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孟徽舟没有机会去确认那声“喂”到底是不是岑懿。

那天晚上代驾把他送回孟家老宅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孟老爷子没睡,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杯盖碗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门口的石狮子在夜色中沉默着,门口的银杏树在风中沙沙地响。孟徽舟推开门,看到老爷子的那一刻,他的酒醒了大半。

老爷子的脸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他的目光从孟徽舟的脸上扫到他的鞋上,直接说道,“关禁闭。”

也没说“你喝了多少”,没说“这么晚了你像什么样子”,只是三个字。

孟老爷子的威严在他们兄弟三人,尤其是他的面前是非常大的。

孟徽舟一看老爷子这幅表情便不敢在说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先前说要创业,结果创业没什么好结果又出去喝酒这件事不对,也没敢求饶。

关禁闭的日子不好过,手机被收走了,所有能联网的东西都不在身边。

他被关在二楼那间朝北的房间里,窗户对着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树梢和天空,看不到地面,看不到大门,看不到任何可以逃跑的路线。

每天有人送饭来,餐盘里永远是那几样,白粥、馒头、一小碟咸菜、一杯白开水。

这不仅仅是惩罚,也是提醒。

提醒他,他还没有能力端稳他想端的碗。

应洵婚礼前夕的夜晚,孟徽舟沉浸了两天的窗户被一个东西砸响了。

“啪”的一声,孟徽舟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方临站在楼下,仰着头,手里还攥着一把石子。

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像鸡窝,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格外白。

他看到孟徽舟探头出来,手里比划着,“下来啊,我有大事。”

他的嘴型很大,动作很夸张。

孟徽舟勉强看着口型辨别出来,他不是读唇语的专业人士,他把窗户推开,夜风涌进来,声音压得很低,怕被楼下的保镖听到,“什么大事?我被关禁闭了,出不来。”

方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望远镜。

不知道他从哪翻出来的,大概是他侄女的。他

把望远镜举到眼前,对准孟徽舟的嘴。

“岑懿的事!”他把这四个字的口型比划的很大,孟徽舟一下就看明白了。

方临在楼下等了一会儿,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举起望远镜往那个窗口看,没人,他又等了一会儿,望远镜举得手都酸了,正要放下来,孟徽舟的窗口又出现了一个脑袋。

孟徽舟从窗户里扔出了一根绳子,不是普通的绳子,是很粗的那种尼龙绳,一头系在他的床腿上,另一头从窗口垂下来,在风中晃着。

这根绳子跟了他很久,从他小时候被关禁闭想偷跑出去玩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时候他十几岁,翻墙翻得利索,但有一次被老爷子抓到,差点没把他的腿打断。

后来他学聪明了,不用腿翻了,用绳子。

绳子是他从家里的杂物间偷的,藏在了床底下,每一次被关禁闭,他都会把它拿出来,从窗口垂下去,翻墙出去,玩够了再翻回来。

孟徽舟熟练地从楼上爬下去,他抓着绳子,脚蹬着墙壁,一下一下地往下滑。

快到方临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落到地上了。

孟徽舟把绳子从窗台上拽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卫衣口袋里,然后他手撑住墙头,身体一翻,落在墙外。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练过无数遍。

方临站在墙外,看着他从墙头翻下来,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哥,你这是练过啊?”

孟徽舟没理他,拍掉身上的土,“岑懿怎么了?”

方临支支吾吾的,“哥,我家今天收到了请帖,钟家的……你收到了吗?”

孟徽舟看着他,“这个我也不知道,我这几天都被关禁闭,也没人跟我说这件事。怎么了?”

方临一狠心,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闭上眼睛,又睁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来了,“钟哥要结婚的那个人……就是岑懿,你那个前女友。”

他说完,看着孟徽舟的脸,等着他的反应。

孟徽舟愣住了,或许也不该说愣,更像是从头到脚僵住了。

方临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孟徽舟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一把拽住了方临的领口,指节泛白,攥得方临的脖子被勒得喘不上气,问道,“你说谁?”

