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迟予知突然道：“前面有鬼魂,而且很多。”
“你能控制吗？”
“用不着，那些魂魄都七零八碎了，没什么威胁。”
二人向前方的石像走去,路上不时出现几具白骨,越往前走，骷髅数量越多,到石像脚下时,人骨的样子已十分完整，他们全都仰着头，下巴脱臼，头骨碎裂，有的下巴还掉在了地上。
他们几人为一组跪在地上，围成一个圈,庄辰岚一数，正好五个。
跟张慧父母的死法一模一样。
迟予知道:“这些骨头年份不一样。”他指了指身边这个:“这一圈的都只有一百年。”
他又指了指远处:“里面那一圈至少有三百年了。”
庄辰岚震惊道:“怎么看出来的？”
“魂魄残留，”迟予知道，“人死之后或多或少会有灵魂残存在骨头上,随着时间逐渐消失，完全消失大概需要五百年左右。我能控制这些东西,自然能感觉出这些东西的数量。”
“人体C14检测器啊。”
“啊？那是什么？”
“没什么,夸你厉害。”
迟予知切了一声。
二人淌过人骨的河流,走到中央雕塑下,站在这里,他们还没有它的一个脚趾高,雕塑仿佛一座永远无法登顶的大山，直插穹顶。
迟予知道:“几百年前能把这么高的石像建在地下的，也只能是那群蛇人了吧。”
庄辰岚道:“无相客说这里以前是他们建立的一个用了很久的宗教场所,现在看来也应该是真的。”
“那现在看来六子的话可信度很高啊。”
也就是说，他讲的那些荒诞历史，也应该全是真的了。
迟予知道：“既然是他们用来传教的地方，还废弃了这么久，那这里应该没什么好查的了，反正都一个样。”
“收工！”他大喊一声，然后打开灵端，“你看，都十一点了，这个点儿还在上班未免也太惨了。”
“不过你真的没有看见那个东西吗？掉下来的时候。”庄辰岚仍然耿耿于怀。
“真的没有。你不会是摔晕后在做梦吧。”
“不可能，那种感觉很真实。”
庄辰岚咬着指甲，感觉脑内的东西乱成一团，她深吸一口气：“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
“因为你太上心了，吸引力法则，你越想着什么，什么就来找你喽。”
“这也是你的任务吧，你倒是一点不担心。”
“我心态好嘛。”迟予知露出熟悉的说好听是洒脱，说不好听是什么也不在意的表情，“有些东西还是搞不清楚为好，而且我对这些东西没兴趣，不介意糊糊涂涂地过下去，你呢，也用不着这么拼命，天问不是什么变态的组织，到时候随便写点东西交上去就完了，剩下的时间游山玩水潇洒一生，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
“你死后？你怕是一时半会死不了，到时候你不上也得上。”
“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谁告诉你的？我跟姜福子和老荒他们不一样，我可是普通人类。”
“能操控厉鬼的普通人？你不是鬼哭菩萨吗？”
“只是个称号罢了，我还是淳亲王呢。一个人的称号可以很多，在别人口中可以是人是鬼是神是魔，但只有自己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他拎起自己一缕头发，用老爷爷的语气道，“看吧，我已经满头华发，半截入土了。”
庄辰岚刚想说你看看你的脸是百岁老人的样子吗，就突然暼到他后面墙壁上的裂纹，它们似乎有些规律。
她看了一会儿，又突然退后好几步，激动道：“你叫个能飞的鬼出来，让他把我带到半空中。”
“怎么了？”
她指了指那面墙壁：“这墙上不是裂纹，而是某种图案。”
因为这空间太大了，他们站在最下面，如管中窥豹一般，只能看到一角，才会误以为它们是普通的墙壁裂纹。
迟予知唤出功曹，庄辰岚一跃蹲在他胳膊上。
果然只有在高处，才能看清它们的全貌。
她在四面墙上轮流看了一圈，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越看越觉得心凉了半截。
