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时针慢慢指到了七点。
帝都处在联邦偏北地区,冬天日出时间晚，顾千澈踏上山顶的时候，火红的太阳将将在山头冒出一点头。
他拿出背包里的摄影机,照着前一天陈清屿教的开机步骤，最后调好了聚焦,弯腰站在摄影机前，目光眺望远方。
清晨第一束光线刺破薄雾。
太阳艰难地从地平线拔出来。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少年没有眨眼，按下快门键。
耳边忽然起了风声，却并不感到寒冷,细微的痛意,像是在呢喃，也是在告别。
生日快乐。
我亲爱的孩子。
所有的一切被定格在过去。
他终于拿到了那份迟来的生日礼物。
是希望，也是祝福。
衣服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许多条消息涌入，很快又被一个视频通话打断。
顾千澈一愣。
接通以后，十几张年轻的脸挤在一个画面里,叽叽喳喳问他冷不冷需不需要顺丰给他带件衣服。
“你傻啊,这鬼地方来哪里啦的顺丰？”
“我会训鸟！我让鸟给你带！”
“天空一声巨响，老奴闪亮登场，少爷，只要二十块,我送货到家！”
又是沉书来。
“……”
顾千澈终于忍不住骂道：“有病！”
——
回到帝都已经两个星期。
书来短暂的皇帝待遇也结束了。
第一个星期孟照今心疼她受苦了，成天的好吃好喝往她家里送，还亲自抽出时间带着她短暂地出国旅游了几天。
不用自己出钱，书来大喜，玩得不亦乐乎。每天勤奋更新动态,批阅奏折，被其他困在家里的同学破口大骂。
第二个星期照今姐工作收尾，没时间顾她，书来回到了小屋，又收到了时青峰迟来的关心问候。
她受宠若惊的同时得寸进尺，请他帮自己抄了两天作业以后，男生沉默地拧断了空墨的笔芯。
书来表示作业也是一种历练，劈手夺过了自己被揉皱的作文纸。
转头就叫了个出租车，连人带作业投奔了小陈，并在小陈的帮助（纵容）下完成了所有的假期作业。
还在小陈那偶遇了顾千澈，她怒不可遏批判他们偷偷学习，顾少面子上挂不住，塞了她两百才让她闭嘴。
倒没见到江应迟。
这人一到过年就和死了一样，动态不发班群不回，顾千澈悄悄和她咬耳朵，“唉，他家情况比较复杂，一向不和我们多说的。”
连顾少那么粗线条的人都意识到了，书来陷入了沉思。
就这样鸡飞蛋打地迎来了快乐的新年。
联邦历除夕腊月二十九。
过年还是需要仪式感的，书来起了个大早，接到孟照今的电话，说是工作有问题，晚上再来接她去吃饭。
因为朋友太多，每一个朋友都想和约她过年，婉拒了不少人之后，书来一天的行程还是非常满。
早上在苏听晚家和苏麻麻一起包饺子，书来捏了几个奇丑无比的饺子惨遭嫌弃，小安抱着水果上门，这是姐妹趴。
中午答应了时邈邈小朋友和她共进午餐，书来回来的时候还顺手给小孩带了根糖葫芦。
“甜滋滋的糖葫芦！”她信誓旦旦。
小孩怀疑看她，转身对着在水池旁洗菜的哥哥说：“哥哥，吃！”
时青峰下意识张口咬住，霎时间酸得天灵盖发麻，洗菜的手一哆嗦。
“甜吗？”小孩问。
和书来对视一眼，他面不改色地点头，“甜。”
然后坑哥的小孩就被酸哭了。
书来及时拿出棉花糖哄住孩子，露出一个奸计得逞的笑容。
时青峰见她笑了，才松一口气。
时邈还在锤时青峰肩膀，抽抽搭搭，“坏哥哥！”
却没舍得扔了那串糖葫芦。
厨房杀手不被允许进入厨房范围，书来遗憾，索性搬了张桌子踩上去，给两家的小院门贴春联。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时邈指挥：“往左边！”
书来挪左边。
“太左啦笨姐姐，往右边！”
书来忍，往右边。
没听见声，她回头，时青峰站在眼泪汪汪的时邈旁边，小孩吃了她哥一个糖炒栗子，捂着脑袋却很心虚，故作委屈的模样实在可爱。
书来替小孩说话：“她还小，喜欢胡乱指挥是正常的，听我的，下回直接丢进垃圾桶。”
小孩睁大眼睛，“伤心”地跑开了。
时青峰又想叹气了，分明只养了一个孩子，却总有操不完的心，叹不完的气。
“正了。”他看眼春联。
凳子有些偏高，书来放好浆糊，转身时桌面晃动了一下。
书来：？
“小心！”
身后的男生几乎没有犹豫，伸出手就要上前接住她，却和女生飘逸的发丝擦过。
只见书来一句“卧槽”到嘴边，落地的瞬间一个完美转圈三周半，最后胳膊肘完美抵在门框上。
头晕的不行，她扶额苦笑，“这桌子也真是的。”
时青峰定定看她一眼。
“算了。”他说。
书来满脑子都是小星星，猛摇了两下头，刚好错过了男生收回的手。
她：“嗯？你在一个人讲什么国家机密？！”
不稳的桌子被搬起，时青峰淡淡看她一眼，莫名有几分幽怨，有情总被无情恼。
“鸡汤好了，吃饭。”
在书来疑惑的目光里，他率先跨进门槛，最后“吃饭”两个字颇有点恼怒的意味。
书来挠头。
最近老是挠头，感觉离秃不远了。
可是虽然她说不出来，但是时青峰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饭桌上，两杯可乐和一杯牛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电视里还播放着某个动画片踩水坑的声音。
