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周末,天气晴好,河道沿岸绿树成荫。路溪法感受着拂过面颊的风,只觉得神清气爽。
人鱼才学会骑自行车,视线只敢看着前面,不敢左右游移,但是车子偶尔还是会歪一下。
路溪法特意放慢速度和他同行:“虽然慢一点比较安全,但是太慢了也会影响平衡,别担心,遇到路况不好的地方就把脚放下来。”
人鱼回答好,骑出十几米后,他用脚撑着地面停了下来。路溪法第一时间捏住刹车:“怎么了,你的腿不舒服吗?”
“没有不舒服……主人可以在我前面吗?”
“为什么?”
“因为主人在我身边,我会忍不住想转头看着主人。”
人鱼语气诚恳,蝶翼似的睫毛轻轻一眨,显得那双蓝色眼睛无辜到了极致。
路溪法挑起眉,脚下一踩飘出去好远:“走啦。”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河道骑行,宽阔的大路上果然一个人也没有,人鱼渐渐适应了这种感觉,只要一直看着主人,他就可以平稳向前。
“好像有花田。”路溪法抬手搭在眼前,远远望见一片粉色,骑得近了才发现叫花田不准确,那更像是草田,随风摇曳,像是粉色的海。
她和人鱼下车拍了好多照片,实时发给李游,收获了李游的一大堆感叹号:“早知道我也去了!!!!!!”
再往前风景稍逊一些,河道沿岸植物稀疏,有的地方河堤缺失,还有的地方甚至堆着垃圾。
日头渐高,路溪法看了一眼时间,靠边停下:“你累吗?要不要歇一会儿?”
人鱼眼下鳞光点点,嗯了一声。路溪法环顾四周,把水递给人鱼:“这里光秃秃的,连块能坐的石头都没有,我去前面看看有没有休息的地方,你等我一下。”
这地方优点是人少,缺点是人太少了,路溪法又往前骑了大概两公里,还是连一张长椅都没看见。
算了,回去坐地上吧。路溪法原路返回,她其实并不累,所以车速也没下降,但却感觉骑了很久也没看见人鱼,忍不住停下来给他发消息。
678:你去哪儿了?又继续骑了吗?
678:我怎么没看见你
聊天界面一片沉默,过了好几分钟也没回复。路溪法给人鱼打电话,那边传来机械的电子音:“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Sorry……”
出门之前两人的手机都是满电,人鱼的手机不可能因为没电自动关机。
路溪法皱起眉头,一边给人鱼发消息,一边沿着她离开的位置前后各骑了一段距离,还是没有人鱼的影子。
人鱼绝对不会一声不吭自己离开,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意外。这里虽然比较荒凉,但是也不至于出现猛兽,更何况她没看见打斗的痕迹,也没看见人鱼的自行车,那只能是……有人把人鱼带走了?
路溪法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何雨微的名字,电话打过去对面过了好久才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困意:“好的谢谢……放门口吧……”
不是她,当初两人合租,何雨微过得昼夜颠倒,经常点了外卖让骑手放在门口,直到外卖凉了也没能醒过来拿进去。
那会是谁?路溪法握紧手机,奔流的河水从她眼前穿过,水声哗哗作响。
人鱼是在水声中醒过来的,他的眼前一片模糊,脑子里也好像灌满了水,没法看清,更没法思考。
过了好久,人鱼才意识到他躺在地上,周遭暗不见光,空气里散发着阴冷潮湿的味道。
人鱼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浑身更是没有一丝力气。
这是哪里?他不是应该和主人在一起吗?人鱼试图站起来,刚刚蜷起膝盖就被狠狠踩回地面。
“你醒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平滑无波,像是一潭死水,却让人鱼刹那之间血液凝固。
弗兰呵呵笑了一声,把脚从人鱼背上移开,弯腰抓住他的长发,硬逼着他仰头与自己对视:“见到主人你就这副表情?”
人鱼面无血色,他想起来了,当时他在原地等路溪法,忽然有辆货车开了过来。尽管已经停在路边,他还是尽可能地又向外挪了一些。
可是那辆货车却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驾驶位上的人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胳膊搭在敞开的车窗上,他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一看见这副打扮,人鱼马上想起了那天在绿道上碰见的人。下一刻,弗兰抬头冲他咧嘴一笑,举起右手扣动扳机,麻醉针正中人鱼胸口。
回忆和现实的画面互相重叠,人鱼像是一脚踩进蚁窝,浑身爬满密密麻麻的恐惧:“你不是在国外吗?”