她打了个手势，让迟予知把功曹降下来。
“你这什么表情？看到什么了？”
庄辰岚道:“这四面墙上，分别刻了四个动物，东西南北依次是龙，虎，鸟和蛇，都是动物的头，人的身体。”
“不就是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吗。”
“玄武不是乌龟吗？这里没有乌龟，只有蛇。”
迟予知道：“我听过一种说法，据说玄武原本就是蛇，出于一些政治原因，他们在它身上加了龟壳，就变成了现在龟蛇一体的样子。”
“还有这操作……”庄辰岚道，“随便吧，这跟我接下来要说的相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她微微睁大眼睛：“重点是南面墙壁上刻得那只鸟，也就是朱雀，跟我们上次去狭间见到的雷民，长的一模一样。”
迟予知嘴角抽了抽:“哈？”
“而且就在刚刚我又想到了一点。”庄辰岚看向迟予知，“女娲族有这么发达的文明，为什么没有文字？”
“象形文字也好，数字也好，字母也好，一个都没有，这正常吗？”
话音未落，突然，他们脚下和头顶的土地剧烈震动起来。
庄辰岚抬起头：“怎么回事？地震了？”
就在这时，遍地白骨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好像他们要重新站起来一样，听的人牙酸。
无数的透明状灵体从人骨中飞出，向中央的雕像中飞去。
迟予知吹了声口哨，这些灵体全都顿了顿，宛如世界暂停了一秒，但紧接着，他们又加速飞去。
庄辰岚道:“你这能力到底有没有用啊！”
迟予知知道她想起了长生殿黑雾骷髅的事，急忙给自己辩解:“不听我的话只能说明它们不是鬼魂！”
“你明明刚才还说它们是人死后的残魂呢。”
“那我现在把他们开除鬼籍了！”
中央的塑像一边吸收魂魄，一边缓慢的睁开眼睛，那瞳孔血红一片，发出刺眼的光。
庄辰岚把手中的裂骨扔向塑像的头颅，结果被“砰”的一声弹了回来。
蛇像已经完全睁开眼睛，开始向前迈步，它身上的泥土与尘埃扑簌簌掉落，宛如一场巨大的暴雨。
随着它的动作，整个大殿都开始震颤起来。
迟予知两指举至面前，自他为中心漫起不详的黑雾，他的脚下也出现了干涸血迹般的锈红法阵。
阵中响起哀嚎与尖叫，迟予知白色的长发和黑色衣角都被吹得裂裂而起:
净光遍照，六道同悲
今启无明，共渡苦海
黄泉彼岸，听我法音——
他将两指指向开始迈步的蛇像：“杀！”
霎时间，无数厉鬼冤魂混着尖叫与哀嚎冲向蛇像，还没飞进蛇像的白骨残魂不过几秒便被他们分食殆尽。
与鬼市岁月静好的鬼魂不同，这些东西目眦欲裂，恐怖至极，是真正来自阿鼻地狱的怨海恨天的凶魂厉鬼。
庄辰岚光是看一眼，就感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生起，一直冰到心脏。
无数厉鬼扒在蛇像上，几乎看不见它本来的面目，就在此时，蛇像内金光一闪，如同核辐射一般，将攀附在它上面的厉鬼照得形神俱灭。
局势反转，迟予知双手掐诀，黑不见底的瞳仁变得如血般鲜红:“酆都北阴急急如律令——”
此命一出，迟予知脚下的血红阵法倏的扩大，无数双黑色粘稠的手臂从法阵中伸出，有的抓住他的小腿，有的抓住他的胳膊，只是刚一碰到，便被斩成两段。
铁链的断裂声与战马的嘶鸣在空旷的大殿内响起，庄辰岚一惊：“你不会是——”
一阵冲锋的鼓声打断她的话，战马嘶吼的声音划破大殿——迟予知竟然召出了十殿阴兵。
这些阴兵凭空而降，一路向前，甚至连迟予知刚才召出的恶鬼都一并砍杀，盔甲相撞，金戈交错，黑雾漫天，白骨乱蓬，悲壮苍凉的古战场不过如此。
蛇像终于没了刚才的从容，悲悯的表情也开始显露出修罗之相。
阴兵与蛇像缠斗在一起，难分胜负。
庄辰岚转头喊道:“迟予知！”
对方心领神会，功曹瞬间便出现在她身边，带她飞到蛇像上方。
