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容忍

第30章 容忍

“你是说……皇妃一夜未归?”

相府侧房内,吴宣舟坐在八仙椅中,掌心两枚核桃被把玩得莹润油亮。

云英跪在地上,一张俏脸雪白,头垂得极低,只细若蚊蚋地应了声:“是”。

“昨日鸾台奉宫中旨意送函至府,奴婢与其他下人因与皇妃不甚亲厚,不便留于室内侍听,便退至门外候着。”她声音微颤,字字斟酌,“偏那屋中隔音不佳,未久便闻皇妃在屋内情绪激愤,竟斥出数句粗鄙之言,转瞬却又倏然噤声。”

云英咽了口唾沫,抬眼偷瞟了下吴宣舟的神色,才继续道:“不久鸾台从室内步出,奴婢等人入内伺候,便见皇妃眼尾泛红,眉间凝着戚色……想来是忧心五殿下在外安危,奴婢等人再三追问,她才说要往灵缘寺为殿下祈福。”

“此事本也作罢,只是奴婢心中存着一桩异事,思来想去总觉蹊跷。”话落,她便停了声。

“哦?”吴宣舟眯了眯眼,示意她继续。

云英得了准话,便将心中疑窦和盘托出:“皇妃前几日在府中刚染了蔻丹,蔻丹留色起码三日,出府之时,奴婢隐约见皇妃的指上丹色灼灼。”

“可待至灵缘寺,皇妃步下马车之际,指上蔻丹竟踪迹全无。及至从寺中礼佛归来,那指端蔻丹,却又复现如初矣。”

云英的话说得虽有些哆嗦,却条理清晰。

吴宣舟人坐在椅中,云英的话刚讲到一半,他的一双眼便已眯了起来。

“皇妃上马车时,车厢内是哪个丫鬟在伺候?”

云英不假思索:“是鸾台。”

鸾台自小便跟着吴贞俪长大,二人情分深厚。

吴宣舟冷笑一声,吴贞俪在府中待嫁的时候他便看不惯鸾台,一个丫鬟竟与主子不分尊卑,称姐道妹,当真没半点规矩!

“灵缘寺中,鸾台可是一直跟着你们?”

云英面露思索,回想了片刻,答道:“倒不曾一直跟着,皇妃下了马车,忽然说要在寺中留宿,便支使鸾台去客房处寻师傅安排院落了。”

听到这里,吴宣舟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只觉胸口一股怒火熊熊烧起,闻扶辰如今生死未卜,朝中局势波诡云谲,他这女儿竟还有心思与丫鬟换了装束,在外一夜未归!吴贞俪这是要做什么?难不成想反了天!简直是不知检点,罔顾大局!

吴宣舟心里怒极,但面上却依旧装得慈眉善目,宛若菩萨。

掌中的核桃被他猛地碾转,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轻响。

可他面上却半点喜怒不显,反倒扯出一抹似有夸赞的轻笑。

吴宣舟在此刻终于正眼注视地上的丫鬟:“你是叫云英?”

“是,大人。”

软帕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黏在掌心,云英大着胆子抬头,与吴宣舟对上视线。

吴宣舟目光玩味地凝视着她,末了从袖中取出一袋赏钱:“你倒是个机灵的,本官就知当初选你随皇妃入府,乃是明智之举。”

袖中的赏钱随着话音刚落,便“叮当”一声被丢在云英面前。

云英心知,这是她的价值已经耗尽,可以滚了的意思。

可她出卖吴贞俪的行踪告知吴相,并非为了这几两银子。

胸膛里的一颗心跳得砰砰作响,云英深吸了几口气,她与吴宣舟对视,一双眼里似有野火跃动:“吴大人,奴婢透露风声,并非为了几两赏钱!”

“哦?”吴宣舟眼尾微挑,竟也不呵斥这丫鬟胆大,他唇边甚至还噙着笑。

他本就生得一副慈眉善目的菩萨相,如今再刻意装出温和模样,更显无害。

他目光投向云英,眼神柔缓,像在鼓舞,又或者是煽动。

一位手握重权的大人,面对她这般逾矩的话,第一反应不是斥责,反是温和倾听。

这于云英而言,何尝不是一种默许?

