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无相之佛

第60章 无相之佛

“是冬日要来了吧?天气越发冷了。”

屋外,红禾跺了跺脚,唇边呵气,一团白雾散在空中。

她抬首远眺,只见天色还未亮透,朦胧的光线将相府笼罩进一片灰色的雾中,后院的树已经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景色越发寂寥。

“是啊,今年的冬天来得倒是格外晚些,若是以往早便……”青烛搬了张板凳,她比红禾怕冷,早早便穿上了小袄,此刻蜷缩在门前,嘴里的话刚说到一半,她耳尖听见身后传来木门开启的声音,“大人?怎么起身不唤奴婢伺候?”

屋内,裴疏已经穿戴整齐。她今日穿一身浅紫色的常服,配深黑色的大氅,头发半披在身后。红禾闻声瞧她,只觉得紫色真是清贵,将她家大人九分的颜色更是衬得足足多了三分。

“左右也睡不着,想着不麻烦你们伺候,便自己先起来了。”裴疏今日起得早,传唤丫鬟穿衣只是小事,但若是昨日腕间的伤口被看见,便是大事了。

红禾性子咋呼,定要大呼小叫,裴疏想到她的反应便头痛。

“怎么就麻烦我们了,府中每个月都给了赏钱的……”红禾板着一张脸,将怀中温热的暖炉塞进裴疏手心。

青烛没吭声,只是打量了裴疏装束几眼,才轻声问:“大人,今日朝中沐休,您这身装束……是要外出吗?”

裴疏慢吞吞将暖炉收进袖口,舒适地眯了眯眼:“嗯,这些年过于忙碌,许久未去京中走动了,想着今日无事,便出去走走也好。”

“可要奴婢等人陪您?”青烛挤掉红禾的位置,站在裴疏身侧,扶着她的手腕向前走,不动声色地问。

裴疏思索了一会,摇了摇头:“你们跟着倒是不便,下次吧。”

红禾被挤了位置,眯了眯眼,她瞪向青烛,不甘示弱扶起裴疏另一只手。

裴疏无奈:“……我还没老得走不动路,不用搀着我走。”

她抖开两个丫鬟的手,动作间带到昨日腕间的伤口,微蹙了一下眉。

两个丫鬟见她蹙眉,以为是自己的举动惹得她心中不快,两人对视一眼,又小心翼翼偷窥一眼裴疏的神色,见她没有当真动怒,这才又叽叽喳喳地迎上前去,左一句大人长,右一句大人短的,听得裴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待用过早膳,爬上马车后她才长长吁了口气出来。

今日驾车的小厮不是青风,故而他跟裴疏坐在车厢内,听她叹气,青风好笑:“今日这是怎么了?”

裴疏双手揣袖,有些郁闷:“今日不知怎的,青烛跟红禾都格外粘着我,就连我去恭房都恨不得要钻进来。”

青风虽是裴疏贴身伺候的小厮,但常在外院办事,不参与裴疏身边的衣食琐事,闻言他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出声,他瞧了一眼裴疏脸色:“许是大人您前日病倒,把她们吓得不清,故而今日见您醒来,便都当做梦似的,恨不得跟在您身后呢。”

裴疏的睫毛一颤,她转头看窗外:“是吗,也就你们觉得我好。”

她声音轻轻的,话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青风,你瞧瞧我这些年做的事,外界都巴不得我死,有什么好的呢。”

青风心一颤,眼眶瞬间就酸了,他呐呐:“大人……”

马车碌碌向前行驶,清晨时分,京都的百姓熙熙攘攘的叫卖声混着食物的香气飘进车厢。

裴疏越发感到疲惫,她自嘲地笑笑:“不说这些了,我似乎是闻见包子的香味了?是谁家做的?”

青风抿唇,见她神色淡淡,只好跟着转了话题:“不知道呢,可是府中早膳没吃饱?奴才让车夫停路边,下去买两个给您尝尝鲜?”

