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丝恶意

第43章 一丝恶意

院中,那顶破洞的草帽盖住了闻延卿的面容。

鬼面收刀入鞘,心跳竟漏了一拍。

好险!险些坏了主子的大事!

柳林背后沁出冷汗,他压着鬼面单膝跪地:“殿下,这小子常年在外奔走,不识您尊容,方才出手绝非有意,求殿下恕罪!”

草帽之下,闻延卿脸色忽白忽红。

袖中那柄未曾出鞘的小刀,被他悄然收了回去。

他方才看得清楚,柳林与鬼面配合何等默契,若换作旁人,少了那两声喝止……此刻怕是早已横尸在地。

可他不同。

他师承裴疏,这些旁门伎俩,于他无用。

但他此刻心思全然不在这等事上。

头顶的草帽被闻延卿一把扯了下来,日光下,他那张玉面上染了薄红,闻延卿含糊地瞥了一眼单膝跪地的两人,目光落在门前羲慈的身上。

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恨恨地咬了咬牙。

什么毛病!

门前,羲慈望着骤然背身的太子,难得地生出了一丝疑惑。

……这是怎么了?这倒是闻延卿与她相处时,第一次这般作态。

院中的气氛在闻延卿背身的这一刻突然变得古怪了起来。

柳林跟鬼面对视一眼,眼底都写满了茫然。

而造成这奇怪氛围的闻延卿本人却全然不觉。

他背过身,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向下瞥过鬼面的脸,突然福至心灵似的半蹲了下去,他压低了声音问鬼面:“你方才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鬼面:“……?”

面具下的那双眼瞪得溜圆,他心说他哪敢啊?

闻延卿皱眉:“那为什么我——”

说到这里,闻延卿卡壳了。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心跳加速?说自己只是被她看了一眼就面红耳赤?说他堂堂太子,竟然对一个连样貌都不知道的女人……等等,他难道不是个断袖?

鬼面抬头,眼睁睁瞧着闻延卿一张脸如同打翻了调色盘,变幻不定。

他嘴里憋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殿下,小的冤枉!”

柳林在一旁听得直抽嘴角,他默默往后蹭了一步,将头埋得更低了,生怕掩不住的笑意泄露,引来太子迁怒。

而靠在门边的羲慈闻言挑了挑眉。

她耳朵好使,闻延卿声音再轻,她也听得一清二楚。

羲慈的唇边勾起了玩味的笑。

她知道闻延卿在外人面前的作态与在自己面前时与众不同,可这么多年来,闻延卿从未在她面前泄露过半分异样。

他方才在院子里看自己的目光,锐利、警惕,这可不是什么没有爪牙的小猫会有的眼神。

羲慈心中忽然有些好奇,这些年,闻延卿在自己面前,究竟藏了多少?

“鬼面,柳林,你们先下去。”

羲慈忽然迈步上前,挥手遣退二人。

而原本还单膝跪地的二人闻言简直如蒙大赦,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银杏林中。

闻延卿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他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杏林中,心下突然一咯噔。

等等。

这两人一走……这里不就只剩下他跟她了吗?

“太子殿下,这边请。”羲慈慢悠悠地将手拢进袖口,率先朝院中凉亭的位置走去。

闻延卿僵硬地拍了拍袍子上莫须有的褶皱,僵尸一般地跟在羲慈身后,魂游天际。

凉亭不大,四面悬着素白软纱,风从八方涌入,吹得羲慈头上幂篱与软纱缠作一处。

亭中放置了一张石桌,两方石凳,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水还温着,隐隐腾着热气。

羲慈先步入亭中,落坐石凳,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闻延卿顿了顿,他后腰以下的肌肤被羲慈的目光盯着,麻了一片,他整个人贴在亭子的柱子上,一双桃花眼圆溜溜地瞪着羲慈,像只被吓破了胆子的猫。

羲慈心中好笑,却并不戳破闻延卿。

她话中含了笑,打趣道:“殿下,莫非我是什么能吃人的妖鬼?您此番怎如此紧张?”