庄辰岚捏紧裂骨，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中途催动斧头变大，在重力势能下，她重重砍上了蛇像的额头，力道之大震得她手腕都有些发麻。
咔嚓一声，蛇像自斧头劈砍处产生一道裂纹，随后不断向下延伸，裂缝处不断有碎石块掉落，很快遍及全身。
终于，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庞大的蛇像轰然倒塌。
同时，迟予知抬起右手：“速回六道原位！”
随着他一声令下，如黑云压城的阴兵厉鬼全都如烟消散。
迟予知脚下的阵法也消失了，他的瞳孔也逐渐恢复成平日极黑的样子。
他喘了几下粗气，嘴角流出黑红的液体。
庄辰岚担忧道:“你吐血了，没事吧？”
迟予知随意抹了下嘴角:“没事。”
他朝庄辰岚吐出舌头:“只是舌头破了而已。”
只有一秒，庄辰岚看见了那颗舌钉，白金色的钉子钉在他快要暗成黑色的舌面上，猛然看见，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这个钉子是什么？她看到的有关鬼哭菩萨的传闻里，都没有提到过钉子的存在。
“这个钉子是什么？为什么你的舌头和血都是黑色的？”
迟予知往旁边“呸”得吐出一口黑血:“因为阴气入体。”
“你还没回答呢，那个钉子是什么？”
迟予知笑眯眯道：“你怎么也跟高仇似的。”
庄辰岚想起来了，在他们这行询问别人的法器修为似是大忌。
就此作罢，她提议去前方蛇像原来站立的地方看看。
迟予知不情愿地跟上去，抱怨刚才空欢喜一场。
不过这一看还真有不小的发现——这里还有另一个通往地下的通道。
通道跟刚才的石梯一样，狭窄黑暗。
庄辰岚道:“下去看看。你还能撑住吗？”
迟予知仿佛受到巨大的羞辱:“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好吧，对不起。”正要下去时，她又突然想起什么，“这次我们不能一前一后了，并排走吧。”
迟予知皱了皱眉：“这么窄，怎么并排？”
“侧着身。”庄辰岚率先走上前示范：“这样，像螃蟹一样横着走。”
迟予知嘴角抽了抽，但还是走了过来。
照庄辰岚所说站好后，两人面对面，胸口只隔着两根手指的距离。
“……”
庄辰岚道：“我们都转过头面对墙吧。”
“那样也很奇怪吧！”
“那你转过去。”
“那样更奇怪了！”
庄辰岚无奈得想捂脸，但胳膊根本伸不到前方。
“算了，就这样吧。”她道。
两人在狭窄的楼梯内缓慢向下移动，都默契地扭头看向前方，不去看对方的脸，尽量拉开距离，可还是避无可避地碰到对方身体。
迟予知身上是冷的，呼吸也是冷的，喷洒在庄辰岚额头冷冰冰的，像站在制冷空调口一样。
隧道里同样阴冷，庄辰岚不合时宜地想出去后要不要去拔拔火罐。
马上走到尽头时，二人预想中的机关也没有出现，却出现了比机关还要糟糕的东西——
鳞次栉比的高楼，檐牙高啄的建筑风格，无处不见的全息投影和霓虹灯，华丽梦幻的地下城市——跟狭间瀛洲一模一样。
他们此刻正站在一座高楼的顶部，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从这往下看，庞大的地下都市尽收眼底。
迟予知瞪大双眼:“这是地下？地下怎么会是这种东西？”
而在地下城市的中央，一块巨大的屏幕正沙沙作响，显出雪花的屏幕。
紧接着，一段文字出现了:
你们好。
是简体中文。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又是一段文字:
新年快乐。
庄辰岚登时警铃大作，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慌忙问道:“现在几点？”
迟予知看了一眼灵端屏幕：“马上十二点。”
“！”
庄辰岚心中有一股强烈的预感。
果然，巨大的屏幕逐渐显现出一个数字:
“1”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