方临被他拽得喘不上气,他看着孟徽舟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钟哥要结婚的人就是岑懿,你那个前女友。”

方临的话音落下,孟徽舟像一颗炮弹似的突然窜了出去。

临愣了一下,然后立马追了出去,“哥哥哥——你现在要干嘛?你要跑过去吗?”

孟徽舟没有回答,他的腿很长,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迈得很用,方临从后面追上来,拉住了他的手臂。

他的手指扣着孟徽舟的手臂,扣得很紧,怕他挣脱。

“哥你听我说——”方临的声音很急,“你现在去能干什么?你去了说什么?你问钟哥什么意思?”

孟徽舟甩了一下手臂,没甩掉,方临的手还扣着他的手臂,“对,我问问他什么意思,之前还开解我,支持我,么现在就要和岑懿结婚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方临没有松手,他的手指在孟徽舟的手臂上收紧了一些。

“这其中肯定又什么误会,”他顿了一下,看着孟徽舟那双被血丝覆盖的眼睛,说道,“而且现在钟家连请帖都发了,你去问,能改变什么吗?”

孟徽舟看着方临,他的嘴唇在抖,“那你要我怎么办?”

方临拍了拍孟徽舟的肩膀,“哥,你先冷静一下,你现在去,老爷子肯定会打死你。你也不知道岑懿住在哪,你难道要去西山别墅吗?”

方临的拉扯让孟徽舟的理智回归了一点。

是啊,他现在能做什么呢?

他什么都不能做,他哪敢去西山?

他今天敢去西山钟家闹,明天老爷子就能把他逐出家谱。

而且如果他去闹的话,岑懿怎么自处,明明最开始就是他对不起岑懿。如果不是他那么花心还不上进,她怎么可能离开他?

孟徽舟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他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方临看不得他这样,以往风流的孟徽舟何尝这样过,他道,“哥,要不你用我的手机给她打个电话问问?你还记得她的电话号码吗?”

孟徽舟的眼泪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方临,“记得。”

方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他。

屏幕亮着,拨号键盘上,数字一个一个地亮起来。

电话那边很快被接起了。

岑懿似乎心情很好,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轻快的喂了一声。

岑懿接起电话的时候正在家和钟伯暄吃饭。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还有一盘钟伯暄新尝试的蒜蓉粉丝虾。

钟伯暄正在给岑懿剥虾,岑懿端着饭碗,屏幕亮起来,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京市。

她看了一眼,本来不想接,最近骚扰电话太多,昨天下午就接了一个问她“要不要办贷款”的。

但她看到归属地是京市,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还是滑开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懿懿,是我。”

岑懿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她听出了那个声,坐在她旁边的钟伯暄显然也听到了,他擦了擦手,看着手机屏幕,点了一下扩音。

电话那头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闷了,“懿懿,不对,岑懿,对不起,打扰你,我就想问你一句话。别挂,好吗?”

那声音里有卑微,岑懿看了钟伯暄一眼,说道,“你说。”

孟徽舟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你是不是要和钟哥结婚了?”

岑懿十分平静的说道,“是。”

电话那头的哭声更大了,“嗷”的一声像一个被抢走了糖果的三岁小孩。

“为什么,是不是钟哥威胁你了?你有什么难言之隐都可以和我说!你告诉我,我去找他!我——”

岑懿打断了他,直截了当的说道,“没有,我爱他,他爱我,我们便结婚了。”

电话那头哭声又传来,“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呜呜呜,钟哥是不是还在你旁边,我要问问他,为什么前些天还给我支招,这几天你们就要结婚了——”

钟伯暄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句话,他才道,“其实我不是想给你支招,是你自己想错了,我看你笑话罢了。”

孟徽舟的哭声停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刺耳,“啊啊呜呜——钟哥,你怎么能这样!!你们时候开始的,是我回来之后还是之前,是不是我出国的时候就开始了,懿懿你在我出国后就和我说分手是不是因为钟哥,呜呜呜——”

