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擦肩而过

第86章 擦肩而过

严真关窗的手一顿,一丝诡异感浮上心头。

这么巧?前脚鬼面刚叮嘱他不要动手,后脚便有乞儿送上门来,声称有要事相报?

“把人带进来。”他转过身,目光沉了下去。

三宝应声而去。不多时,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被领进书房,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门房说你有要事相报?”严真问。

头顶的目光像一鼎无形的秤砣,压得乞儿几乎喘不上气。他舔了舔干裂的上唇,本想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又怕自己满脸污垢吓到这位金枝玉贵的大人,只得伏在地上,从怀中颤巍巍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粗纸,捧至掌心,高举过头。

严真与三宝对视一眼,并未伸手去接。

三宝上前一步,侧身挡住乞儿的视线,压低嗓音,质问:“这纸哪来的?说清楚。”

乞儿咽了口唾沫,连珠炮似的往外倒:“小的、小的饿得慌,见城东那家来福客栈后院墙根有个狗洞,便钻了进去,想摸几颗枣子垫垫肚子。那院里种了棵枣树,结的枣可大可甜……”他舔了舔嘴唇,又赶紧收住,“小的刚爬上树,就瞧见三楼有扇窗户被人从里头支开,然后、然后一只手伸出来,丢了个纸团下来。”

他偷偷抬眼觑三宝神色,见对方面无表情,又赶忙低下头:“小的不识字,本想捡了当草纸用,可又、又怕那纸团里写的是什么要紧的事,万一、万一耽误了大人您的正事,小的担待不起……所以才斗胆送来。”

严真端坐于桌案之后,闻言微微挑眉。这乞儿的说辞乍一听倒合乎情理——客栈、后窗、纸团……

但总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悬在心口,说不出的诡异。

严真敲了敲桌面,示意三宝接过纸团。

书房内无人说话,一时间静了下来,空气中隐约残留着晚膳未散的油脂香,乞儿不敢抬眼,只偷偷咽了口水,不知是馋还是什么。

严真接过那团粗纸,垂眼细看——说是纸,其实更像是从某件衣物内衬上撕下来的布料。其上的字迹潦草,用的也不是墨,下笔之人手腕力道偏弱,笔锋柔软,像是执笔时无力支撑。

他手指展开布料,指腹触到一片湿腻,蹙眉捻了捻,低头一看——纹理间分明染着一丝暗红。

血。

他眼皮骤然一跳,方才那点散漫的思绪被一刀斩断,目光重新落回布上的字。

布料里短短地写了六个字:“今夜子时,动手”

“你可看清丢纸团之人的面目?”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压向乞儿。

乞儿先是被他这一问吓得肩膀一缩,但他多年乞讨,对人的情绪最为敏锐,此刻听出严真语气里的异样,心中反而一定——自己这趟跑对了。

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贪婪从缝隙里钻了出来,他大着胆子开口:“大、大人……小的这趟跑腿,可是冒了掉脑袋的险……”他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两根,比划了个含糊的数字,“您看,这赏钱……”

三宝眉头一皱,眼中生厌,正要呵斥,却被严真抬手止住。

严真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色,他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丢在乞儿身前。

乞儿眼睛一亮,连忙叩头:“谢大人赏!谢大人赏!”

他一把抓起银子塞进怀里,舔了舔嘴唇,心虚与得意的神色都藏在脏污的乱发下,他微微抬了脑袋,嗓音细弱:“回大人的话……那夜天黑,小的又在树底下,只看见一只手,白白细细的,像个女人的手。至于脸……实在瞧不清,那窗户开得高,小的也不敢爬上去看。”

“女人?”严真蹙眉。

“是、是,小的听得真切,那丢纸团时,窗户里头还传来一声咳嗽,听着也是女人。”乞儿说完,又磕了几个头,“小的真就知道这些了,大人明鉴!”

严真沉默片刻,挥了挥手。三宝会意,将乞儿带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严真盯着手中那块带血的布料,眉头越锁越紧。他一遍遍回放乞儿方才的每一句话,忽而眉心一跳——不对。

如今才三月出头,乞儿说自己钻狗洞摸枣子。可这个时节,枣树连花期都未到,枝头空空如也,哪来的“可大可甜”的枣?这群乞丐常年混迹市井,四时节令烂熟于心,又怎会编出这等荒唐的谎话?

这个乞儿身材瘦小,瞧不清年纪,但对答时流利自如,并未曾磕巴——他是故意在说谎。

这道念头如冷水浇头,一下便将严真淋了个透凉。

“三宝!”严真猛地从书桌后站起身来。

三宝小跑进来:“大人?”