“砰!”人鱼眼前发黑,脑子嗡嗡作响,只有弗兰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你把规矩都忘完了,跟我说话的时候要叫主人。”
“你不是我的主人。”
“砰!”弗兰再次抓起人鱼的头用力砸了下去,除了疼痛,还有湿热的液体流到人鱼脸上。
“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想想应该怎么称呼我。”
鲜血打湿了人鱼的眼睛,他的视线又开始模糊,声音却无比清晰:“你不是我的主人。”
弗兰冷笑,出乎意料地松开了手。他的脚步声远去一段距离,然后停了下来,与此同时灯光铺天盖地泼洒下来。
人鱼双眼刺痛,听见了熟悉的机械运转声,恐惧让他不敢睁开眼睛,同样也是恐惧让他忍不住循着声音四处张望。
这是一间圆形实验室,比人鱼之前见过的任何一间都要破旧,通风口低声嗡鸣,好像随时都会断气,四周围着一圈爬满裂纹的发白玻璃,再往外灯光照出一片泥泞,黑洞洞的出口像是怪兽大张的嘴。
弗兰站在实验室中央,张开双臂,实验服洁白如雪:“还差最后一步,就可以证明我是对的。”
在他身后,实验仪器摆放整齐,崭新的金属外壳反射出冷淡的铁光,在这个肮脏的房间里,它们是那么格格不入。
人鱼没办法准确叫出实验仪器的名字,却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些仪器落在他身上的触感。
弗兰伸手从仪器上轻轻划过,声音也和他的动作一样轻柔:“你是我制造的定制人,为我完成了那么多实验,最后的荣誉当然也应该属于你。”
人鱼浑身发冷,寒气四面八方钻进他体内,又随着额头上的鲜血一起流出来,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窖。
最后的荣誉是什么?
仿佛是看透了人鱼的想法,弗兰的笑意越发幽深,好心解答他的疑惑:“你想过吗?为什么你能在我手里活那么久?那些伤如果落在别人身上早就够死好几回了,可你不仅活着,现在还活得很好。”
人鱼没有想过,从始至终他只是本能地想活下去。
弗兰也没指望人鱼回答,自顾自地接着说:“因为我发现你的某种基因具有极强的愈合能力,甚至能够断肢再生,如果证实了这一点我将给全世界带来福音。来吧,过来接受你的荣誉。”
实验台上摆着一排刀具,冰冷锋利,能够轻松切开人鱼的皮肉。弗兰迫不及待,他已经想好当人鱼躺到实验台上时要从哪里开始动手。
当初是他错了,连他自己也没相信自己,否则他就不会草率地以为人鱼死了,还好还有机会让他挽回错误。
“不……”麻醉剂尚未完全失效,人鱼手脚不受控制,只能撑着地板向后挪动。
弗兰乐于欣赏他的恐惧,但是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可不想一直躲在这个老鼠洞里。
“不?你在拒绝我吗?你的新主人真的把你教得很差。”弗兰一样一样打开实验仪器,选了一把他最中意的手术刀,“如果实验成功,所有人都会记住你的名字,如果实验失败,我也为你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弗兰拿着手术刀往右指,实验室边缘放着一只巨大的玻璃罐,里面盛满了透明液体,人鱼几乎瞬间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他在实验室待了那么久,见过太多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曾经他以为总有一天那是他的结局。
但是现在人鱼不会那么想了。
“我的名字叫路克。”人鱼目光发烫,弗兰不会知道路克是哪两个字,但是他不在乎,他只想让路溪法记住他的名字。
他也只需要路溪法记住他的名字。
弗兰握刀的手顿了片刻,不可否认人鱼的话确实让他有些意外:“她给你取的名字?我很好奇,她花那么多时间精力养着你这个残废的定制人有什么用?”
人鱼没说话,弗兰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他摇摇头:“你对她没用,只有在我手里才能发挥出你存在的价值。”
“不。”人鱼再一次反驳弗兰,就像路溪法曾经说过的那样,他大声说:“主人不需要我做什么,我的存在本身就值得庆祝。”
弗兰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实验室里只能听见排风扇的声音,忽然之间,弗兰大声笑了起来。
“你的存在?”弗兰已经很久没有笑得这么痛快了,他把刀尖转向人鱼,隔空轻点了一下,“看来你真的忘记自己是个定制人了,你是我制造出来的,存在的意义就是服从我的命令,哪怕我让你去死。”
弗兰耐心耗尽,大步走向人鱼,将他拖向实验台。“放开……我……”人鱼用力掐住弗兰的手腕,可惜在麻醉剂的作用下,他只能留下几道见血的抓痕。
这种不痛不痒的挣扎对弗兰来说不值一提,不过他还是抬脚踹向人鱼腹部——这完全是他在之前虐待人鱼的过程中形成的条件反射。
人鱼蜷成一团,胃里翻涌的绞痛让他眼前发黑,只能看见弗兰的鞋底交替着踩在潮湿的地面上,直到最后停在实验台前。
“咔。”金属锁扣弹开,弗兰咧开嘴角,把人鱼的手腕压进镣铐,“准备为了我的伟大事业……”
“住手!”实验室外响起喝止,弗兰循声抬头,隔着一层花白的玻璃——
“主人!”忽然之间人鱼什么都不怕了。
弗兰压下眉头,冷冷望着二楼的不速之客:“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路溪法没有心思回答弗兰的问题:“放开他,他是我的人鱼,受到法律保护。”
“可它也只是个人鱼,就算我杀了它也不过赔你点钱而已。”弗兰眼中划过不屑,很显然路溪法并不清楚这里的布局,尽管她追了过来,却找不到实验室入口在哪里,误打误撞去了二楼。
“不过你来得正好,我这里有很多有趣的东西,正愁没人分享。”
弗兰决定推迟一会儿实验,抬手点击按钮,一面大屏亮了起来,屏幕中光影变化。
“你看,你的人鱼,你见过这样的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