电话那头的哭声还在继续,被扩音器放大,在餐厅里回荡。

听到了某个关键词,钟伯暄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岑懿看到了,顿感不妙。

她的手指按在屏幕上,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了,孟徽舟的声音被切断了。

电话那头,孟徽舟还在说,他的声音还在继续,说到一半,突然断了。

看到电话被挂断,他抱着方临哭了起来。

他的眼泪蹭在方临的卫衣上,湿了一大片,他的鼻涕蹭在方临的卫衣上,也湿了一大片。

“呜呜呜,钟哥和我假玩,他说之前都是看我笑话,呜呜呜呜呜呜——”

方临的手还在他后背上拍着,他的表情很尴尬,“哥,其实那天我就想说来着……但你突然斗志昂扬的,我不好意思说。”

孟徽舟惊觉只有自己一个人这么傻,哭的更加伤心。

———

电话挂断的忙音还在餐厅里回荡,岑懿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企图掩饰着什么。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他的姿态很放松,后背贴着椅背,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正在欣赏一出好戏,“什么叫,在他出国后就和他说分手?”

岑懿看着他那双笑意不达眼底的眼睛,心里“咯噔”了一下。

脑子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

怎么办?装傻?装傻来不及了,她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方案——跑。

“那什么——吃完饭了?我去刷碗!”她开椅子站起来,想赶紧跑。

钟伯暄的手伸过来了,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力度不轻不重,刚好够让她“走不了”,又不会让她觉得疼。

他把她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一带,她整个人被那股力拽了过来,身体失去了平衡,变成坐在他的腿上。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听到钟伯暄的声音传出来。

“你还没回答我呢,或者,这个问题不好回答的话,我再问一个。”

他的嘴唇从她的颈侧移到她的耳廓,呼吸拂过她的耳后,“你什么时候和他提的分手?在他出国后,还是回国后?”

岑懿知道瞒不过去了,她的心里问候了孟徽舟一万遍,然后城市的说道,“出国后就说了。”

钟伯暄的手指在她腰侧停了一下,然后他的手从她腰侧收回来,捏住了她的脸。

他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笑意还有无奈,“好啊,岑小懿,这么早就和他分手了,还一开始骗我说不分手,就那样也挺好的,嗯?”

岑懿“嘿嘿”地笑了起来,她的手从他的腰侧收回来,环住了他的脖子,卖乖道,“我这不是想我单方面说分手,怕不算嘛。”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我很有道理”的表情,故作严肃,“你以为分手是结婚之后离婚,还得两个人都同意?”

岑懿“嘿嘿”又笑了一声,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从他锁骨的位置传出来,“嘿嘿。”

钟伯暄的手从她的脸颊收回来,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拢了拢,“别卖乖,你让我当了那么久的小三,还让我思想斗争了很久,就这么简单就过去了?”

堂堂钟氏掌权人,在她这当地下情人那么久,一开始还想自己介入他们的情感不好,到最后说服自己做小三怎么了,原来都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岑懿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下巴搁在他的锁骨上,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姿态像一只趴在他身上的、慵懒的猫。

“那你想要怎么样?”她试探道。

钟伯暄看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个弧度,“除非你用那个姿势。”

后面的几个字是贴着岑懿说的,但岑懿听到那那几个字的时候,脸一下子红了,犹犹豫豫的说道,“好。”

钟伯暄笑了一下,满意的拍了拍她的屁股,力度很轻,“去吧,洗澡去吧。”

岑懿从他腿上下来,别别扭扭地走了。

钟伯暄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他在想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不由自主的笑起来。

原来他不是小三,原来她那么早就给了他名分,真好。

这一晚上,岑懿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钟伯暄一边厮磨着她,一边问是不是最爱他,是不是早就爱上他。

岑懿很想说实话,想说最开始就不喜欢他,是他耍手段,但被迫说了是是是,最后还是被刺激的眼泪混合别的东西湿了一床。

到最后岑懿手都抬起不来,手机响起一个短信提示音,岑懿拿起看了看。

赫然是刚刚那个电话发来的短信。

孟徽舟说道:【懿懿,祝你幸福,我会一直默默的守护,另外你结婚了,我可以当伴娘吗「哭哭哭哭」】

岑懿看到这句话,直接把这个电话号码拉黑。

可恶的让她受到惩罚的孟徽舟不要伪装成她的伴娘!