云英对上他的视线,只那颗悬着的忐忑之心,竟在这一瞬受了莫大的鼓舞。

她攥紧手中软帕,心中大定,字字恳切:“大人,奴婢云英三年前随皇妃嫁入五皇子府,出嫁前,皇妃曾允诺,待时机合适,便寻个由头将奴婢送入五殿下房中……”

大雍民风本就不算开放,女子这般直言求侍主,传出去与青楼妓子也无甚分别。

话说到此处,云英一张脸已经胀得通红,她自知这话胆大逾矩,可她如今已然二十有三,再耽搁下去,大好青春便要尽数蹉跎了。

吴贞俪待她不差,出嫁前还特地唤她说话,问她是否愿意随嫁,待日后时机合适,便将她抬作五殿下的姨娘。

那可是五皇子府,天家权贵之地,云英闻言哪有不应的道理?她欢欢喜喜应下,满心期待地随着吴贞俪嫁入了五皇子府。

一年,两年,三年。

她从满心期待等到心灰意冷。

云英眼睁睁看着吴贞俪与五皇子夫妻情深,府中莺莺燕燕数不胜数。

不久前,就连那姿色远不如自己的鸾台都被五皇子纳进怀中,这府中唯独只剩下自己,空荡荡的没了着落。

吴贞俪似是全然忘了当初的许诺,只将她云英当作一尊美人塑像般摆在身侧。

年岁渐长,云英的娘离世前,千叮咛万嘱咐,说女子这一生,若是孤身一人,断难立足,终究是要寻个依靠嫁了的,否则便是不知廉耻。

年华易逝,娘说,女子一生如同浮萍,倘若不尽早寻到赖以生存的池塘,便会凋零凄苦一生。

云英自幼便将这话奉作天理,她想着,吴贞俪不肯帮她,那她便自己去争取。

想到这里,云英红了脸,壮着胆子将话说完:“大人,女儿家一生韶华难得,奴婢在五皇子府中已经蹉跎了三年,再等下去,便要熬成昨日黄花了。”

吴宣舟垂眸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丫鬟,心中既欣赏她的这份勇气,又不可抑制地觉得她骨子里透着卑贱。

他玩味道:“你是想让我将你举荐给五殿下?”

云英不答话,只是红着一张俏丽的脸蛋,定定地盯着吴宣舟。

此时无言,胜似有言。

吴宣舟蓦然失笑出声,觉得此事颇为荒唐。

五皇子如今生死未卜,这么多日过去了,恐怕早已身首异处,而这讯息,底下这个满心痴念的丫鬟,又怎会知晓?

“云英,你是个机灵的姑娘。只要你帮我盯着俪娘,待五皇子回来,我便亲自将你送入殿下房中,以我跟五殿下的关系……”

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何足挂齿。

吴宣舟玩味地许诺道,他看向云英,就像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麻雀,他既欣赏麻雀的胆大,又瞧不起麻雀的出身。

可云英哪里能分辨出他眼中的复杂情绪?她满心沉浸在即将寻到归宿的欢喜里,恨不能当场对着吴宣舟磕头谢恩。

待送走了那欢天喜地的蠢丫头,吴宣舟面上的慈悲神态,才终于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珍而重之地收起掌心的两颗核桃,抬步便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而此刻的后院暖阁中,柔钧县主闻明柔正手持金剪,对准了一枝垂丝海棠。

那海棠开得太过繁盛,花瓣蔫垂着挂不住花萼,将断未断地悬在空中,瞧着竟似要败了。

柔钧县主握着柄金剪,剪刃锐利,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剪刃便利落剪断了海棠的青梗。

屋外隐隐传来丫鬟通报的声响,如同声浪般很快就蔓延到柔钧县主的门前。

她放下手中的金剪,侧耳去听,那朵被剪下的海棠便顺着窗沿掉在了地上。

“吴大人——”

“吴大人,县主在屋……”

门外丫鬟的‘内’字还来不及吐出口,吴宣舟便一把推开了房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重响,惊得屋内丫鬟齐齐一颤。

闻明柔回头,眼中的诧异还未散去,吴宣舟的巴掌便已狠狠掼在了她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她被这股力道掼倒在地,抬手捂住脸颊,泪意在眼眶里打了个转。

屋内噤若寒蝉,丫鬟行礼的动作僵在空中,谁也不敢在此刻出声。

吴宣舟的掌心发麻,他的一双眼阴沉的盯住闻明柔,冷笑道:“明柔,瞧你生的好女儿!如今什么局势了,她竟然敢从府中外出与鸾台那贱丫头换了身份,一夜未归!我看她是活腻了!”

闻明柔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脸颊内侧,被这一掌打得头晕眼花,还未等她回过神,吴宣舟的话便如骤雨般砸来,听得她面色骤然大变。

她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自己脸颊传来的疼痛,连声追问:“你说珍珍如何了?”

