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
王总的助理和秘书从笔记本电脑上抬起头,看了王总一眼,又低下头。
杨曼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杯沿贴着下唇,但没有喝。
她看着岑懿,目光里有一种“你自己决定”的意味。
岑懿看着王总手里的那杯酒,然后抬起头,看着王总的脸。
他的脸是红的,从额头到下巴,从鼻尖到耳根,像一只被煮熟的螃蟹。
岑懿伸出手,从王总手里拿过了那杯酒。
王总的手指在她抽走酒杯的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本能地不想放手,但很快又松开了。
岑懿端着那杯酒,没有喝,她看着那杯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清亮光的液体,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把酒杯放在桌上。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声。
“王总,”岑懿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合同的事,您跟杨姐谈,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她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包,转身往门口走。
王总的脸从紫红变成了猪肝色,伸出手,手指在半空中划拉了两下,怒道,“就这,就这还来和我谈合作!”
杨曼站起来,她端起面前那杯就抿了一口的红酒对着王总举了举杯,“王总,岑懿这丫头,脾气倔,您别见怪,合同的事,我们改天再谈。”
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包,跟在岑懿后面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岑懿走出包间的时候很坦荡,她走过走廊,走过大厅,推开餐厅的玻璃门。
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杨曼从后面跟上来,她把大衣披在岑懿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大概是岑懿走出包间的时候,她顺手从衣架上取的。
大衣有杨曼身上的香水味,不是浓烈的、攻击性的香,而是一种更淡的、像雪松和柑橘混在一起清冽的、让人安心的感觉。
“做得对。”杨曼说。
岑懿偏头看了杨曼一眼,看着她脸上笃定而又温柔样子笑了一下,“我知道。”
———
孟徽舟那边,是另一番光景。
他确实是认真的,头天晚上在老地方喝得烂醉,第二天早上七点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自己“我要创业”的决心叫醒的。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然后翻身下床,刷牙洗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是一件衬衫,浅蓝色的,领口挺括,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觉得不够正式,又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
这下孟徽舟终于满意了。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门。
孟家老宅在南山别墅区的深处,比钟家的那栋更老派。
门口的石狮子是清代的,不知道哪一任老爷子从哪个王府里搬回来的,说是能镇宅。
孟徽舟从小在这栋宅子里长大,对门口的每一棵银杏树、每一块青砖、每一片瓦都了如指掌。
但今天他走进这扇大门的时候,心跳得比平时快了很多。
不是因为害怕老爷子,是因为他今天要和老爷子谈的事,是他以前从来不敢谈的。
他要谈创业,他要谈留在京市,他要谈他不想回欧洲了。
孟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半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手里端着一杯盖碗茶,茶盖在杯沿上刮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的声响。
看到孟徽舟走进来,他还挺意外的,“回来了?”
孟徽舟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老爷子,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展开了,下巴抬起来了。
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昨晚那个趴在地上哭的失恋青年,至少看起来像一个有准备的有决心的年轻人。
“爸。”孟徽舟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我想跟您谈谈。”
孟老爷子端起盖碗茶,喝了一口,放下。
茶盖在杯沿上又刮了一下,发出那声细微的、瓷器摩擦的声响。
他看着孟徽舟,没有说话。
孟徽舟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回欧洲了,我想留在京市”。
孟老爷子看着孟徽舟,像在确认这个从来只知道玩乐的小儿子到底是不是真的,客厅里的落地钟滴答了两下,院子里的银杏树被风吹了一下,叶子沙沙地响,然后他开口了,“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创业。”孟徽舟说。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大声,客厅里回荡着他的声音,连厨房里的阿姨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我在欧洲这十个月,做了很多事,我把您给的本金翻了一倍,我学会了怎么跟人谈判,怎么管理团队,怎么做市场调研,我学了很多,我可以在京市创业。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孟老爷子端起盖碗茶,又喝了一口。
他看着孟徽舟看了许久。
孟徽舟有些忐忑不安,他怕孟老爷子直接拒绝他,还把他送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但没想到听到老爷子说——
“行。”
孟徽舟愣了一下,他以为要费很多口舌,以为要拿出他在欧洲做的那些项目报告、市场分析、财务数据才可以。
但老爷子只说,“行。”
孟徽舟的鼻子酸了一下,有种被认可的感觉。
“不过,”孟老爷子又开口了,“你自己想办法。我不会再给你钱了。”
“我知道。”孟徽舟如释重负,“您就放心吧!我肯定能行!”