———

六月,应洵的婚礼。

应洵的婚礼在京市最古老的教堂举行,是应家私有的,藏在西郊的一座小山丘上。

周围是成片的银杏树,六月的银杏树还是绿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又像是在轻声鼓掌。

教堂带着岁月的痕迹,灰白色的石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是深绿色的,窗户是彩色的玻璃,拼出了圣经里的故事,圣母玛利亚,天使报喜,耶稣降生。

阳光从那些彩色玻璃透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五彩斑斓的光斑,红色的、蓝色的、金色的、绿色的,像一幅被阳光打碎了的、又被重新拼起来的、会流动的油画。

婚礼很是盛大,应洵似乎要将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了许清沅。

教堂前的草坪上铺满了白色的玫瑰是直接从荷兰空运过来的,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草坪的一侧摆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琴盖上放着一束与许清沅手中那束相配的白玫瑰。

钢琴家是从维也纳请来的,据说他在金色大厅开过独奏音乐会,此刻他坐在琴凳上,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着,弹的是一首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旋律很慢,很轻,像水一样流淌。

来宾陆续抵达,京市上层圈的豪门应邀而至。

不是只要是个豪门就能来的,能站在这里的,都是在京市盘踞了几代人的、根系深到看不到底的,每一个名字说出来都沉甸甸的家族。

应家,钟家,孟家,沈家,连家,甚至是沪城叶家,每一个姓氏背后都是一部的近代史。

钟伯暄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白色西装的应洵面前,分毫不输。

黑色的西装剪裁利落,肩线挺括,腰身收得很窄,把他宽肩窄腰的轮廓勾勒得恰到好处。

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领带,领带夹是银色的,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他的头发吹过了,额前的几缕垂在眉骨上方,被阳光照得像一根一根细细的金丝。

应洵站在他旁边,穿着白色的西装,他的头发也吹过了,但比钟伯暄的长一些。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黑,一个白,一个冷,一个暖,像两把被并排放在一起的刀。

京市的“双子星”,如今一个步入了婚姻的殿堂,一个也即将结婚了。

应洵是应家的继承人,从十几岁就被所有人盯着,看他能不能接住那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商业帝国。

在或看好戏或担忧的目光中,他不止接住了,还把版图扩展到了更远的地方。

钟伯暄是钟家的掌权人,二十三岁接手家族生意,二十六岁把触角伸到各个领域。

能来参加这场婚礼的都是京市的核心人物,他们穿着得体的礼服,端着香槟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有人在说应家的这次联姻,有人在说应洵和许清沅的感情史,有人在说钟伯暄身边那个穿着宝蓝色裙子的女人。

岑懿站在许清沅旁边,一席和伴郎服装相配的宝蓝色长裙,裙摆是缎面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领口是V形的,不深,刚好露出锁骨。腰身收得很贴,从腰线往下慢慢展开,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她的头发盘起来,用一根深蓝色的丝带系着,丝带的尾端垂下来,搭在肩膀上。

妆容很淡,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饱满得像刚洗过的樱桃。

许多人在看到岑懿之前还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入了钟伯暄的眼。

钟伯暄这个人,京市谁不知道。

他冷,不是“不爱说话”的冷,是带有“你跟他说话他会回答你,但你会觉得还不如不跟他说话”的感觉,

同时说话也毒,骂人不带脏字的那种。

这样的人,能看上什么样的女人,他们猜过,猜是名门闺秀,是世家千金,是那种从小在名利场里泡大的、见惯了风浪的、能在任何场合都面不改色的雕塑。

但他们看到的是岑懿,一个没有显赫家世、没有煊赫背景、站在许清沅旁边不卑不亢、穿着伴娘服没有刻意低调也没有刻意张扬、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像一朵被春天的雨水泡开了的、花瓣舒展颜色淡去,但香气更加浓郁的花。

