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棋局对弈
“……大人,咱们非得爬墙吗?”
相府后墙,三宝苦着脸趴在墙上,肩膀被严真踩得直往下沉。
为了方便行事,严真今日特地穿了身利落的短打,此刻他一只脚踩在三宝肩上,一只脚蹬着墙面,双手攀住墙头,一张脸憋得微红。
“三宝,你使点劲!”
眼瞅着离相府高墙只差一拳的距离,严真暗暗给三宝鼓劲。
三宝:“……”
他双手托起严真的鞋底,一张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当真是什么力都使出来了。
相府后墙所在的胡同偏僻幽静,平日少有人来。藏匿在暗处的守卫蹲在树上,眼瞅着主仆二人如此卖力,不由用胳膊肘捅了捅同僚:“……要打下来吗?”
同僚递了个眼风:“打啊!咱们堂堂相府,能让这两个阿猫阿狗随随便便就翻进来?把我们大人的脸面往哪儿搁?”
说罢,同僚从袖中摸出石子,作势便要朝那主仆二人掷去。
“唉!”正当他要动手时,身后探出个脑袋来:“我怎么瞧着爬墙那人,有点眼熟?”
两人回头去看,便见一位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少年蹲在更高处的树枝上。
“鬼面大人?”
鬼面点了点头,眯眼辨认了半晌,才从严真脸上那堆花花绿绿的脂粉里勉强认出了本来面目。
“哟,这不是严大人嘛?”鬼面牙疼似的嘶了一声,实在闹不清严真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好歹记得此人是自家大人手下的,便压住了同僚蠢蠢欲动的石子,自己脚尖一点,掠下树梢。
而此时还在奋力爬墙的主仆二人,浑然不知几尺之外的树上发生了什么。
在三宝拼尽全力的托举下,严真好不容易将胳膊搭上了相府的高墙,眼瞧着再使一把劲就能翻过去,他心中暗喜,冷不丁一抬头——
正撞上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
这场景简直梦回前些时日午夜惊魂。
严真嘴一张,尖叫声就要破喉而出,但鬼面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严大人,您这青天白日的,爬我们相府的墙,是不是有点太明目张胆了?”
严真胸口狂跳,一张脸跟打翻了颜料的画盘似的五彩斑斓,他想说话,嘴却被鬼面的手捂得严严实实,只能用眼去瞪他。
而在下方全力托举自家大人的三宝埋头苦干,还不知上方发生了什么,他脑袋顶着墙,哆嗦着喊:“大人!您、您上去没?小的要没力气了!”
“唔!唔!”
“啊?大人您说什么?小的听不清啊!”三宝双腿直打摆子,以为自己已经力竭到耳目不清。
眼瞧着主仆二人摇摇欲坠,鬼面这才大发善心,单手拎住严真的后领,使了个巧劲将他提溜上墙头。
肩上的力道一卸,三宝腿一软,猝不及防地跪在了墙前。
而被提溜上墙的严真一双眼瞪着鬼面,简直要喷出火来。
鬼面却毫无愧疚之心,反倒阴恻恻地威胁:“严大人,您如果不坦白从宽,小的就给您从墙上推下去,啧啧,这墙要是摔下去,好歹也得在床上躺个三五天吧?”
严真:“……”
靠!不愧是裴疏那奸诈之人的手下!阴险!恶毒!道德败坏!
“你家大人喊我来的!昨日!别院!”严真一张脸铁青,但领子还在鬼面手里捏着,不得不放软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解释。
鬼面歪头,回想了半会,将信将疑:“也是我家大人喊您爬墙的吗?”
严真:“……”
他简直要给这个榆木脑袋的小子跪下了。
严真气极反笑,伸手先指了指相府,又指了指自己:“我,严真,朝堂上公然背刺你家大人的‘小人’,背地里是你们家大人的‘情夫’,鬼面大人,您觉得我走正门进相府,合适吗?!”
这番话他说得咬牙切齿,鬼面听得一愣,注意力全然跑偏。
他家大人是断袖?