他转身走出客厅,站在大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个“耶丝!”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岑懿的对话框。
他们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说“近些天没有时间,初七我们见一面吧”。
他回了一大场段话。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
他看着那条消息,然后兴奋的打字。
【爷爷同意我留在京市了,我可以创业了,懿懿,我会努力的。】
孟徽舟刚发出去,消息的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孟徽舟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好几秒。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懿懿,你把我拉黑了吗?】
红色感叹号。
他又打了一行。
【懿懿,我真的会努力的。你相信我。】
【懿懿,我……】
他打不下去了,岑懿的态度太过坚决,让他想哭。
孟徽舟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不是方临,不是周维,不是任何一个会安慰他“没事的”“都会过去的”的人。
他想找钟哥。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在这个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是钟伯暄,他想让钟伯暄告诉他之后应该怎么做。
孟徽舟再次找到钟伯暄的对话框。
【钟哥,岑懿把我拉黑了。我该怎么办?】
他发出去,这次没有红色感叹号。
但消息发过去后很久都没有得到回信。
孟徽舟叹了口气,觉得他钟哥一定是在忙,一定不是不想理他。
既然钟哥在忙,他也要开始规划了!
孟徽舟把车开到了市中心,开始找写字楼,创业需要办公的地方,他知道。
昨晚他想了一夜,想了自己的创业方向,想了欧洲市场的经验怎么嫁接到国内,想了初始团队怎么搭建,想了第一笔资金从哪里来。
他把车停在一栋写字楼门口,那是钟氏集团的对面,价格很高,但孟徽舟觉得这里距离钟哥近,一定会为他带来事业运。
孟徽舟下了车,走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问他找谁,他说“看办公室”。
小姑娘愣了一下,大概是被他这身打扮和认真的表情唬住了,带他去看了几间空着的办公室。
他选了一间朝南的、阳光好的、能看到京市天际线的。
不大,三十多平,但够用了。
他签了一年的租约,交了押金和租金。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钥匙,等到他想开车去一家店吃点饭犒劳已经完成创业第一步的自己后,他忽然看到对面钟氏大楼里出来两道身影,一个是钟伯暄,孟徽舟很容易认出来,但另一个,孟徽舟没太看清,但觉得很熟悉。
那个人,怎么那么像岑懿呢。
但很快孟徽舟就否定这个想法,怎么可能是岑懿,钟哥前几天还鼓励他追回岑懿呢,那应该是钟哥的女朋友。
算了,先不要打扰他们了。
刚刚来接钟伯暄一起去吃饭的岑懿似有所感的回了一下头,但什么也没看到。
钟伯暄看到她回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岑懿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感觉有人看着我们。”
钟伯暄也回头看了一眼,他一眼就看到了孟徽舟的车,然后说道,“可能是一人羡慕我们的路人。”
———
那天的饭局,岑懿没有和钟伯暄说。
不是刻意瞒着,是觉得没必要。
她知道进了娱乐圈之后这种场面是很常见的,喝一杯,签合同,不喝,合同作废。
她选了不喝,合同就真的作废了。
杨曼后来打过几次电话,对方的助理接的,说王总在开会,说王总出差了,说王总最近很忙。杨曼挂了电话,看着岑懿,说了一句“这个项目算了”。
岑懿点了点头,多说什么。
初十过后,岑懿继续了别的商业活动。
杨曼给她接了一个新项目,不是代言,是一个杂志的封面拍摄,杂志的名字在圈内很有分量,能上封面的艺人不多,新人更少。
杨曼说这是对她“国风之夜冠军”和“春晚舞蹈演员”双重身份的认可,也是对她“不妥协”的回报。
不是所有品牌方都喜欢听话的艺人,有些品牌方喜欢有态度的艺人。
这个杂志就是。
岑懿拍摄那天,摄影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头发,穿着黑色的工装裤,手里拿着相机,嘴里叼着烟。
她让岑懿站在一堵白墙前面,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暗。