不怪钟伯暄陷入爱河,这是在场所有人在看到岑懿之后,心里同时浮现出的念头。

她站在那里,和许清沅站在一起,各有各的美丽。

许清沅是山茶花,端庄,矜贵,花瓣厚实。

岑懿是茉莉花,小小的,白白的,藏在绿叶之间,不争不抢,但当你闻到她的香味的时候,你会忍不住驻足,寻找那朵小小的、不起眼的、但让你舍不得走开的花。

能目睹两对佳人,在场的嘉宾无不称赞。

不过这群人中,有两个十分不是心思的。

应洵站在许清沅旁边,手搭在她的腰上,嘴角弯着那个标准的、得体的笑。

但他看着钟伯暄,心里想的是,这小子,怎么这么快。

他追逐许清沅许久了,花了很多时间,用了很多心思,最后连《孙子兵法》都用上了,瞒天过海、暗度陈仓、声东击西、最后釜底抽薪,才把人娶回家。

结果钟伯暄这小子,不仅能和他差不多同步结婚,还能同步秀恩爱。

应洵非常嫉妒。

另一个人是孟徽舟,

看着台上那对佳人,他忽然想起应洵和他在群里嘲笑钟伯暄的那些话。

想当初孟徽舟和应洵还在群里嘲笑钟伯暄,转头人家这边更是迅速,美美的结婚了,有情人这么快终成眷属,暗恋老婆五年的孟砚南也很嫉妒。

婚礼仪式很快开始。

悬挂在教堂顶楼的那口百年铜钟被人用力拉动了绳子,发出的沉闷的、悠长的声响。

钟声响了九下,在空气中回荡。

左边最前排坐的是各家长辈,应家的老董事长和夫人,钟家的钟鸣和尹素馨,孟家的老爷子,沈家的家主和夫人,还有其他那些在京市盘踞了几代人的、根系深到看不到底的,每一个名字说出来都沉甸甸的家族的长辈们。

他们穿着得体的礼服,坐姿端正,表情端庄又开心。

右边最前排则是京市最新兴的势力。

孟砚南坐在那里,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姿态随意,倪夏坐在他身旁。

旁边是沈西禾,沈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儿,也是家族里唯一一个接手家族生意的女孩。

连城坐在孟砚南的右手旁旁边,一身黑色的西装,他的坐姿是那种从部队里带出来的、刻进骨头里的、无论如何都不会松懈的端正,但他的表情是放松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连城的身旁是纪雾,同钟伯暄一样,连城终于在纪雾这有了名分。

叶司祈坐在连城旁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浅蓝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

他的头发吹过了,额前的几缕垂在眉骨上方,被阳光照得像一根一根细细的金丝。

他的目光落在应洵和许清沅身上,落在钟伯暄和岑懿身上,又收回来。

他偏头看了旁边的秘书一眼,秘书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流程单,没有看他。

中央舞台上,站着应洵和钟伯暄。

应洵站在舞台的左边,钟伯暄站在舞台的右边。

向前一望,除了沪城第一家族的叶司祈,其他是来自京市四大家族满满的压迫感。

那些台下的人,每一个都是在京市翻云覆雨的人物。

但此刻,他们都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着这场婚礼的开始。

岑懿是第一次作为伴娘的身份参加婚礼,她站在许清沅身后,手里捧着许清沅的捧花。

白玫瑰,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她的手指在花茎上轻轻攥了一下,花茎上的刺已经被处理过了,光滑的,凉凉的。

她的心跳得很快,她是一次见到如此多的京城权贵,心下也不免紧张一些。

钟伯暄注意到了,他偏头看着岑懿,她的侧脸在舞台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空着的那只手,“紧张?”