裴疏点了点头,她其实根本吃不下什么东西,说这些话也不过是打发青风罢了。

……

灵缘寺,厢房。

“娘娘?”夏荷今日跟着吴贵妃出宫,贵妃出行,阵仗摆得极大,整座寺庙都被皇家的侍卫围住,别说一个人了,就连一只鸟都不一定能飞得出去。

吴贵妃斜靠在榻上,面带疲惫。

昨日余德走后,她让夏荷去查,但宫里却查不出丁点痕迹,看守大门的太监宫女都说没见到余德,就仿佛余德这个人是凭空出现似的。

没人能理解吴贵妃在那一瞬间感到的恐惧。

哪怕怀疑这是场梦,她今日还是照着余德的话向含元殿递了拜帖,跟皇上相求说要出宫与五皇妃一起去寺庙里为五皇子祈福。

去面见雍荣帝之前吴贵妃心中都已经想好了,若是皇帝拒绝,她便假意邀请余德再做试探。

宫里规矩森严,人人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这辈子嫁进皇家,便定了性。这些年来,吴贵妃除了随驾以外几乎没有外出的机会。倘若按照过往的经验来判断,皇帝是不会允许她外出的,甚至一个不讨好,她还得被批一句失德。

是以,今日吴贵妃从皇帝殿中出来时,整个人几乎都是恍惚的。

她求见的时候,雍荣帝刚起不久,见到她入内,皇帝脸上也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微末打量了她一眼,便不咸不淡地许了。

整个清晨,吴贵妃感觉自己都在做梦似的。皇帝应得痛快,宗人府拨人也拨得痛快,从请旨到出宫速度快得几乎不可思议。

直到在灵缘寺下了马车,宫外的冷风吹过面纱,吴贵妃才猛地一哆嗦,整个人都跟醒了似的,她这便……出宫了?

“夏荷,今日过得……当真是梦一般。”吴贵妃用帕子盖住了眼睛挡光,口中喃喃。

夏荷闻言也是一愣,正想随着吴贵妃的话唏嘘两句,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吴贵妃闭着的眼骤然睁开,她一把扯下面上的帕子,整理了一下仪态,确认自己没有失礼之处,这才示意夏荷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在来人的掌下推开。

但敲门的人却并不是吴贵妃想的那位“大人”,而是一个小僧。

小僧站在门外,等候了一会面上也没有不耐,他看上去年岁不大,但人却显得沉稳。见夏荷前来开门,小僧行了一个佛礼:“贵人,此番前来叨扰实在失礼,只是恰好今日庙中逢讲经法会,高僧正宣说妙法。听闻施主此次前来心有郁结,僧斗胆相邀,若施主得空,不妨移步殿内,聆听梵音,洗涤尘心,亦是积累福德的机缘。”

吴贵妃的呼吸细微地错乱了一息,她凝眸深深打量着小僧,压下骤然而起的紧张:“多谢小师父美意。久闻贵寺佛法精深,今日得此机缘,正合本宫心意。烦请小师父引路。”

灵缘寺位于京都近郊三里之外的一座矮山顶。若说起此庙,那故事当真是漫长,京都里年岁活得长久的老人提起灵缘寺,总说是先有这座寺,后才有的这座城。

灵缘寺的前身乃是已经亡故的恒国的护国寺庙,当年太祖皇帝攻国开城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这座寺庙废除。直至百年后的今日,四十余年以前,这座寺恰逢游方高僧掌眼,说此地乃是龙脉之首,故而留守此寺。高僧在此圆寂,灰中得一舍利子,舍利子呈珠状、五彩晶莹,被供做寺宝。

或许是得益于此物,灵缘寺的香火自后又逐渐旺盛了起来,直到今日。

深秋的石径湿滑,寺庙里种了大量银杏与榕树,银杏已经到了尾声,金黄的扇叶簌簌堆在树下,但总有打扫不及时的落叶散落在石缝间,叶子薄脆,踩上去沙沙作响。

吴贵妃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各有两名宫女随侍,夏荷跟在她身后半步,手中捧了披风。

因今日面上说要祈福,吴贵妃便穿得素净了些,头上更是只簪了白玉兰簪,与在宫中时的珠光宝气判若两人。

山道拐过一个弯,讲经的殿堂已经隐约可见,守钟的僧人清喝一声,敲响古铜大钟,钟声沉闷回撞在山间。

吴贵妃放缓了脚步,轻声与小僧搭话:“小师傅,今日逢讲经法的高僧,不知是哪一位呢?”