成片出来后,摄像师特别满意,说“这就是我想要的感觉”
钟伯暄也忙了起来。
徐邵商的到来,不仅是来给钟熙相亲的,还带来了美国的资源。
他来京市确实是想安家的,美国的珠宝大亨来京市从事跨境产业链,从一个在国内没有根基的公司开始,确实需要钟氏的资源。
但也是双方相互的,徐邵商在美国积累了十几年的人脉和渠道,钟氏在国内深耕了几十年的根基和网络,两边的资源叠加,产生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这段时间,钟伯暄一直与徐邵商一起忙碌,从早到晚,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
他和徐邵商的合作,比他预想的要顺畅。
钟伯暄原本以为徐邵商会是一个难缠的合作对象,在美国待了那么多年,习惯了那边的商业规则和节奏,回到国内,难免会有水土不服。
但徐邵商没有,他比钟伯暄想象的更灵活,更接地气,更懂得“入乡随俗”。
倒也不是钟伯暄品出来这个未来姐夫的能力,是徐邵商自己证明的。
合作的第一个项目是一个跨境珠宝品牌的引进,需要在美国和中国两边同时推进。徐邵商回到美国半个月负责美国那边,钟伯暄负责国内这边,两边有时差,徐邵商为了配合钟伯暄的时间,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开视频会议。
岑懿也是一个一向不会主动说难的人。
所以那天的饭局,她没有和钟伯暄说。
她没有喝那杯酒,做了她该做的选择,也不需要他去找王总“讨个说法”。
她只是在他晚上回来的时候,从厨房端出姚惠提前做好的饭菜,放在桌上,说“吃饭了”。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饭,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放的是一档综艺节目。
嘉宾们在笑,他们也在笑,但笑的原因不一样。
他们是看对方在笑,所以也笑了。
四月的新舞台,是岑懿在春晚之后接到的第一个大项目。
不是孟氏自制的,是业内的一个老牌节目,出了快五季,一直很火爆。
节目的名字叫《舞者之夜》,每一季邀请十二位舞者,从初赛到决赛,历时三个月。
评委是业内的顶尖人物,观众是真正的舞蹈爱好者,舞台是专门为舞蹈设计的、能承接各种高难度动作的专业舞台。
杨曼说这个节目比孟氏自制的《国风之夜》更具有专业性,因为它不是为公司造星的,是为舞蹈本身造势的。
它不需要流量,不需要话题,它需要的是舞者,真正的舞者。
合同签了,不是口头承诺,是白纸黑字的、盖了公章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
四月开录,三月中旬的时候,杨曼接到了制作方的电话。
不是通知她“录制的具体时间确定了”,是通知她“岑懿不需要来了”。
杨曼当时正在开车,手机连着车载蓝牙,对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也很为难”的、公式化的歉意,“杨姐,真的很抱歉,上面临时换了人选,我们也没办法,您也知道,这行有时候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杨曼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说道,“我们签了合同。”
“违约金我们会付。”对方的声音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杨曼的车子在绿灯亮起的时候没有动,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她踩下油门,车子滑了出去。
“那您知不知道,为了这个节目,我们推掉了多少其他的邀约?”杨曼的声音已经带了几分气。
对方沉默了片刻,道,“杨姐,我知道您不容易。但这事儿,我真做不了主。”
电话挂了,杨曼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她没有立刻告诉岑懿,而是先打了几个电话,给节目组的导演,给制作方的副总,给圈内的几个朋友。
每一个电话的内容都差不多——对方说“抱歉”,她说“为什么”,对方说“上面决定的”,她说“上面是谁”,对方说“不方便说”。
她挂了最后一个电话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京市的夜景,霓虹灯,车流,行人。
杨曼忽然想起岑懿签合同时的样子,低着头,握着笔,在最后一页写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她发动了车,开往岑懿的舞蹈室。
杨曼到的时候,岑懿正在练舞,这段时间没事,同时也是为了督促她自己,所以她已经连续在这练了好多天。
岑懿看到杨曼的时候,愣了一下,“杨姐?你怎么来了?”