互相说过除夕快乐以后，三个人开始了快乐的进食时间。
房东奶奶被临城的女儿接走过年，此时小小的院子只剩下他们。
过年当然不能少压岁钱，书来拿出几个鼓鼓的大红包，馋得小孩两眼发光，笑着说是我和其他哥哥姐姐给你的。
时邈欢呼一声给了书来一个大熊抱，时青峰在旁边看着，本来皱眉想说话，看着小孩欣喜的表情，还是没开口。
时邈一个一个数，“是书来姐姐、婉禾姐姐，听晚姐姐，可夏姐姐、小陈哥哥，小江哥哥……”
c班有人在群里问有没人认识时青峰，想给他妹妹发红包，运动会孩子当了三天c班的吉祥物，很得人心。
书来才知道小孩那么受欢迎，自告奋勇接下了这个任务，给小孩收了不少红包。
“为什么到唐云卿就只叫哥哥了？”书来问。
小孩眨眨眼，不太懂，“哥哥就是哥哥啊。”
书来指时青峰，“唐云卿是哥哥，那他是谁？”
小孩说：“也是哥哥！”
时青峰被漏风妹妹插一刀，默然道：“时邈，吃饭。”
“哦。”
小孩被制裁，书来喝两口可乐也看动画片，和时青峰闲聊几句，聊学校聊兼职聊期末成绩，听得旁边的时邈略显捉急。
礼物呀礼物呀，哥哥的礼物。
小孩啃着鸡腿，手里没空，只好伸腿去踹亲哥，让他支愣起来。
书来膝盖一痛：？？谁踢我？
她看看时邈又看看神色不太自然的时青峰，捉弄的心思起来，伸腿从时邈的方向踢了一下他小腿。
火速踢完要撤，小腿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捉住。
书来：？？？
因为今天晚上要和照今姐吃饭，被她三令五申换掉了加绒裤子，书来今天穿的是一条齐膝的黑褶半身裙，裙摆滑落，小腿纤细修长。
触碰到的一瞬间，时青峰就意识到不对劲，皮肤细腻的手感完全不是小孩该有的。
他迟钝地明白过来弄错了人，触电一般收回了手。
抬头恰见她投过来大为震惊的目光，时青峰脑子里“轰”一声似有什么炸开，连忙避开了她的视线。
书来表面疑惑，实际内心已经汗流浃背，啊这？？
他仓惶地想解释，又怕越描越黑，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还是时邈发出的爆笑解救了他：“嘻嘻嘻哥哥你抓错人啦！”
小孩快乐地拍手，手上油渍溅到脸颊上也不知道。
“抱歉，刚才小邈在调皮，我本来是想教训一下她……”时青峰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强装镇定地解释。
书来懂了，一个熊孩子引发的悲剧。
她表面也没放在心上，随手抽出纸巾给孩子擦脸，说：“没事没事，也是我想恶作剧你才中招的，是我应、得、的。”
啊啊啊啊尴尬死了她恨不得现在就夺门而出，然后扛着门逃离地球啊！！
救命人怎么能闯出那么大的祸…她以后再也不会在桌子底下踢人了！！
再、也、不、会、了！
嘴上云淡风轻，擦拭手上动作却不轻，吓得孩子一声不吭，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惹了什么祸。
她不敢看时青峰，自然也没有注意到，男生低头时眼底不安窜动的情愫和微红的耳尖。
“我…去拿可乐。”
他如在梦中一样飘走。
厨房里，说是去拿可乐的人站在洗手台前，动作迟钝地打开了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流过手心，心里窜动的奇异感才消下去一些。
手心撑在光滑的镜面上，时青峰抿唇，看清了自己无措的眼神和通红的耳尖。
他试图强制自己不去想那一刻的触感，却又回忆得更加清晰，整个人都快要被点燃。
“哥哥怎么还没回来？”外面，可恶罪魁祸首又在发问，伴随着下凳子的声音。
时青峰心一紧。
又听女生哄她：“哥哥长大了可以自己拿可乐了，宝宝回来吃饭。”
时青峰松一口气的同学，女生单纯震惊的眼付现在脑海里。
没有丝毫其他的意味。
本来异动的情绪如过山车一般被急刹车，竟有些郁闷。
吃过饭以后，书来戴好围巾准备赶往下一个场子，被时邈叫住。
小孩抱着一个长盒子跑过来，笑得很开心，“姐姐，是除夕礼物哒！！”
厨房里男生洗碗的身影一顿。
书来揉揉时邈脑袋，“我说今天一直遮遮掩掩，原来是宝宝想给我个惊喜！”
刚想打开，被时邈制止，“姐姐要离开以后才能看！”
“好。”
告别了小孩，书来坐上去市区的公交车，暖气充足，她靠在窗边看窗外闪过的风景，忽然想到那个感冒的早上。
长盒子已经被打开。
一条漂亮的手工手链，贝壳水晶珠子混在一起，很是漂亮。
孩子的心意真诚热情，她也很喜欢，很快就戴在手腕上拍了照片。
旁边还有一条折得整齐的明黄色发带，颜色崭新，材质不错，花费绝不便宜。
想想时青峰的工资，这真是一份沉重的礼物。
书来想想她快要透支的余额，一直养着半死不活的系统，还要额外支出生活费，最近实在是拮据。
希望她送的钢笔，时学霸会喜欢吧。
她其实也有点想问，为什么会送发带？
但是饭桌上的窒息感还是缠绕着她，书来实在没勇气再点开他的聊天框，就当她今天安详地去世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