岑懿点了点头,“有一点。”

钟伯暄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别紧张,之后我们婚礼的时候,人数比这个还多。”

这话确实是真的,与京市百年大族的应家不同,钟家不满足于只开拓一个市场,沪城那边的市场也联络了很多。

因此若论商界邀请人数,他们的婚礼会更多。

倒不是钟家比应家势大,是钟家的生意版图比应家更广,需要维护的关系更多。

这是荣耀,同时也是另一种负担。

岑懿汗颜,开玩笑道,“我现在逃婚还来得及吗?”

钟伯暄的手臂从她的腰侧环过去,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来不及了,你已经被我绑定了。”

岑懿在他怀里笑了起来。

婚礼正式开始后,便不需要岑懿和钟伯暄太多了,伴娘和伴郎的任务在仪式开始前就完成了。

他们的任务都是来到婚礼之前的,岑懿早上五点就起床了,钟伯暄比她起得更早。

岑懿的任务是陪许清沅化妆、换婚纱、吃早餐、安抚她紧张的情绪。

钟伯暄的任务是陪应洵换衣服、系领带、对流程、在仪式开始前把他从更衣室里拽出来。应洵在更衣室里来回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

钟伯暄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他那副“我是不是忘了什么”的焦虑。

“你忘了深呼吸。”钟伯暄笑道。

应洵停下来,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他又开始踱步了,“你说她会不会反悔?”

钟伯暄看着他,安抚道,“她不会。”

应洵停下来,问道,“你怎么知道?”

钟伯暄从墙上直起身,走到他面前,替他整了整领带,化身为情感大师,笑道,“因为她看你的眼神,和你看她的一样。”

———

婚礼仪式正式开始后,岑懿和钟伯暄坐回了朋友的位置。

钟伯暄坐在岑懿旁边,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手指在她肩膀上轻轻叩着。

他们一起观看着盛大的婚礼,应洵和许清沅在舞台上说着誓词。

婚礼进行到最后一个环节,新娘抛捧花。

教堂的大门打开了,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黄色的光。

所有未婚的年轻人都涌了过去,男男女女,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礼服,他们挤在一起,笑着,推搡着,

钟伯暄拉着岑懿也过去了,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下台阶,穿过那道光门,走到人群里。

他站在第一排,她站在他旁边。

她的手还在他手心里,没有松开。

岑懿看着周围那些挤在一起、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眼睛都盯着许清沅手里那束捧花的人,偏头看着钟伯暄。

“我们还需要凑热闹吗?”她的声音带着笑意,“马上就结婚了,不如把捧花给连城他们两个。”

她看向连城的方向,连城和纪雾站在人群的边缘,看样子倒是对抢捧花这件事不太热衷。

钟伯暄也看了一眼,笑道,“他们两个抢我们的就是,应洵这个我得抢。”

他看着许清沅手里的捧花,又看着岑懿,“看咱俩谁能抢到。”

岑懿看着他那副样子,莞尔一笑。

她握紧了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好,比就比。”

许清沅背对着人群,手里握着那束白玫瑰,花瓣上的露水已经被风吹干了。

在岑懿没注意到的地方,她和应洵对视了一眼,应洵又看了钟伯暄一眼,在看到钟伯暄点头的时候,许清沅开始倒数。

“三——”

人群安静了。

“二——”

有人屏住了呼吸。

“一——”

许清沅将捧花向后抛了出去,不是朝着人群的正中央,是朝着人群的左边,那是钟伯暄和岑懿的方向。

捧花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白玫瑰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群被风吹起的蝴蝶。

所有人都在看那束捧花,目光随着那道白色的弧线,从许清沅的手上,到空中,到最高点,到开始下落。

钟伯暄说是抢,但根本没有抢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伸出手。捧花不偏不倚地落进了他的怀中。