杨曼看着她,说道,“《舞者之夜》那边来电话了,们说不需要你了。”
岑懿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练功服的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有说什么原因吗?”她的声音很平静。
杨曼摇了摇头,“没有,只说会付违约金。”
岑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饭局定在第二天晚上,是制作方的钱总组的局,说是“赔罪”。
杨曼本不想去,但她想去就去吧,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给岑懿打电话,说“钱总请吃饭,你去不去”。
岑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去。”
饭店是钱总选的,在京城最贵的那条街上,人均消费五位数起步。
包间在顶楼,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能看到京市的天际线。圆桌很大,坐十几个人都绰绰有余。
岑懿和杨曼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钱总坐在主位,五十多岁的男人,肚子很大,把衬衫撑得鼓鼓的。
他的头发很少,但梳得很用心,把左边的一缕头发搭到右边,试图盖住中间那片不毛之地,手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表盘是金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土豪特有的、亮闪闪的光。
他的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很漂亮,长头发,大眼睛,穿着一条黑色的紧身裙,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下面那片白花花的皮肤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她靠在钱总身边,手搭在钱总的手臂上,姿态亲昵得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我是钱总的人。”
桌子的另一边坐着两个人,岑懿认出来了。
一个是吴导,业内知名的综艺导演,拍过好几档爆款节目,一个是胡导,也是业内的大拿,擅长做舞蹈类节目。
他们的身边也各坐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像三只被摆在货架上、等待被挑选的、精致的洋娃娃。
其余还有几个人,岑懿没有认出来。
杨曼的目光从那几个女人身上扫过去,收了回来。
她看了岑懿一眼,岑懿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棉质衬衫,一条深蓝色的阔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像一个还在校园里的大学生,干净,清爽,和包间里的那些女人形成了鲜的对比。
钱总看到岑懿,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肚子先起来,然后才是上半身。
他咧嘴笑了,“哎呀,岑小姐,来了来了,快坐快坐。”
他伸出手,想和岑懿握手,岑懿礼貌性地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杨曼和岑懿在钱总对面坐下来,杨曼看着钱总,笑了一下,“钱总,好久不见。”
钱总摆了摆手,“今天不谈事,今天吃饭。来来来,杨总,先喝酒。”
他端起酒杯,杯子里是白的,杨曼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钱总,岑懿的事,您得给我一个说法。”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钱总的眼睛,没有躲闪。
“杨总,这事儿,真不是我不帮您。”钱总靠回椅背,一只手搭在旁边那个女人的肩膀上,手指在那女人的肩头一下一下地叩着。“上面换了人,我也没办法,您也知道,这行有时候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合同签了。”杨曼说。
“违约金我们会付。”
和上次电话里一样的说法。
杨曼放下酒杯,看着钱总,“您就不顾及孟氏的感受吗?”
钱总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的手指从身边女人的肩膀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叠着,“杨总,我自知这次确实是不仁义。在之后的合作中,我会让利五个点,并且之后的综艺节目,都会让孟氏的艺人先进。我可以和你们签合同。”
杨曼看着他,略带讥讽的说道,“您这个签合同,我们也怕下次再毁约。”
钱总的脸色变了一下。
“您毁约这件事,”杨曼的声音还是那样,但带着几分威胁之意,“孟总知道吗?”
钱总的酒杯停在半空中,他的嘴唇还贴着杯沿,没有喝,也没有放下,眼睛看着杨曼,瞳孔缩了一下,“这种事,也没必要麻烦孟总吧,这次是我做错了。”
杨曼看着他那副“我在认错”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没有变,“您的助理应该也和您说了,因为您这个,我们也推了不少的好节目,现在您一句‘做错了’,就好了吗?”
钱总有些不耐烦了,“那你还想怎么样?该给的,我也给了。你们公司,难道因为一个女人,就再也不和我合作了吗?”