“你还敢问我?”吴宣舟满脸厌烦,甩手便挥开她。

闻明柔被他甩得一个踉跄倒在窗台边,脚下的绣花鞋踩中了掉在地上的那朵海棠,海棠花汁饱满,汁液顺着鞋底的纹路缓缓淌出,竟似鲜血一般。

闻明柔的手撑住窗沿,她垂头,视线对上那把被她随手放置的剪刀,剪刃锐利,此刻正对准了她的腹部。

屋内的丫鬟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纷纷跪倒在地,徒留吴宣舟在原地来回踱步。

闻明柔原本梳得齐整的发髻散了几缕,垂在颊边,那双方才还凝着淡淡笑意的眼,此刻早已冷得像冰。

她知道自己力弱,如今又没有依靠,她被困在这后院之中如同蛛网上的猎物,她逃不开吴宣舟。

哪怕她与吴宣舟之间的关系早已如同馊了的冷饭,难以下咽,却也无法丢弃。

闻明柔冷眼看着吴宣舟来回踱步,如同困兽。

吴宣舟待她不好,但却不敢杀她。

毕竟再怎么样,她闻明柔表面都是皇家的血脉,雍荣帝此人虽然无情,但她沾了皇家的噱头便也算作皇家的人,若吴宣舟真敢杀她,他这官途,便也就走到头了。

唇边腥咸的溢出血气,闻明柔强忍的泪滚了下来。

幸好这偌大相府只困住了她一人,她的珍珍早就脱离苦海。

吴宣舟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他回头去看伏在窗沿上的闻明柔,语调骤然放缓,像是二人还恩爱时那般唤她名讳:“明柔。”

闻明柔摸不清他意欲何为,只觉得这声“明柔”喊的自己喉间翻滚,午间的膳食险些呕了出来。

吴宣舟对上她的目光,却并未动怒,反倒快步走上前,站到她身前,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手。“明柔,是我不好,方才不该对你发火。”他敛了冷色,面色柔和下来,语带诱哄,“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并非有意的。”

被吴宣舟握住的手如同有白蚁在爬,闻明柔的背后一阵发麻,说不出来的恶心。

她厌恶的看着吴宣舟此番作态,想要抽手,却被吴宣舟攥紧了掌心,难以发力。

吴宣舟并非瞧不见闻明柔眼中的讽意,但他不在意。

如今五皇子失踪,雍荣帝年老体弱,朝中太子得势,闻延卿上位不过时日问题。

太子身后站了裴疏,没有他吴宣舟的位置,朝中局势动荡,他与五皇子一党捆绑太深,事到如今,想要割席已是梦话。

吴宣舟好不容易从微末爬至如此地位,他不甘心。

可当下局势于他而言犹如困兽自争,想要安然无恙退出党派之争已经是痴人说梦。

他手上唯一能彻底掌控的,只有他的女儿吴贞俪。

高高在上的五皇子妃,多么好用的身份。

“明柔,我心知俪娘跟我这个父亲生疏,如今她主意大了,我也管不住她,但你是她母亲。”吴宣舟捏紧闻明柔的手,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你身子孱弱,这些时日高热不退,府中下人粗心,竟未能察觉你病弱。”他说着,唇边勾起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冷幽幽的,看得闻明柔遍体生寒。

她眼中骤然浮起惊恐,死死盯着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数十载的丈夫。

纵使她早已看清他面目可憎,惯会伪装,却从未想过,他竟能无耻到这般地步!吴贞俪再如何,也是他吴宣舟的亲生女儿啊!他竟想借着她的病,将贞俪诓回府中,任由他摆布!

房内万籁俱寂,只听吴宣舟的话语如同毒蛇吐信:“明柔,明日你便发帖给我们的五皇妃吧,让为父瞧瞧她昨日出府一夜未归,究竟是去做了什么好事。”

他与闻明柔对视,如同鹰抓住了兔子一般。

在这一刻,闻明柔只觉毛骨悚然,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张了张唇,想吐出一个‘不’字。

但吴宣舟却似乎已经洞悉了她未出口的话,他伸手温柔的将闻明柔颊边的碎发挽至耳后,亲昵道:“明柔,如今相府已是海中独舟,俪娘是我女儿,我总不会害她的。”

他微笑着与闻明柔对视。

那个快要吐到嗓子眼的‘不’字硬生生横在了喉咙中央,闻明柔被他抚摸的肌肤竖起一粒粒恶心的疹子,在这瞬间,她突然就看懂了吴宣舟微笑后的含义。

他不伤害女儿的前提是吴贞俪与他在立场上同心。

倘若吴贞俪敢背叛他,背叛五皇子一党……

他一定会杀了吴贞俪,就如同那年府中,他杀了三娘一样。

蓄在眼眶的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吴宣舟沉默着、爱怜的擦掉了妻子眼角的泪水,他将闻明柔的恐惧收入眼底,安抚似的亲了亲她的额头:“明柔,别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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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女主献上断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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