“备轿——不,拿我拜帖,备车入宫。”

“大人,这都什么时辰了?明日还要早朝——”

“少废话!快去!”

三宝不敢再劝,一溜烟跑了出去。

严真推开书房大门,檐下夜风吹过,他心口莫名发紧。

此事处处透着诡异——那乞儿满嘴谎话,此刻就算抓回来恐怕也问不出什么;但那张带血的布条、那句“今夜子时动手”……分明是有人故意借乞儿之手把消息递到他跟前。

可为什么?是谁在催他动手?

此次这两个胡人入京,除了他们之外,难道还有其余人盯上了这件事?

——

严真带人赶到城东来福客栈时,夜色已浓如泼墨。京兆府的府兵将客栈前后围了个水泄不通,刀枪在火把下泛着冷光,此处围守森严,连一只老鼠都休想钻出去。

客栈大堂里,烛光昏暗——这家客栈常年营生不佳,吃穿用住都跟着降了档次。

伙计缩在墙角,抖成一团;掌柜弯着腰,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凑近为首的官兵,压低声音试探:“大、大人,咱们这是犯了何事啊……”

为首的官兵冷冷挡开他的手,并不收取掌柜半分银两:“京兆府办案,闲人避让。”

严真踏进门槛,目光扫过大堂,三两步走到柜台前。

登记住客的手册薄薄一本,他一息便翻完——入京的两个胡人住在客栈三楼的最里间。

他向后一挥手。

府兵持刀上梯,脚步放得极轻。

三楼。

扎那正盘腿坐在床沿,借着昏暗的油灯擦拭短刀。吉桑趴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数着街上的灯笼。

“扎那,”吉桑用胡语低声说,“那个大雍女人醒是醒了,可什么都不记得,郑公派她来有什么用?”

扎那没抬头,刀锋在布条上一下一下地蹭:“不记得正好。不记得,才不会坏事。”

吉桑撇了撇嘴,正要再说,忽然竖起耳朵。

“你听。”他压低声音。

扎那手上动作一停。

这家客栈价格高昂,隔音却极差。往常这个时辰,总能听见楼下伙计搬凳子、掌柜拨算盘、街边偶尔几声醉汉骂街的动静。可今夜——什么声响都没有了。

吉桑贴着墙,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门外没有任何异动,隔壁屋子里那个大雍女人也安静得反常——是睡着了?

“吱呀——”一声,鞋底踩中起翘的地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响动。

吉桑心中暗骂一声,手指放在腰间,拨开了小刀的刀鞘。

扎那见状,放下短刀,从枕下摸出一柄匕首,塞进靴筒。

两人对视一眼。

扎那猛地抬脚——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短刀横劈而出。走在最前面的府兵猝不及防,被刀背砸中肩膀,闷哼一声撞上墙壁。

“动手!”

吉桑紧随其后,弯刀出鞘。刀锋在狭窄的走廊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一名府兵举刀格挡,火星四溅,虎口震裂,弯刀险些脱手。

“别让他们跑了!”

府兵蜂拥而上,刀剑相撞声、呵斥声、脚步声混作一团。扎那且战且退,一脚踹翻走廊尽头的木架,杂物倾泻而下,暂时阻住了追兵。

“窗户!”吉桑喊道。

两人撞开最里间的房门,冲了进去。扎那反手将门关上,用背抵住。吉桑扑向窗户,一把推开窗栓——

冷风灌入,吹得桌上的油灯摇摇欲灭。

楼下,府兵的火把将后街照得通明。有人仰头看见窗口的人影,大喊:“在后头!围住!”

吉桑脸色铁青,回头看向扎那。

扎那咬了咬牙,松开抵住门板的肩膀,抓起桌上的茶壶,朝窗户狠狠砸去。

瓷壶碎裂,碎片四溅。

他趁楼下府兵躲避的间隙,探出半个身子——

“别墨迹!雍人狡诈!跳!”

扎那铁青着脸,拽住吉桑的衣领,翻身跃出窗户。

“等等,扎那,那个大雍女人——”

风声灌入口中,将吉桑的胡语尽数打断。话音未落,夜色中便悄然张开一张粗劣的大网。两人尚未落地,网已兜头罩下,潜伏在暗处的府兵一拥而上,将二人死死按在地上。

“格西!格西!”

吉桑挣扎着用胡语破口大骂,直到嘴里被塞进布团才安静下来。

严真从楼梯口走出,瞥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两人,沉声道:“搜!”

