敬，甚至努力挺直脊背展现自己最好的那一面。这是艾薇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她的母亲一直是对什么都恹恹的,但现在却多了“活力”这个东西。

艾薇有点疑惑地看了一眼桂。但他还是那样冷静,脸上看不出什么。

哪怕现在艾薇打量他的目光那么明显,但他都不抬头,只是端着手里的那杯茶安静地吹着,仿佛能从这杯劣质的茶叶里品出什么美味。

“艾薇！”梅见她还在发愣，催促了她一下,艾薇只能犹犹豫豫地转向厨房。不过最终在经过那位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指挥官身边时，艾薇觉得他隐晦地看了她一眼,这让她立即满脑子都是薄荷味。

糟糕，她可不能老是这样分心。

艾薇屏住呼吸、加快脚步走进了厨房,门关起来的时候,她隐约听到外面的两人继续说话的声音。虽然很低,但她还是捕捉到了一些关键字。

“墙外”、“回归”、“白塔”、“维克多”。

艾薇手上拿着一只苹果，却是心不在焉地想，为什么母亲会和指挥官聊这些？

某一瞬间，她听见梅似乎很激动地高声强调了两次“复仇”。但似乎立即被低沉的男声给说服。

就这样,外面的对话很快就结束了，等艾薇拿着削好的苹果出去时，客厅里的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艾薇，你明天配合卡西安长官去调查一下墙外。”

墙外！！

艾薇差点把手中的东西丢到地上。为什么梅能够那么随意地说出这个？

艾薇其实早就猜到，梅一定是有办法走出墙外的，她一定不是普通人。

先不论梅以前总会定期消失几天，重新出现时却又带回一笔钱。就是艾薇结合自己的身世以及那个梦里看到的场景都能隐约猜到，当时在墙外救了自己的红头发的女人，就是梅。

而她自己，艾薇有点低落地想，是被人遗弃在了墙外的孤女。

但是她不想出去墙外。她想要利用假期最后几天陪陪梅和莉迪亚。

“可是母亲，你的病……”艾薇尝试反驳，然而梅一贯的强势让她根本无法不听从。

只见梅脸上略显疲惫，但还是坚定地吩咐她：“就这样吧，你一定能帮上长官的。现在陪我回房休息。”梅站起身，一把拉住艾薇往屋内走。她的力气很大，艾薇无法拒绝。

艾薇悄悄回头看向沙发，桂将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目光却是透过一旁的窗户落在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那模样，看上去有点落寞，又仿佛是陷入了回忆。

主卧的房间门被合上，梅拉了一把艾薇，朝窗边走去。

艾薇想，母亲看来是有话要和她说了。

果然，梅示意艾薇坐下，自己把桌边和床头柜上堆着的那些手工都胡乱扫到地上，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起东西。没多久，她就从床头柜的一个上锁的小箱子里，拿出了一包东西。

“你不是我亲生的。”梅面无表情地开口，似乎常年的病痛已经消耗了她所有的感情。

艾薇看着面前递过来的一套旧衣服，眨了眨眼：“是的，我知道。”她把随身的那个小包捏紧，里面是那块白色的金属卡——这是好多年前艾薇从那个小箱子里偷拿的，这件事她谁都没有告诉。

“这是捡到你的时候你穿的，衣服很奇怪，不是这里的人常穿的。当初一起的还有一块白卡，不过后来被我弄丢了。”梅见她不收，把东西往前推了推。“你难道不想知道自己是谁吗？”她抬起脸看艾薇。光线打在梅的脸上，艾薇这才发现她近年来老了那么多。

“母亲……我不在乎的。”艾薇小声说，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了。

“但我在乎。”梅见她这样犹豫软弱，心里就来气，“我养的小孩，哪怕是捡来的，都应该堂堂正正地拥有自己的过去。外面那位大人很可靠，我已经拜托他带着你去当初遇到你的地方。虽然他看上去本来就是要去的样子。”

艾薇一直低着头不发声，梅见她这样就知道艾薇又在犹豫不定了。梅举起手，想要像以前那样在她额头狠狠弹一下。可就在这时，艾薇竟然下意识地一偏头。

梅一下失了目标，这才悻悻然地收回手，叹气道：“是我忘了，你应该也训练过五感了。”

“母亲，你不高兴了？”艾薇能够感受到梅的失落，甚至她刚才装出来要狠狠弹艾薇额头的那一下，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

“我哪儿会不高兴？我巴不得你赶紧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不要再赖在我这儿。”梅敲了敲桌子，似乎满不在乎。但艾薇看到她瞥向窗外的眼睛里泛着水汽，像极了艾薇要去哨向学院前的那一天。