小僧脚步不停,不过三两步功夫便越过吴贵妃一大截,直到走了三四步,他似乎才留意到贵妃一行人脚步颇缓,这才回头:“施主,前方再走几步路便到今日讲法的礼堂了。”

吴贵妃面上戴了纱巾,小僧瞧不见她的面色,也不敢抬眼瞧她,只是闷声道:“至于您问是哪位高僧讲法,只听这位高僧乃是灵缘寺圆寂的那位德善大师的同门,至于其他的,小僧便不知了。”

说罢,小僧匆匆施了一个佛礼转身就走:“贵人,小僧便送到此处,您等请吧。”

吴贵妃藏在面纱下的脸已经沉了下去,她久居高位多年,已经许多年没人敢在她面前如此无礼了!

身旁伺候的宫女脸上也纷纷露出不快之色,夏荷更是沉下了脸,轻斥道:“好生没礼貌的一个小子!”

吴贵妃深吸了一口气:“罢了,走吧。”

讲法的大殿挂牌【无相】,整座殿堂从外观上看去不似新修的寺庙那般金碧辉煌,而显得有些陈旧。屋顶的琉璃瓦剥落了釉彩,露出灰黑的胎底,殿门用的也只是枣木,木纹大开大合。

随行的侍卫在踏进殿门的前一瞬被看门的小僧拦住,小僧措辞委婉,言明殿内不允带铁器。侍卫蹙眉,眼见着两者之间便要起冲突之际,吴贵妃接过了话头。侍卫刚开始还为难,后见吴贵妃执意,便也作罢。

吴贵妃吸了口气,这才在侍卫的注视下踏进了无相殿。

殿内光线幽暗,只有佛前长明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而摇晃的橘色。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檀香和蜡烛的气味,香味厚重,似一本翻开的古书气息扑面而来,莫名让人放轻了脚步,只觉得身心都静了下来。

无相殿内供奉的是一尊无相佛,佛经中常提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即佛为无相,众生之相非佛之真相。

“咔——”身后的木门轻轻合拢,吴贵妃站在原地,她无须环视四周,只一眼,她便注意到了站在无相佛面前的女子。

她身着雪白的袈裟,头戴幂篱,透纱将面容与肌肤笼罩在内,乍一眼看去像是雪堆成了人。吴贵妃的呼吸微妙地停顿了一瞬,她一眼便认出了,这女子身上所穿的衣料并不华贵,甚至是颇为粗糙的苎麻,苎麻纹理粗犷,多为平民所用,但穿在此人身上却莫名有种高洁之感,令人望之生畏。

殿内空旷,吴贵妃谨慎地向前迈步,正想出声招呼。

女子便已经转过身,率先开口:“贵妃娘娘,久闻您大名。”

她音色也不似寻常女子般细腻,而是更为低哑悠长,说话间咬字清晰。吴贵妃袖中的手攥紧,推断此人应当出身良好,这番气度,难道只是那位“大人”名下的下仆?她吸了口气,神色竟不自觉带了点恭敬。

“这位姑娘,您如何称呼?”

“伏羲的羲,慈悲的慈。娘娘唤我羲慈即可。”羲慈微微一笑,主动走近了吴贵妃:“娘娘,这边请吧。”

透纱遮住了她的五官,吴贵妃瞧不清她的模样,只觉得随着她的靠近,一股冷意也随之蔓延了过来。羲慈的目光轻轻扫过她身边的宫人,其中的含义不可为不明显。

这是只让她一人跟来的意思。

“……娘娘!”跟在身侧的夏荷神色一变,担忧地小声唤吴贵妃。

吴贵妃的小指蹭了蹭她的手掌,轻轻摇了摇头。

夏荷焦急的神色一缓,她自幼伺候吴贵妃,两人间自然是有几分默契的。吴贵妃这番动作是示意她冷静,若稍后有事,让她转身去唤门外侍卫。

羲慈走在前方,似乎全然不在意身后的吴贵妃是否有跟上。

殿内安静,便是一丝声响都纤毫毕现,吴贵妃头皮一麻,也不方便再跟夏荷交代什么,只是匆匆理了理仪态,便跟着羲慈向前走。

她强压住心下的不安,试探道:“羲慈姑娘,您这是要带本宫去何处?”

羲慈并未第一时间回她。无相殿占地颇大,过了前堂后两人又穿过了一条回廊,这才到了一处厢房。

羲慈站在门前,正当吴贵妃以为她要推门的时候,羲慈停住了脚步,她转头看吴贵妃,道:“吴静贤,如今吴家将败,闻扶辰已死,你在宫中已是独木难支,可曾想过换一条路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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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女主献上断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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