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玉美邀冷冷道:“无论早晚,你今日的结局都已注定了。”
太后缓步走下御座,长长的裙摆跟随着她的步伐步步滑落。她道:“我既然敢来到大齐,愿意入宫为妃,那就早早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就算万劫不复,我也不后悔。只要……”
她压低了声音,拖长了语调,红唇轻扬,就在这刹那间,她猛地从袖中逃出一把匕首,刀尖直至身后的御座龙椅:“只要你们大齐跟着我一起彻底毁灭,那也不亏!”
玉美邀看着她的脸,眼前女子此刻的神情里满是愤恨,其中又掺杂着癫狂,这幅模样开始与记忆里的另一组五官慢慢重叠。同样的眉骨,同样愤然却含笑的眼神……玉美邀在心中默默推演面相,只片刻,她就了然于心。
“你与塔佳慕华……是亲姐妹?”
塔佳慕容爽快承认:“她是我的长姐。我们姐妹二人从出生起便各怀练蛊天赋。她的嗜血虫蛊威力无穷,而我……”
她带着轻蔑的笑意扫视了一圈地上躺着的众人,继续道:“傀儡秘蛊,已达终极之境!这些年,但凡进了皇宫的人,我都不会放过他们……”
玉美邀道:“再厉害的蛊也需自身付出代价,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东西是有利无弊的。你长姐的结局已然证明了这一点!既然身怀秘技,就更该谨慎对待自身的能力,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害人害己!”
塔佳慕容提高了嗓音:“你懂什么!一夜之间全族覆灭之痛,谁人能体会!”
岳上澜愤慨道:“冤有头债有主,你寻仇报复,天经地义,岳氏一族自食恶果无可厚非!可塔佳慕华发动战争,牵连无辜,那些因战乱而枉死的人,他们的仇又能找谁去报?!”
塔佳慕容尖啸:“我管不了那么多!若不手刃仇人,我们死不瞑目!乌氏一族畏畏缩缩,竟然愿意蛰伏整整百年!我们可做不到!况且,我的傀儡蛊也是有的放矢,你以为这满殿的达官显贵就无辜了?”
她踢了脚躺在地上的官员,冷笑:“他们各个都不是好东西!媚上欺下、曲意逢迎、同流合污!我骗他们进宫赴宴,他们果真就不管外头的战乱,自己眼巴巴地进宫,妄图攀附新君、贪得无厌!所以这下场也是他们咎由自取!反正大齐的百姓活在这些人的统治下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他们死不足惜!早在从前,这些人每一次进宫朝贺、皇帝每一次赐宴,我都在酒水里放了虫蛊,很小很小的一点……喝下去不会有任何感觉。”她说着,拿起案几上的一个酒盏,笑了起来。
她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画了一个圈:“自作孽不可活……他们进宫献媚的次数越多,我下蛊的机会就越多。这些人的肚子里早就有数不清的虫卵了……哈哈哈哈!蛊虫的根系已扎进他们的经脉,和他们的血肉长在一起!就算我今天不让蛊虫发作,他们也活不了多久……”
地上的人们无力地趴着、躺着,他们听着塔佳慕容的言语,眼里满是绝望。
塔佳慕容望向玉美邀,一步步靠近,脸上有了一丝扭曲的期许:“玉五姑娘,哦不,该尊称一声乌氏族长,你也痛恨这些尸位素餐的贪官污吏吧?否则刚才那么多怨灵前来寻仇报复,你也不会选择袖手旁观了。你亲自解了皇宫里的避祟阵法,这些朝廷命官的身上没了龙气庇佑,你又从中推波助澜,所以他们就成了招魂的活靶。看来,咱们是一类人。既如此,你我二人何不联手?你的术法加上我的虫蛊,定能横扫天下、稳坐江山!瞧,这不就是殊途同归么?皆大欢喜呀!”
玉美邀的目光冷若冰霜:“我与你的所求不同,我想要重振乌氏,将术法再度发扬光大,那是因为乌氏的能力是惩恶扬善,能叫人们在作孽前更有敬畏之心。百年前我的先祖要求与岳氏太祖共治江山,为的也是这个目的。若站在权力之巅,那便要为万民谋福祉,而非是高人一等、肆意妄为!”
塔佳慕容脸上求和的期待彻底粉碎,转而化为深深的嘲讽:“真是高尚啊……”
她嗤笑着,下一刻便骤然出手,洁白的臂膀一扬,将掌心的短刃直直切向岳上澜。岳上澜没有躲,而是立定在原地,任由刀刃切进自己的肌肤,流淌下一道鲜红的血。同时,塔佳慕容启唇,口中飞快地低语着让人听不懂的咒语。
岳上澜跳动的脉搏上,渐渐也浮现出一丝丝黑线!果然,只要在宫闱里进出的人,塔佳慕容一个都没放过。
岳上澜额头的冷汗冒了出来,站在原地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玉美邀一脸的担忧和着急:“殿下!……”
“别过来!”塔佳慕容大叫,威胁着玉美邀,“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你也不舍得他死吧!”