她的声线微哑,乍一听竟然跟裴疏有几分相似,但裴疏的嗓子更偏中性,不似眼前人这般,字字句句都带着勾人的意味。

闻延卿的脖子红了一片,他同手同脚地选了张离羲慈最远的石凳坐了下来,整个人都木了。

他暗暗咬牙,将裴疏的面容在脑子里想了一圈,才勉强压住心头的慌乱。

闻延卿正了正脸色:“……孤并未紧张。”

凉亭外,柳林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快手快脚地将茶具上齐后,他瞥了一眼僵硬的太子殿下,又一溜烟跑了。

羲慈挽袖,行云流水地斟茶。

闻延卿目光放空地往上看,人看似还在当场,实则魂已经散了大半。

羲慈看破不说破,她将茶盏放下,将其中一杯推至闻延卿面前,才开口:“殿下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她的语气很淡,褪去笑意后,声线便似这秋日的风般没了温度。

闻延卿盯着面前推过来的茶盏,一时未动。

他脑子里乱得很。

按理来说,他此刻应该先试探她的身份,问问她和裴疏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裴疏的下属隐隐尊她为主。再不济,他也应该端起太子的架子,问她是何人,为何私藏五皇子妃。

可他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

“金吾卫在跟踪你们的马车。”

话一说出口,闻延卿的眼底便掠过懊恼。

桌对面的羲慈似乎笑了一下。

幂篱的软纱轻轻晃动,羲慈的手指挑开软纱的侧面,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难怪今日去吴宣舟府中,这般顺利,原来竟要多谢殿下。”

闻延卿一愣。

顺利?

他骤然回过神,她说的是五皇妃之事。

所以……五皇妃是她救的?她和对方什么关系?和裴疏又是什么关系?

闻延卿张了张嘴,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院中,银杏叶打着旋从亭外飘过,偶有零星两片落进亭中。

闻延卿端起面前的那杯茶,饮了一口。

茶有些苦。

苦意暂压下了他紊乱的心跳与紧绷的神经,风从羲慈的方向吹来,草木的清香中隐隐夹杂了一丝极淡的药草味道。

闻延卿握杯的手微微一颤。

这是……老师的味道。

为什么对方的身上会有老师的味道?莫非……

羲慈闲适的倚着亭柱,指尖把玩着茶盏,浅沾唇瓣,她饶有兴致地端详着闻延卿脸上变幻的神色,一时间觉得有意思极了。

直到闻延卿面上的诸多情绪收了个干净,他眯了眯眼,盯向了羲慈,终于问了今日见面以来的第一个问题:“阁下……如何称呼?”

羲慈眉梢轻扬:“殿下唤我羲慈便是。”

“羲慈……”闻延卿默念此名,心头忽涌上一丝涩意,是他多想?

“你和我……和裴相,是什么关系?”

幂篱后,羲慈眨了一下眼睛,倒是被他这个问题问住了。

闻延卿见她不说话,垂了眼下去,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的小字是曦光,对面的人却叫羲慈。

这些年,老师看他时,目光偶尔恍惚,似是透过他,在看旁人。

是,他一厢情愿地觉得他跟裴疏之间可以来日方长,可他竟然忘了。

裴疏是个男人。

裴疏至今未娶,府中没有女眷,身边唯一亲近的只有两个自裴府带出来的丫鬟,朝中坊间有人传言说他是有断袖之癖。

可如果……

如果裴疏只是藏得太好呢?

如果这个羲慈,就是裴疏藏在暗处的……那个人呢?

“你是……老师的人?”

将话彻底问出口后,闻延卿自己都愣住了。

他垂眸,拼命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告诫自己必须忍住。

幂篱后,羲慈吸了口凉气。

这话……倒也不是不对?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沉默了一瞬,斟酌着该如何回答。

但这一瞬的沉默,落在闻延卿眼里,就是默认。

他无声地吸了口气,心猛地沉了下去。

如果羲慈是裴疏的人,那他呢?他是羲慈的替代品?还是什么。

闻延卿张了张嘴,想要保持最后一丝的体面。

但他的脑子在这个答案里完全空了,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

他……好恶心。

裴疏原来根本就不是断袖,他怎么能够因为传言就心花怒放地以为自己是正确的那个。

他喜欢女人。

为什么自己不是个女人?