杨曼刚要说什么——
门口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不大,但很清晰。
不是那种刻意的、为引人注意的笑,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包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门是开着的,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旗袍的面料是丝绸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头发盘起来,用一根玉簪别着,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环,脸上化着淡妆,皮肤保养得很好,在这个年纪的女人里,称得上“惊艳”二字。
她站在那里,姿态优雅,气质从容,像一个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周身带着不属于这个喧嚣时代的、安静的、温柔的、但让人不敢轻视的气质。
杨曼的眼睛亮了,但她的眼睛里也透着几分疑惑。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但她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在京市的圈子里,没有人不知道她是谁。
尹素馨,钟氏集团的董事长夫人,曾经的歌坛天后。
钱总原本是坐着的,在看到尹素馨的那一刻立刻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椅子往后滑了好几寸,脸上也堆起了笑。
“尹姐,您怎么来了?”钱总的声音从不耐烦变成一种谄媚,他弯下了腰,不是九十度,但也差不多了,他的肚子太大,弯下去的时候还有些不方便。
尹素馨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从钱总的脸上移开,扫了扫屋子里其他的那些人。
她的目光不急不慢,像一盏探照灯从暗处扫过来,带着不动声色的、让人无处遁形的审视。
那些被她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吴导低下了头,胡导低下了头,钱总旁边的那个女人低下了头,吴导和胡导旁边的两个女人也低下了头,没有人敢和她的目光对视,。
岑懿看着尹素馨,愣了一下。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尹素馨,上一次是在钟氏大楼的门口,她站在旋转门外面,看着尹素馨挽着钟鸣的手走出来。
那时候尹素馨没有看到她,直接和丈夫钟鸣一起走了。
现在,尹素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笑了一下。
她刚想站起来,但尹素馨的手,轻轻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像是在说——“你坐着,我来。”
岑懿没有动,她坐在那里,感觉着尹素馨手掌的温度,隔着棉质衬衫的面料,传过来,温热的,干燥的,像钟伯暄一样让人安心。
而后,尹素馨的手从岑懿的肩膀上收回来,她走到桌边,在杨曼旁边坐下来。
她的姿态很优雅,坐下来的时候,脊背挺直,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钱总,嘴角弯了一个弧度,“许久没见,钱总好大的脾气。”
尹素馨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刚刚还在嚣张的钱总身上。
钱总的腰弯得更低了,他的脸从紫红变成了苍白,“没有没有,尹姐还是这么漂亮。”
他的嘴角咧开了一个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然后他伸出手,想和尹素馨握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尹素馨没有搭理他,她的目光从钱总的脸上移开,落在吴导和胡导身上。
吴导和胡导的身体同时僵了一下,像两根被同时施了定身术的木桩。
“钱总带来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姑娘。”尹素馨的声音放慢,“连吴导、胡导都在,还有业内知名的几位制片人也都在啊。”
她的目光从吴导和胡导面上移开,落在另外几位男士的脸上,“前阵子我和我家那位出去吃饭,还看到了几位制片人的太太,聊了几句。”
她顿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叮”。
“不知道几位的太太知道现在几位制片人身边各坐着一个漂亮艺人吗?”
被点到的几位制片人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惨白。
“没有没有,”其中一位制片人的声音发抖,“就是正常的合作的艺人吃饭而已。”
另一位拼命的点头,“对对对,就是正常的合作,正常的吃饭,正常的交流。”
尹素馨靠在椅背上,姿态很放松,。她的手还覆在岑懿的手背上,没有松开。
岑懿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而后,尹素馨又转换了方向,“吴导,我听说你上一部综艺,收视率造假了?”
吴导一只祈求尹素馨认不出来自己,但是失败了,他哆哆嗦嗦的说道,“尹姐,那个……数据是平台方的……我们只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了。
“平台方?”尹素馨讽刺的一笑,“平台方的数据,是你们提供的。你们提供的数据,是你们自己造的。你们造的数据,是为了骗广告商的钱,广告商的钱,是你们自己分的。”
而后她又道,“吴导,你去年在海南买的那套别墅,首付的钱,是从哪个项目里出的?”