玉美邀咬着唇,果真不敢轻举妄动了。
塔佳慕容转而媚眼如丝地看着岳上澜,口中啧啧称奇:“我早就知道五殿下风华绝代,而且……你的眼神和我很像,我们在看着皇帝时,眼眸里有隐忍、厌恶,即便他是你生父,你也恨毒了他……哎呀,其实我想过是否要找你做同盟的,可我仔细思索后还是照例给你下了蛊,毕竟再怎么样,你也姓岳……”
岳上澜滚了滚喉结,问:“这整座宫殿里的人,你都找机会下蛊了是吗?”
塔佳慕容道:“没错!”
“我父皇呢?”岳上澜低声问。
“他呀……”她手持着短刀,微侧过身,下巴向御座的方向抬了抬,对少帝道,“宏儿,来,放你父皇出来!”
一直呆立在原地的岳上宏被骤然点名,他先是整个人身子一抖,随后才如梦初醒般,转动自己僵硬的身躯,缓缓蹲下,跪到了龙椅前。
岳上宏背对着几人,玉美邀瞳孔一缩——就连少帝的脖子上竟然也布满了傀儡虫蛊入侵的黑线!
玉美邀道:“他是你的儿子,你对他也照样下蛊?!”
岳上宏的手正慢慢摸索着御座下方,那把耀眼夺目的纯金龙椅下,竟有一道矮矮的暗门。岳上宏脖子后面的黑线颜色越来越深,他的一举一动实则都受塔佳慕容的意念所控。
“哗啦”一声轻响,是锁舌缩进锁孔的动静。
岳上宏摸到了机关,小而窄的暗门逐渐打开……
漆黑而拥挤的空间露了出来,里面竟然蜷缩着一个已经形同枯槁的“老者”……此刻,塔佳慕容也微笑着,说道:“谁告诉你们宏儿是我的亲生之子了?我堂堂塔佳氏后人,怎会乐意给他这个混账生儿育女呢!”
她口中的混账,正是这个被塞进小小空间里的“老人”——曾经的一国之君,如今的太上皇,岳上澜的父亲。
玉美邀和岳上澜盯着“老者”,二人眼里皆闪过错愕。
一段时日不见,从前高高在上的君王如今已面目全非,他的膝盖扣到胸前,双手环抱双腿,整个人是硬生生被塞进来的。若非此刻他的五官还能辨认,否则说他是路边一个瘦骨嶙峋、快要饿死的叫花子也有人信。
而塔佳慕容说的话,落入昔日君王的耳朵里,已经被吸干了精气、如活骷髅一般的他,顿时愤怒地大口呼吸起来,他颤抖地抬起细如竹竿的手,直指这个曾被自己偏宠至极的女人:“你!——你!——”
他想指责,可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他当初完全沉溺在美色里,对她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他丝毫未意识到,十年来这个女子都在一点点地“侵蚀”自己。如今他精元耗尽,病得脱了相。他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蜡黄的皮肤松垮地挂在骨头上。
塔佳慕容看着被塞在御座下的太上皇,此刻的两个人,一个身姿挺立,居高临下;一个全身畏缩,只得抬头仰望。女子的容颜比十年前还要更甚一筹,而他已经似人非人。
美艳的太后抬着高傲的下巴,望着他:“这几日将你藏在此处,让你亲眼目睹了自己手里的江山如何一步步衰落、昔日的宠臣如何一个个死去,怎样,这滋味如何?”
塔佳慕容将岳上澜脖子上的刀尖又刺了刺,她笑得光彩夺目:“这是你现在唯一一个儿子了,我要是杀了他,你就绝后啦!哈哈哈哈!你这么多年宠爱的宏儿实则是我在民间随便抱来的婴孩。我当初十月怀胎,肚子里孕育的可不是你的亲骨肉,而是……以我血肉之躯培育的虫卵!这些虫卵如今也都发挥了大作用,看啊,它们都钻进大家的身体里,生生不息啦!”
老皇帝的胸膛上下起伏,他努力地呼吸着,相比起愤怒,此刻他眼里更多的是懊悔。
玉美邀盯着她,沉声问:“塔佳慕华已死,现在你再挣扎也不会改变什么了。”
塔佳慕容重新看向玉美邀,大呵道:“胡说!如今还不到下定论的时候!听着,让你们留在各个宫门外的军队都撤走!并把派去滇南的军队也撤回来!然后送我回去,还我塔佳氏的滇南王之位!你若想要解了五皇子体内的蛊,就乖乖听话照做!”
可她刚说完这话就发现了不对劲,原本还一脸紧张惶恐的玉美邀开始勾起唇角,她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就算放你回到滇南,又能如何?这会儿我们的军队已经开始班师回朝了……滇南局势尘埃落定,木已成舟。”
玉美邀话音刚落,被刀尖抵着的岳上澜顿时身形一闪,疾速出手,将塔佳慕容反遏制住。
塔佳慕容震惊地回过头,就见岳上澜肌肤上的蛊虫线不知何时消退了下去,现在她无论如何念咒驱使,都毫无作用。
她的手被死死钳制,眼里全是惊愕:“你……怎么会!”
