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艾薇在那个不断刷新的仿佛一层马赛克一般的精神壁垒前站定,紧张得心脏怦怦直跳。

真的要这么进去么？她会不会被这层凶残的壁垒给撕碎？

回应她的是周围诡异静谧的空间。那只小蝴蝶早就穿过这层壁垒进入了里面，只有艾薇还在犹豫。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环环伸出小小的触手,好奇地摸了摸那层壁垒。立刻,被它碰到的地方仿佛融化了一般漾开一个小口，又温和地开始缓慢修复。环环先是一惊，它瞪大了小小的绿豆眼睛，但随即仿佛发现了新大陆那般，伸出好几根触手在那层壁垒上乱戳。至于那个精神壁垒则是自觉地避让环环的爪子，仿佛一个好脾气的人那样,完全没有伤害到它。

艾薇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环环这里的动静。

“你胆子可真大。”她轻轻地点了点环环的脑袋,制止了它继续“欺负”那层精神壁垒。

不过有了环环的参照,这次艾薇不再犹豫。她转头正视着那层壁垒,右手掌轻柔地抚摸上了上去。

触感仿佛是一层略微有弹性的薄膜,先是微微抵着她的手掌。但随即,那薄膜似乎察觉到了是她，有点留恋地贴着她的手心抖了抖,然后自觉地往两侧散开，打开了一个可以容纳一人通过的通道。

艾薇嘴角浮上一点微笑。是桂,不管他现在是什么状态，但他的身体还是自动识别出了她。

这次她毫不犹豫地抬脚就进入了这个通道——她相信他。

壁垒在她身后如同帷幕般拉上、闭合,呈现在艾薇面前的,是个小镇。

“拉斐特小镇。”艾薇板着脸轻声说。

那些商店街看着有点眼熟,但又不完全相似——比艾薇看到过的拉斐特要破败不少。有一些居民在街道上往来，他们身上的衣服无一例外地打着补丁。商店少了五颜六色的招牌和亮丽的落地玻璃，反而都是灰扑扑的砖木结构。街上更是少有车辆，街角堆着不少散发恶臭的垃圾。

艾薇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有着完整场景的精神图景,她不能想象，桂的精神世界居然庞大到能容纳这么完整又拟真的一个社会体系。就算是以艾薇这样浅薄的学识，也立即能够得出结论——这个哨兵的精神力强大无比。

她看到了一家稍微眼熟点的店，是那家卖苹果派的店。那里现在正有一个顾客模样的人和店主人攀谈。

艾薇走上两步。

“那个小少爷，绝对是……”店主人一边往纸袋里装苹果派，一边和顾客嘀咕。

“还弄到了我们这儿来，想要害我们吗？”那个顾客很是愤愤不平，声音也大了起来。

“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店主人看似很无奈，把装好的苹果派递过去，“老头有家族势力，我们可斗不过他们。”

小少爷？艾薇不受控制地想到了桂。

两人又轻轻咬耳朵说了几句，艾薇凑近了一点想要听清楚，却被他们机警地发现了。

“你是什么人？没见过啊。”

艾薇意外于他们的警觉。她立即装作一副游客的模样，让脸上写满了愚蠢的好奇心：“我是来旅游的，听说这个小镇最出名的是苹果派和苹果酒。嗷！这就是苹果派了吗？”她甚至踮脚看了看那个顾客手上的纸袋，适时地在脸上露出了一副馋嘴的模样。

效果是显著的，对方明显放松了警惕心。

“游客啊，最近游客少了不少，我还以为大家都害怕到不敢出门了呢。”那个店主人自言自语着，用夹子夹起一小块苹果派递给艾薇，“来，尝尝，拉斐特小镇就没有比我家更好吃的苹果派了。”

“确实好吃，唔，简直太好吃了！我还想尝尝苹果酒，老板有地方可以推荐吗？”艾薇一点都不吝啬于赞美，她充满学生气的天真模样让那两个人都放下了戒心。

“苹果酒啊，”那个顾客犹豫了一下，朝着小镇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撇了撇嘴，“玫瑰庄园有，不过最近不太适合去那里了。”

“为什么呀？那儿的苹果酒卖完了吗？可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这儿的啊！”艾薇毫无戒心地把所有失望的情绪都写到了脸上，实际上一直在不动声色地套话。这些是她从麦麦那儿学到的，她们一起打工的时候，麦麦经常用这一招从客人那里打听消息。

“也不是……”顾客迟疑了一下，还是准备给这个天真的女学生一点忠告，他点了点某个方向，“那里最近不太平，你还是不要靠近那里。”

“就是啊，苹果酒以后也能来喝，可小命只有一条。”店主也在一旁插嘴，“现在这个世道啊，有些人走在路上就会突然畸变，更不要说那些早就有迹象的了呢，太自私了……”店主很不屑地嗤了一声。

艾薇觉得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她已经明白了，这个精神图景的中心，所谓的精神海，应该就在玫瑰庄园里。