他蹙眉上下打量严真的姿色,横看竖看都不甚满意,但没办法……大人喜欢。
他苦着一张脸,一边心想大人眼光真差,另一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个主母。
他能屈能伸地认错:“得罪了,严大人。”
说罢,鬼面从袖中掏出石子,几发击打树干,示意暗处的守卫——人我带进相府了。
而在高墙之下,腿软跪地的三宝刚从眼前一黑的状况里回过神来,他抬头望向墙头,只见那上面空空如也。
等等,他家大人进去了……那他呢?
……
相府后院。
裴疏领着闻延卿走到一座半旧的凉亭中,侍女低眉垂眼,熟络地端上茶水与棋盘,目光扫过太子脸庞时闪过一丝讶异,心下暗自困惑——不知这位是何时入的府。
凉亭里摆着一张石桌,触感冰凉。两人分坐两侧,手边各置一匣棋子。
裴疏执白,闻延卿执黑,白子先行。
裴疏挽袖,手指捻棋落于盘中,落子清脆的一声。
“今日瞧您气色似乎好了许多。”闻延卿从容下子,目光含笑扫过裴疏面容。
她今日在府中,穿了一身竹青色的常服,未束发冠,只用一根玉簪挽了半头青丝,面色虽仍然苍白,却不复昨日青灰。
“老毛病了,一时半会儿还要不了臣的命呢。”裴疏笑着回话。
闻延卿睫毛微颤:“昨日太医把脉,说只差一线,便要天人永隔。”他语气轻缓:“倘若不是上次我将人参送进府中,恐怕……”
裴疏听他话中苦涩,想了片刻,还是劝解:“殿下,人之一命,轻于鸿毛,若是到了时限,总该被老天收走的。”
她含笑,目光平和:“臣的身子逐年薄弱,注定不得长生,殿下应当早做准备才是。”
闻延卿抿唇,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阴冷,他深吸一口气,才若无其事将面色回温成过往之态:“老师,生死之言莫要常挂嘴边,不吉利。”
裴疏被他认真的神色看得一愣,随即失笑:“是,这倒是臣之过,殿下教训得极是。”
盘中黑子逐渐包围白子,眼见白子渐无出路,闻延卿抬眼看她:“孤并非在说笑。”
裴疏抬手,一子落下,局势攻防瞬变:“不说这些了,今日殿下来找臣议论政务,可是有何处不解?”
“时维冬日,寒气肃杀,四夷逐水草而南徙,兵锋渐逼边陲,朔风将起。但户部于今日早朝上报,因今年大雍境内洪灾山崩多发,军粮储备不足三成,若蛮夷来犯,撑不过开春。”
“三成?”裴疏微微蹙眉:“年初报上来的是六成。”
“是。”闻延卿眼底闪过冷意:“粮储多建高燥之地,然若遇山体滑坡掩埋仓廒、洪水浸泡地基,即便‘高台筑仓’亦难幸免。户部主事程礼观言明,粮仓皆为夯土或砖木结构,山崩可致仓墙倾颓,粮堆掩埋,数万石粮顷刻成泥,更有霉变之因。”
裴疏摇头:“哪怕如此,也不应占三成之多。”
闻延卿颔首:“学生亦是如此做想,灾祸与霉变至多毁一成粮。今年夏历,大雍境内多发旱灾,朝廷开仓放粮,我本以为是程礼观以‘捐监’为名,收银不收粮,将本应存仓之粮银私分,用砖块填仓、空账充数,但……”
他迟疑一瞬,抬眼看裴疏。
程礼观,任户部侍郎一职,乃是程锦容之父,在原著中因程锦容之故投靠五皇子一党,在故事后期,户部明面上无银无粮,实则暗吞粮草,为后期闻扶辰谋逆杀父杀兄一事提供了中坚力量。
程锦容当年被剧情操控如鬼神上身,程礼观当下虽痛恨闻扶辰,但数年之过,骨肉已死,利益动人,难保程礼观再度投靠五皇子一党。
裴疏当年并非没想过要拉拢程家。太子上位,一靠皇帝扶持,二靠压制闻扶辰一党。户部掌天下钱粮命脉,若是能得户部助力,这些年行事将更自在。但她与程家之间隔着程锦容之死——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就算当下拉拢程家,也难保事后程家偶然得知程锦容死于她手而生出间隙,而那时党羽已成,利益如蛛网盘结,再想分离便难如登天。
“查过程家了?”裴疏心下衡量,指尖落子,面上瞧不出喜怒。
闻延卿抿唇,小心窥她面色,见她面上无波澜才继续道:“嗯。”
“户部账目明面做得干净,但去向却了无音讯,程礼观身为主事,嫌疑最大。”
裴疏垂眼,发问:“那依殿下所看,如今要如何行事,方为妥当?”