岳上澜道:“我们这里有句老话,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恐怕不知道,我身上不仅有避祟玉牌,更有现在的乌氏族长以魂契相结的终身庇佑。即便这些年我在宫里进进出出,无形间中了你的蛊,但这些已无法伤到我分毫了。”
玉美邀走近两步,她摊开掌心,一张闪着灵光的符纸飘动其上,——是束身符。
玉美邀看着塔佳慕容,道:“束手就擒吧,解了所有人的傀儡蛊,我可绕你一命。”她说着,束身符化为一条绳索,紧紧缠绕住女子十年间都未衰老的身躯。塔佳慕容手里的刀刃也被岳上澜夺了下来,扔在了一旁。
女子的面色彻底阴沉下来:“你们两个刚才是做戏骗我?……”
岳上澜道:“若非如此,我们怎样才能从你口中套取信息?”
塔佳慕容垂下脸,一言不发。
岳上澜道:“事已至此,莫做无谓之争。现在整个皇宫空荡荡的,也是你的手笔吧?你把宫人们都藏在了哪里?将人放出来,让一切到此结束吧。这些人体内的蛊虫若是除去,你和他们都至少还能有一线生机。”
塔佳慕容沉寂片刻,她才张口:“好啊,我解了蛊虫,你们就饶我一命……可要说到做到,不许反悔。”
岳上澜点头:“好。”
塔佳慕容面向岳上宏,说道:“宏儿,去,将那把刀子捡起来,递到母后跟前来。”
岳上澜目光警惕:“你要他捡刀子做何?”
塔佳慕容低声道:“若要解开此蛊,需取我心头之血。”她抬起脸,泪盈盈着柔弱道,“你们可答应我了,会保我一命的……届时我若血流不止,可定要救我!我不愿像我姐姐那样,我其实不想死!”
岳上澜与玉美邀对视一眼,显然此女子突然的示弱不太对劲,可他们没有解蛊之法,只能警惕地守在她身侧。
玉美邀手攥符纸,以备不时之需,她对着岳上澜轻轻点了点头,岳上澜压着塔佳慕容的手便微微松开些许,让她直起了腰。
岳上宏从地上站起来,他的双膝跪久了,走起路来一瘸一股的,他经脉里的黑线在蠕动,他听从母亲的话,行动迟缓地将刚掉落不久的刀子捡起来,随后又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到塔佳慕容眼前。
“好孩子……”塔佳慕容笑得温和,“来,对准母后的心口,轻轻地刺进来……”
岳上宏在她的驱策下,双目发直,他手腕的肌肤内,附着在青筋上的黑线却越发疯狂。
玉美邀的眉头越蹙越深。
不对!……此女子还是不可信!若要解蛊,还需另想良方。
“等等!”玉美邀话刚出口,可岳上宏却瞬间伸手——
“噗嗤”一声,刀刃捅进塔佳慕容的心窝。
塔佳慕容嘴角溢血,她却笑得格外灿烂:“好孩子,没白养你……”她说完这一句便软绵绵地跌倒在地。
她口中又开始飞快低语。
玉美邀和岳上澜听不明白滇南地域的方言,可四周原本伏地的人们开始抽搐抖动。他们肌肤里的黑线重新疯狂地生长蔓延起来,甚至刺破了皮肤、钻出了血肉、汇聚到了头顶上!
那些黑线从四肢里冒出来,笔直地往上伸着,吊起他们的每一处关节,真就好似有一只只无形的大手正在半空操控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玉美邀瞳孔一缩,这才是……真正的傀儡蛊术!
塔佳慕华的嗜血虫蛊要发挥效力,消耗的是她的青春年华,直到她迅速衰老死亡;而塔佳慕容的傀儡蛊也是如出一辙的献祭自身,换来力量。
她们姐妹二人都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即便自己死亡,也要狠狠将上对方一军。
岳上宏手里的刀子落地,他和所有人一样,被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黑线操控。黑线往前倾,他便往前走一步,黑线往后倒,他脑袋就向后仰。
塔佳慕容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带血的嘴角笑得危险而迷人:“我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了……哈哈哈哈!”她得意地看着岳上澜,“五殿下,正如你所言,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那接下来,你们就好好享受我留下的大礼吧!”
她胸口的血液渗透了华美的衣袍,血珠滴落在金砖上,她已疯狂:“杀、都杀啊!你们快杀了这里的所有活人!杀啊!!——”
大殿的地面开始震动,被虫蛊操控的人们喉咙里传来沙哑低沉的声响。他们扭动着关节站起,在梁柱之间爬行,步步紧逼向岳上澜和玉美邀。
他们眼珠上翻,眼眶里只剩一片惨白,原本还残留的神智也彻底丧失,真真正正地成了一具为人所控的行尸走肉。
太上皇依然蜷缩在王座下,他惊恐地关紧了窄门,试图掩盖自己存在的痕迹。
殿内的气氛紧张无比,殿外整片皇宫也是如此。
消失不见的宫女太监顿时从空荡荡的宫殿里冒了出来,他们也成了被操控的提线木偶,歪头扭脸,步伐僵硬。他们嗅着空中活人的气味,向四处的各个宫门而去。
那里,军队正各自蹲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