桂也一定在那里。

“好嘞，那我再到处转转。”她略显匆忙地离开了那个小商店。

艾薇循着记忆里的方向走，她低着头心事重重。桂现在情况怎样，他还是清醒的么？会不会正在被污染？

艾薇走得很快，甚至有点气喘吁吁地。

但是走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周围的景色还是商店街道。

坏了，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儿确实是桂的精神图景没错，但她忘了一件事情，哨兵的精神图景中总是会有一些污染。这些积年的、顽固的污染，就仿佛是白衬衫上的一块污渍那样，通常无法彻底去除。

但是刚才桂的精神图景太正常了，正常到让她彻底忘记了这件事情。

彼时艾薇并不知道，桂的精神图景中到底盘亘着什么，她只是用她那些可怜的学识拼命想去印证她所看到的一切。

那么现在这些让她无法离去的街道，应该就是污染了吧。艾薇谨慎地盯着周围，将一条向导力凝成的鞭子捏在了手里。

*

在被玫瑰环绕的美丽庄园里，角落的那幢白色小洋楼最近成了下人们的禁忌之地。

不为了其他的，仅仅是从那里传出的惨烈嚎叫就会让人毛骨悚然。

小镇上所有人都相信，那个被关在这里的少年是要畸变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家主还是不愿意将他直接丢进黑岩河外的深坑里，就如对待所有的畸变人一样。

“卡西安，振作点！”年迈但依然精神矍铄的老人坐在一张椅子上，看着被绑在铁床上的少年大声说。老人的双手拄着一根印着家族纹章的权杖，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的内心。

好不容易挨过了一阵疼痛，眉眼精致的少年苍白着脸喘着气，在惨烈疼痛的间隙艰难地说：“不，祖父，我坚持不下去了……您应该将我投下黑岩河的。”

“别胡说了！你的父母都早早地去世，祖父是不会放弃你的。”

“可是我太疼了，身体里那些畸变的东西都要从我的骨头缝里面长出来了……”少年桂紧紧咬着下唇，渗出了几丝明艳的血色，像是飘落在白纸上的红梅。

“闭嘴！”他还没讲完的话被老人苍老的声音打断。

他甚至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几步靠近床边，严厉地看着孙子：“听好了，你这种状态绝对不是畸变。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相信，这绝对不是畸变！”他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威仪，但依然无法遮掩自己颤抖的手。

“不是畸变？可是为什么那么疼？发烧、疼痛、呕吐，所有的一切都在消耗我的生命。”少年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充满了绝望，他喘了口气才继续说，“这些都在让我对这个世界丧失信心——如果这不是畸变的状态，难道我还是在进化吗？”

“进化？对！进化，就是这个！”老人突然之间欣喜若狂，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大步走到一旁他临时充当办公区域的书桌，从凌乱到无法辨识的文件中快速翻找。

“祖父，你在找什么？”许久听不见老人的声音，桂有点担心，他尝试着调整呼吸，这是几天来他自己摸索出来的。只要用一种比较奇怪的节奏呼吸，他就会感觉好一点。

“找到了，你看！”老人手里抓着一份普通白纸的手写稿，看上去有点陈旧，但是上面似乎写了一些“召唤”、“精神体”、“稀有”之类的东西。

他快步走回床前，将这些东西放到桂的面前。

但是桂已经听不见也看不见了，这一刻，所有的画面全部停止，又飞快倒退，一切都回到了最初。只是每经历这么一轮，所有的疼痛都会加倍回到他身上。

轰的一下，如同无数小刀切割身体，伴随着那些细碎的伤口不断裂开又被缓缓愈合，疼痛瞬间爆发，全部渗入了他的大脑皮层。

他只觉得自己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几百倍，疼，太疼了，绝望到想要自我了断的疼。

等他睁开眼，一切都回到今天早些时候，祖父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双手拄着权杖。

桂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年轻时候的他是怎么熬过这么难以忍受的日子的？

但是他很快就开始产生疑惑，年轻时候？为什么他会那么认为呢？是疼糊涂了吗？

“卡西安，振作点！”祖父在那把椅子上似乎坐了很久，现在终于能够开口了。

只是桂在这一刻很想放弃自己。

为什么他需要忍受那么多的痛苦呢？他自嘲，说不定等他忍过了这一阵，还会有无数阵的疼痛。只要他能忍，就会有无穷无尽的苦难等待着他去忍受。或许今后的一百年，他将会在这苦难的海洋中飘荡，孤零零的，如同一艘无法靠岸的小船。

“桂！振作点！”他耳边突然冒出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一个很不一样的声音。

此时，祖父走到了绑着他的铁床边，垂头看着他：“卡西安，卡西安？你怎么了，是不是很疼？”

桂无暇回应，他觉得刚才听到的那个声音很耳熟。

但是祖父正在和他对话，这让他很分心，更何况还有那些跗骨之蛆般的疼痛。

“我马上就能找到你的，等我！”那个声音又来了，她说得大声又无比坚定，几乎是用吼的，让他在朦朦胧胧中看到了一张脸。

那张脸庞上原本应该满是怯懦，现在却全是果敢。她一手执鞭，身上显得狼狈又脏污无比。而在她身后，那些被净化完还来不及消散的污染物，堆满了整条拉斐特小镇的街道。唯有她，勉强撑着没有倒下，肮脏的脸上绽放着光。

这个人是谁？她简直像是，一个女王。

“艾薇”桂无意识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