棋盘上白子围攻,黑子眼瞧着便要落败。
闻延卿面色不动,他指腹执棋,思量片刻,方才落子。
“学生不才,方才想出三解,望老师指点一二。”
裴疏颔首,她目光温和,示意闻延卿开口。
“解一则是暂不揭账,反设‘虚仓’以诱其露形。命心腹假扮江南漕运使,密报户部:‘江南新粮已启运,三日内抵京,然漕船遇风,需暂存于西郊旧仓——此仓久废,然地势高燥,可暂储。’
“程礼观若真以砖石填仓,必不敢让新粮入此‘空仓’,必暗中阻拦或调换仓储地点。若其默许,则说明其已另设隐仓,可顺藤摸瓜。若其急令转移,则暴露其心虚,为后续取证留口。”
裴疏点头:“此为上策,但假扮江南漕运使有风险,若此人为程礼观心腹,恐难成事。”
闻延卿沉思,复又道:“二则是借蛮夷之名,行账目回溯之实。孤可上旨,以‘时维冬日,恐蛮夷来犯,需核旧账’为由,命御史台与宗人府联合复核本年‘开仓放粮’明细。若程礼观曾以‘捐监’之名收银不收粮,则赈粮账目必有‘银入粮出’之悖论。”
棋盘上黑白双子各占半壁江山,裴疏颔首:“此策可行,还有一计呢?”
闻延卿微笑:“剩下一计为下下计。程礼观既为户部侍郎,必知‘白日查仓,夜半运粮’之理。孤名下有一老卒,可假扮粮商,以‘收购陈粮’为名,夜宿仓场周边,若见黑车夜出、车辙深陷、无官印封条,则必为私运。”
裴疏先赞,后又补充:“此计善也!若见黑车,可令人于车辙处撒特制黄土,次日查车底,若留红痕,则为真赃。”
闻延卿见她许可,暗暗挺直脊背,面上故作谦虚:“不过虚得裴相几缕皮毛,不足挂齿。”
裴疏被他逗笑:“你呀!”
棋盘上黑白两子缠斗至一处,不分你我。
闻延卿眼中含笑,见她终于露出笑颜,当下什么下棋的心思都不翼而飞了。
凉亭内空间并不宽阔,两人本对峙而坐,落棋抬手间衣袖下摆于石桌下摩挲而过。
裴疏并未留意闻延卿目光,她单手执棋,思量间指骨抵着唇珠,唇微启,低哑的声线便从微启的唇飘进闻延卿耳中。
“常言道孤木难支,双虎相争,不知殿下可曾留意户部左侍郎李砚?他素来与程礼观不睦,此人可善用。”
亭外鸟声呖呖,枝头鸟雀互啄羽翼,歪头瞧着亭中。
闻延卿魂飞天外,他怔怔盯着裴疏指骨处的那粒白棋,一时间只觉得有如火烧。
“殿下?”