在岑懿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钟伯暄突然单膝跪地下去。

他一只手拿着捧花,一只手伸进西装内袋。

戒指盒在阳光下闪着若隐若现的光。

他的拇指将盒盖弹开,“咔”的一声,很轻,但在安静下来的空气里,像一颗小石子被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硕大的粉色钻戒亮了出来,主钻是一颗枕形切割的粉钻,两侧镶嵌着两颗梯形切割的白钻,像两个沉默的、忠诚的、守护着女王和公主的卫士。

戒圈是铂金的,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字太小了,外人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此刻没有人关心那行字写的是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颗粉钻吸住了。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穿过那颗粉钻的每一个切面,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粉色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周围的人像是提前知道一样退开了,通道的两侧是那些在京市翻云覆雨的人物,孟砚南、沈西禾、连城、叶司祈、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人。

主舞台的白色追光在钟伯暄单膝跪地的那一刻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粉色柔和的光。

像春天的傍晚,太阳落山之前的那几分钟,天边那一片从橘红渐变成粉紫一般。

头顶有羽毛飘落,它们从教堂的钟楼顶端飘下来,羽毛在空中旋转着、翻飞着、打着旋儿。

岑懿看着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她的目光从戒指上移开,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在粉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钟伯暄眼底泛出一抹紧张,纵使知道他们已经定了婚期,但还是想给她一个完美的求婚。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想着,到底应该用怎么样的求婚仪式才算完美,想来想去,想到了这个。”

“我知道,你看似坚强的心境下,其实也是一个敏感的小女孩,也会对未来感到迷茫与彷徨,所以我想,在所有人的面前来说承诺。”

钟伯暄目光落在她那双漂亮的泛着泪光的眼睛里,一字一句坚定的说道,“此生,你是我唯一所愿。”

“岑懿,你愿意嫁给我吗?”

与此同时,教堂里的音乐变了。

从婚礼进行曲变成了《Marryme》。

小提琴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钢琴的声音从音响里流出来,原本是新娘的许清沅亲自为这首曲伴奏,奏响钢琴,进行着深深的祝福。

当歌词唱到“Forevercanneverbelongenoughforme。”的时候,岑懿的眼泪掉了下来。

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滑,滑到下巴,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第一次在金宸万盛的包厢里见到时,她冷淡,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嘴角挂着的疏离。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冰川,是千年不化的、只能远观不能靠近的让人望而生畏的冰,也曾怀疑过自己的接近会不会成功。

她将自己的所有,好的坏的,全部展现在他面前,没有想过他全盘接受,并珍之重之。

此刻他跪在她面前,右手举着那枚粉钻,眼里的泪光一闪一闪,但没有掉下来,他眼里的爱意已经要包裹不住了。

那枚黑色的耳钉在粉色的灯光里闪了一下,和他此刻的笑容,他眼里的泪光、他手心里那枚粉色的钻戒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光。

让岑懿很想抱住他。

她的心里涌起无限的感慨。

原来他们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

“我不是早就说了。”岑懿边哭边笑,“我愿意啊。”

她伸出左手,手指微微张开,钟伯暄小心翼翼的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枚戒指,从戒盒里取出来。

他的手指在发抖,而后他慢慢的握着她的左手,把戒指套进了她的无名指。

戒圈从她的指尖推到指节,从指节推到指根。

铂金的戒圈贴着她的皮肤,凉凉的,但在接触到她体温的那一瞬间,凉意就消失了,变成了她体温的一部分,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教堂里响起了轰鸣掌声。

钟伯暄站起来,伸出手,把岑懿拉进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颈窝里。

她的眼泪蹭在了他的脖子上,凉凉的。

他把嘴唇贴在她的耳廓上,声音低低的,说道,“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泪意,带着笑意,岑懿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问道,“多久?”

“从你第一次看我的那一眼。”钟伯暄郑重的说道,“我就知道,我等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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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孟徽舟:我当你的伴娘可不可以!!

一个搞笑男哈哈哈哈哈哈

京市最新兴势力闪亮登场!

介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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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设定都很带感,求求老婆们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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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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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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