“行吧……”艾薇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她其实这一刻想通了很多。

“对了，今晚你和莉迪亚睡，把你的屋子腾出来给指挥……卡西安大人。明天一早你就跟着他行动，不用来和我道别。”梅说完就指了指门外，“我累了，你出去吧。”

艾薇很不愿意，但她已经没有办法再抗议了，只能噘着嘴拿着那套旧衣服磨磨蹭蹭地走出主卧。返身关门的时候，看到梅已经面朝里躺下。

看来她是真的想赶自己走了啊，艾薇心酸地想。

*

艾薇回到客厅，发现桂不在那里。她转了一圈也没能找到他，这才确定他已经不在家里了。

最好不要回来，艾薇小声嘟囔。

不过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去把自己屋里的东西都收拾了。其实也没多少东西，离开家里去哨向学院的这段时间，她的屋子已经被收拾干净。艾薇只是拿了自己的书和一些衣服，就搬去了隔壁莉迪亚的房间。

她坐在莉迪亚的书桌前，黑色的笔记本从那堆书里面滑出来。

艾薇想了想，还是翻开那本本子。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上面写字了。自从她从火车上回来之后，艾薇几乎就没有再碰过这叠书本。

【我不是母亲亲生的孩子。】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她写下这两行字，但也没想要获得任何反馈。

【尽管这样，但我也没想到她会那么希望我走。】

纸页被一些清亮的液体打湿，艾薇擦了擦眼角。

*

桂一个轻巧的单手撑，翻入一条小巷。他在边角摸索了一下，找到了一个凹槽。只见他将手中的一个奇怪形状的东西塞入凹槽里，面前的阴影下就出现了一条地下暗道。

这儿正是梅刚才给他指的密道，他需要先来探查一下。

梅的身份很可靠，是他从前的得力干将维克多的学生。事实上这次桂就是在找维克多留下的一些信息。当初他被畸变种首领侵入的那场战役，原本不该是那种结果。而维克多留下的一些信息是指向事情真相的关键。

据梅回忆，维克多曾经在威克士郡的这个小镇附近盘亘很久，之后就消失了。她也是为了找到维克多而在这里定居下来。梅的原话是：维克多那么强大的一个人，绝对不可能默默地死去。

梅觉得她的老师已经去世了。

桂小心翼翼地穿行在暗道中，头顶上传来了一些车轮滚过的声音，看来他正在穿过这个小镇的主要街道。没人会想到，在这个边陲小镇的地下，居然有那样隐秘的通道。

桂皱眉看了看暗道附近的设施，很普通陈旧的建筑材料，看不出端倪。但是等他深入其中之后，却发现了一些不一样。

他在一块有些破损的墙壁附近停下，在那个切口处端详了一会儿，又用武器敲打了几下。那块露出的暗色材料发出铿锵的回声，听上去异常坚固。桂的指尖此时出现了一些细丝，他手指轻轻一划，原本切割火车车厢都如同切割豆腐一般的细丝，现在只能把那些坚固的材料刮下一些碎屑。

不过这些也够了。

他看着手中的碎屑，挑了挑眉。

正在这时，他感受到了艾薇打开了那本笔记本。他不由有些分心起来，她会写什么呢？会对这位“笔记本先生”控诉他对她做的那些事情吗？会感到不公不愿甚至不齿那些遭遇吗？

他有点懊恼。

桂就在这条黑暗的密道中站着没有继续走。头顶时不时响起的汽车驶过的声音仿佛被隔开了那样，越来越远，就像现在他在猜测的艾薇的想法那样，明明就在头顶，却无法触碰。

他站在那里仿佛在静静地等候宣判。

可是出现的那些文字却并不是他所以为的控诉。

【即便我不是她亲生的，但我还是爱她。】

感谢梅，她教导了一个好女儿。

在这条黑暗的通道里，桂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她也爱你。】他决定说出实话，【她只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罢了，并非讨厌你。】

艾薇在那里抹了抹眼泪，默默地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安慰，笔记本先生。】

她写道，【对了，我得要赶紧写小说了，最近得到一些素材。】

桂在黑暗中抹了一把脸准备继续往前探索，却蓦地停下脚步。

【闭眼……柔软……牙齿碰撞……薄荷味】

那些关键字断断续续地被他接收到。桂在黑暗中闭了闭眼又认命般地睁开，脸上是平时少见的咬牙切齿与无奈。

【艾薇小姐，你考虑不考虑，以后用专属光脑写小说？】

他觉得再不制止她，他将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