裴疏思量片刻,落子于盘中,见闻延卿久久不动,不由抬头看他。
闻延卿尾骨一麻,尴尬地换了个坐姿,回想片刻才接上裴疏语外之音:“学生受教。”
裴疏见他回神,并未多想,眼下棋局已明,她从容落子,提点到:“殿下,有时候追着线索跑,不如等着线索自己送上门。”
“吴宣舟?”闻延卿走神不过一瞬,很快又回神,他脑子动得快,须臾便跟上裴疏的思路:“也是,程礼观若要行事,总有缘由。朝中如今局势明朗,他不投我,便是押宝闻扶辰。”
裴疏点头:“是,眼下蛮夷生乱不过时日问题,大雍若有逐鹿天下之心,必当先统一境内。虫蚁攀树而生,树却不可妄自菲薄,否则迟早毁于虫蚁之口。”
“如今树已苍老,枝叶萧条之下难免有恶虫蚕食,若您为树匠,可有解法?”闻延卿不再落子,只将目光凝聚在裴疏面上。
裴疏面色不改,见他不再落子,便伸手去捧茶:“恶虫与树同生,若要铲除,非一日之功。树虽有除虫之意,但时机已晚,恶虫蚕食根系之深非树所能想,如今局势越乱,越是良机。”
闻延卿眸光一闪,他手垂在石桌下,目光未转:“您觉得,十月十五,可为良机?”
裴疏启唇饮茶,茶水入肚后方才回视闻延卿:“恶虫欲反木而生,方为良机。”
闻延卿诧异,吴宣舟要反?
“此事当真?”
裴疏放下杯盏,垂眼微笑:“不真也得让他真。”
亭外风止,闻延卿愣愣看向裴疏。
她面含浅笑,一双唇被茶水沾湿,长发半披肩头,眼底还藏着点倦意。
吸入口鼻的空气莫名粘稠起来,直烧得闻延卿口干舌燥,他慌乱地垂眼,想去拿茶解渴,但手忙脚乱间指尖却触及裴疏的手背。
微凉的肌肤触碰间似有电流闪过,手袖搅乱了棋盘,棋子叮铃几声从石桌滚落至地面。
裴疏抬眼,不知何时闻延卿已经凑得极近。
炽热的呼吸喷洒在眼皮之上,闻延卿的喉结近在咫尺,裴疏微微愣神:“殿下?”
鼻尖极淡的药香与冷香交织在一起,闻延卿抿唇,胡乱地应“嗯”,他的手指抚上裴疏脸颊,出口的嗓音已经低哑到陌生:“……君慈,我……”
闻延卿的身体滚烫,呼吸也灼热,裴疏体温偏冷,她眼中茫然一片,不知两人怎么一瞬间就相距如此之近。被闻延卿触碰的肌肤似乎被热意感染,泛起一层淡淡的粉。
裴疏蹙眉,伸手摁住了闻延卿的手腕。
叮铃——
“——哼!”
腰间玉佩相撞,石桌上茶盏与棋子落了一地,衣摆缠绕在一起,闻延卿被裴疏反手压在栏杆上,他喉间溢出闷哼声,眼里有一层水雾朦胧升起。
裴疏脑后的青丝垂落在他面上,发丝细碎,点火般将他肤色烧得薄红。
脑中什么吴宣舟、什么程礼观都灰飞烟灭。
他的视线凝在裴疏湿润的唇上,未被束缚住的手试探着去攀她的背。
水汽潮湿,呼吸交换,他抬首启唇,心如擂鼓。
裴疏垂眼,眸中神色难辨。
闻延卿的呼吸急促,裴疏没有拒绝。
攀附到她身后的手指顺着脊背一路向上,最终五指张开,压住了裴疏的后颈,将她的脑袋向他所在的方向下压。
那双湿润的唇在眼前越凑越近,闻延卿的心几乎都要停摆。
但预料中的吻却并没有降临。
他的唇擦过裴疏的下颌,落在她的颈边。
语气微妙的声线自上与远处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殿下,您硌到我了。”
“裴疏!你可害惨我了!我今日爬墙差点被你家……”严真一路被鬼面提着衣领行走在相府的树上,好不容易眼尖瞥见裴疏背影,他满肚子委屈刚吐一半,便瞧见裴疏身下的太子。
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飘:“殿、殿、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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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鬼面:哦豁
严真:哦豁
小裴:哦豁
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