吴导的腿软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桌布被他拽了一下,桌上的酒杯倒了两个,琥珀色的液体流了一桌布,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没有人去擦。
他以为他做的很神秘,但没想到,尹素馨全知道,又或者说,最上面的资本全知道。
“胡导。”尹素馨的目光从吴导脸上移开,落在胡导脸上。
胡导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站着,但他觉得自己已经站不住了。
“您去年拍的那部电影,票房不是很好吧?”尹素馨说道,“我听说,您为了补那个窟窿,把您老婆的嫁妆都卖了?不知道你老婆知不知道这件事?用不用我和她说一说。”
胡导道,“尹姐……那是我自己的事……”
“是你自己的事。”尹素馨点了点头,“但你们欺负一个小姑娘,就不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钱总。”她的目光落在钱总身上。
钱总的身体颤了一下,怕尹素馨也说出什么他的秘密,他不想尹素馨说出来,但没有办法捂住她的嘴,因为尹素馨不仅仅代表尹素馨这个人,背后还代表着钟氏集团,京市第二大家族的钟家。
“您今年五十?”尹素馨的声音不高不低。
钱总的头点了一下。
“您太太跟了您三十年了。”尹素馨的声音放轻了,像是在说一个不太忍心说的事实。“您在外面养了几个小的,您太太知道吗,据我所知钱总是靠太太发家,之前就是一个穷小子,你说如果您太太知道会怎么样,钱总还能像现在这么风光吗?”
钱总简直想给尹素馨跪下,“我错了,我错了,您别说。”
尹素馨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吴导和胡导旁边的那两个女人身上,那些女人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们几个,”尹素馨的声音放轻了,“还年轻。别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而后尹素馨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收回来,落在岑懿脸上,她的手指在岑懿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道,“我之前看过你的表演。很有灵性,也很有未来。”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像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女儿一样骄傲道,“这些人没有目光,现实会惩罚他们。”
说完这句话,尹素馨站起来。
她伸出手,拉着岑懿的手,把她也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尹素馨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走吧。”她说。
岑懿跟着她走了,包间的门被推开了。尹素馨走在前面,岑懿跟在后面。
杨曼在后面看着她们,脑中突然回想起第一次和岑懿签合同的时候,意识到了什么,并没有跟上去打扰他们。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吴导第一个说着,“完了,一切都完了。”
钱总的面色很难看,他带着讨好的看着一脸镇定的杨曼,问道,“杨总,杨姐,这个岑小姐和尹姐是什么关系?”
杨曼略带微笑道,“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或许是—“婆媳关系””
众所周知,尹素馨嫁给了钟氏的董事长钟鸣,孕有一女一子,其中儿子现在已经接手钟氏集团,成为新的掌权人。
如果说,岑懿是钟家现任掌权人的未婚妻的话——
钱总瞬间跌坐在凳子上。
——
尹素馨拉着岑懿走出了饭店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岑懿眯了一下眼睛。
她出来仓促,围巾并没有带出来,尹素馨松开了她的手,从自己的肩上取下了披搭在岑懿的肩上。
披肩从岑懿的肩膀垂下来,盖住了她的手臂和后背,抵挡住了那些风。
“冷吧?”尹素馨很温柔的说。
岑懿的手指捏着披肩的边缘,指腹摩挲着羊绒的柔软/
她看着尹素馨,那张脸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好看的弧度。
“谢谢阿姨。”岑懿说。
听到这三个字,尹素馨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想到我们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你应该没有吃饭吧,隔壁是一家很好吃的菜馆,听阿暄说过你的口味,他家你应该也会喜欢,介意和我吃一些饭吗?”
尹素馨说话很温柔,还带着一种妈妈的感觉,岑懿无法拒绝,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往隔壁走,期间尹素馨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
她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拉起岑懿的手,一起走到隔壁。
——
钟伯暄收到尹素馨的信息的时候,正在看文件。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到“尹女士”三个字,眉头动了一下。
他划开屏幕,看到那行字。
【你就忙你那个破工作,老婆被人欺负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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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能言善辩的尹素馨女士~统治力满满
尹女士:我的儿媳我来守护
钟伯暄小小日记:
谁敢欺负我老婆?
等等,我妈怎么和我老婆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