闻延卿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石凳。

哐当一声闷响砸在了凉亭中。

羲慈一惊,抬头看他,一时间被他脸上的神色骇住,她迟疑了一瞬:“……殿下?”

闻延卿的脸色苍白,在一瞬失去了所有血色,他看着羲慈,惨笑了一声。

原来这就是老师喜欢的人。

在见到羲慈那一瞬的脸红心跳,不知所措在这一瞬间几乎变成利刃,穿透了闻延卿,几乎将他凌迟。

他怎么会如此不堪?他闭了闭眼,将难堪都咽下了肚,他无法欺骗自己。

在知道羲慈是裴疏喜欢的人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升起了对羲慈的一丝……杀意。

她远比闻延卿碰见的环绕在裴疏身侧的所有人都来得更加危险。

并非是因为羲慈这个人如何,只是因为裴疏喜欢她。

只要裴疏喜欢她,一切便都是正确的。

闻延卿无助地仰头,看向羲慈,他的嗓子在颤抖,他觉得自己恶心,他在这一瞬竟然想要求羲慈,问她能不能把裴疏让给自己。

可这是不对的,他不能这样没有尊严。

……

别院内,羲慈还坐在凉亭里,她看着闻延卿消失的方向。

那丝兴起的趣味在看见闻延卿表情的瞬间便散了个干净。

她不明白在自己沉默的那一瞬间里,闻延卿究竟想了什么。

但她看见了,闻延卿眼底露出了一丝杀意。

对她的杀意。

为什么?

羲慈放下了茶杯,揉了揉额角,隐约有些后悔今日自己的兴起。

早知道自己就不逗弄闻延卿了。

“大人。”柳林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您没事吧?”

羲慈抬眸看他,没说话。

有事的怎么也不像是她吧?

柳林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片刻后,羲慈叹了口气。

“吴宣舟府中情况如何?”

柳林脸色一正:“我们的人刚撤走不久,郑光便来了……”

“大人?”

巷口,郑光蹲下身,指尖擦过夹角的墙面。

他带人赶到时,巷子里便只剩下了一地凌乱的脚印。

郑光起身,将指尖沾染的血迹挥过下属的眼前,他呵笑一声:“瞧见没?看来我们的吴大人这次当真得去寺庙好生拜拜了。”

下属目光扫向巷子:“您是说……”

郑光拍了拍手掌,唇边含了点笑,他目光瞟过巷外:“我可什么都没说,这吴府跟东宫的事儿,哪是我们这种虾兵蟹将能掺和的?”

说罢,郑光转身向巷口走去,下属的目光随着他往外看。

只见巷口处站了两个人影。

一个是太子身侧贴身伺候的太监,文渠,而另一个……

“苏公公。”郑光认出了他:“好久未见您出府了。”

另一位胡须微白的则是先皇后身侧留下的公公,姓苏,年今四十有八。

苏公公俯身向郑光行礼:“郑大人客气了,咱家是奉太子之命,前来认尸的。”

郑光眉梢一挑,东宫这信息倒是够快。

他伸手示意苏公公与文渠向前走:“两位公公,这边请。”

……

此刻吴府之内。

吴宣舟站在闻明柔的院门前,手还扶着门框。

短短半日,他便似老了一圈,面上说不出的憔悴。

派出去围住吴府的暗卫死伤大半,跟踪严真的黑影死了,横尸府中,吴贞俪被人带走,至今没有下落。

而金吾卫的人围在北院,郑光那个油盐不进的东西,根本不给他面子。

吴宣舟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抬脚踏进院子。

门内忽然冲出一个身影。

他定睛去看。

丁伯满脸是泪,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老爷!老爷!夫人她……夫人她……”

吴宣舟的眉心一跳,他闭了闭眼,在这瞬间竟然有种天旋地转的错觉。

“你说清楚些。”

丁伯的泪淌了满面,他双眼猩红地地盯着吴宣舟:“老爷,夫人自缢了。”

吴宣舟愣了一下,破天荒的笑了一声,他歪了歪头:“什么?”

丁伯握紧了袖中的匕首,惨笑一声,他朝吴宣舟扑去,袖中的匕首露出寒芒:“老爷,夫人死了,她是被你害死的!!!”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向女主献上断袖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43章 一丝恶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