府兵鱼贯而入,将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被褥还带着体温,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茶壶里的水尚温——

却没有第三个人的踪影。

“大人,窗户是开的!”一个府兵探出窗外,回头喊道。

严真快步走到窗边,俯身查看。窗台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也没有。唯有夜风和煦拂面,将他一张脸吹得漆黑如墨。

人跑了!

严真心头一沉,转身厉声道:“封锁街口,挨户搜查!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府兵鱼贯而出。

严真黑着一张脸走出客栈。

四周是密集的民居,此时夜已深,百姓们紧闭大门,唯恐惹祸上身。但在火把晃动的间隙里,偶尔也能从门缝中窥见几双胆怯而探究的眼睛。

“严大人。”阴影里,一个盯梢的暗卫悄然走近,压低声音,“从府兵围堵此地之前,并未见有任何可疑之人从客栈离去。”

严真闻言头皮一麻,不期然想起方才入宫时皇帝似笑非笑的眼神——若是今夜找不到人,他们此番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了兵?那他严真的官途……怕是又要做到头了啊!

这股危机感已有三年之久未曾浮现了,这念头乍起时严真竟然感到一股诡异的怀念。

他后背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还没来得及甩头丢掉这荒唐的念头,耳边骤然传来府兵的喝斥——

“停轿!何人深夜擅自出行!”

严真抬眼去瞧。

只见一顶青帷小轿被拦在街口。轿夫不敢硬闯,只得将轿子缓缓落下。轿帘纹丝不动,随行的侍女掀帘而出,不悦斥责:“大胆!你们可知轿中坐的是谁?”

为首的府兵不为所动,拱手道:“京兆府奉令追查逃犯,凡过路车轿,一律搜查。请夫人见谅。”

侍女眉头一蹙,正要再辩,轿帘内传出一道清冷的声音:“鸾台,退下。”

帘子掀开一角,火把的暖光下,一对生得楚楚可怜的鹿眼撞进众人眼中——车中所坐之人正是五皇妃,吴贞俪。

吴贞俪自帘后探出半张脸,她今夜穿得素净,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在火把映照下更显清冷。

她的目光越过府兵,落在后方严真身上。

“严大人。”

严真脚步一顿,心里暗叫不妙,面上却堆起恭谨,快走几步上前行礼:“五皇妃,深夜拦轿实在失礼。下官正在追捕几名盗贼,没想到惊扰了您的车驾。”

“盗贼?”吴贞俪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又扫过他身后那些全副武装的府兵,“严大人堂堂中书侍郎,亲自动手捉盗贼?”

严真后背沁出冷汗,嘴上敷衍道:“职责所在,不敢怠慢。皇妃若无事,下官恰好便让人护送您回府——”

吴贞俪见状便也不再多问。

三年前吴宣舟被处以死刑,而后闻扶辰的尸骨从吴贵妃的殿内被搜出,几乎是一夕之间,她身后撑着的势力便倒了台,当年京中不知多少人背地里在看她这位五皇妃的笑话。

但……

似是想到了什么,吴贞俪闭了闭眼,她放下轿帘,声音从帘后传来:“那便有劳严大人了。”

鸾台朝轿夫使了个眼色,轿子重新抬起。严真侧身让到路边,目送青帷小轿从面前缓缓经过。

轿帘纹丝不动。

严真垂下眼,攥紧了袖中那张粗纸。

轿中,吴贞俪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鸾台凑近,压低声音:“夫人,那严大人分明在遮掩什么。要不要让人去查?”

吴贞俪没有睁眼,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不必。他既然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

鸾台仍有些不甘,但见吴贞俪神色疲倦,便不再多言。

马车沿着长街向前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出数十步,鸾台忽然觉得车帘微微一动。

她警觉地偏头去看——

一道黑影从暗处闪出,利落地掀开布帘,迈步钻入车厢。

“——”

鸾台张嘴欲呼,一只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唇。

那手冰凉纤细、又骨节分明。

“嘘。”

来人的声音低哑,却不难辨认出是个女子。

吴贞俪猛地睁开眼。心脏还来不及因这突变而狂跳,便骤然对上来人的眼睛——

“砰——”

“砰——”

“砰——”

吴贞俪不知此刻传进耳边的心跳究竟是痛是喜,她对上来人的眼睛,欲言又止,却被对方先一步打断。

那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混着心跳声传进耳边,这是第一次她们相见时如此毫无阻碍。

“俪娘,许久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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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更新很不稳定

评论区抽三个宝宝发小红包补偿一下大家TvT辛苦大家等候本人不稳定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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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女主献上断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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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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