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程未雨有点后悔刚才将话说得太满。

沈方休现在像中了蛊一样,将她搂在怀里,断断续续又啄吻了半小时。她终于忍不下去,硬生生将人推开。

“再亲一会儿。”沈方休央求道。

“不行。”程未雨斩钉截铁。

她如今底下正空着,刚才被他亲了这一会儿,已隐隐又有潮意泛上来。她晚上还要睡觉,可不想弄脏床单。

沈方休见她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强求。今晚他已经很满足了,身心皆是。

他不再亲她,却仍不肯将人从怀里放开。看了一眼时间,已是凌晨,便扶着她在床上躺下,小心为她掖好被角。

“你睡吧。我先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程未雨从半小时前那场倾泻后便已泛起困意,此刻睡眼惺忪,半眯着眼点了点头。

昏暗中,她只感觉到他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关好,只留一道通风的细缝。

又拿起床边那块她暂时无法再穿上的布料,拿到洗手台前搓洗干净。

最后回到床边,将床头那盏小夜灯的亮度调低。

沈方休的动作很轻,没有惊动她半分睡意。

程未雨半梦半醒间,听见一道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刚才忘了说,以后不管别人怎么编排我,都不要信。不论发生有什么事,都可以直接来问我。我喜欢你,从来和你的家世无关。”

他顿了顿。

“……还有,我喜欢你很久了。”

床头的龙猫小夜灯撑着一柄暖融融的荷叶伞,替她挡掉了窗外所有冷雨。

那一夜,程未雨做了一场很好的梦。

梦里那座玻璃城堡在一瞬间消散。她寻不见它,便朝外走去,却发现眼前竟是另一片更广阔的天地——天高地阔,风也自由。

从此再不被拘束。

她是被手机铃声震醒的。

前一日调好的闹钟少见地没有破坏她新一天的心情。程未雨今早没有起床气,只觉得神清气爽。

她像个准备出游的小学生那样欢快地掀开被子,低头一看,又瞬间老实。

走到衣柜前翻了翻,很满意地发现昨晚洗过的衣物已经干透,便赶忙穿上。

第二次与沈方休坦诚相见,她已没有了上次那种手足无措的羞赧。

站在梳妆镜前淡淡回味了一会儿,心想,今后恐怕无法再直视沈方休那双手了。

今天是婚宴正日。她没有再像昨天那样穿一身引人注目的衣裙。报复岳砚青归报复,那位新娘可没有得罪过她。

昨日匆匆见过舒筠几面,程未雨对这个女孩的印象还不错。

确有大家闺秀的气度,对往来宾客始终笑脸相迎。即便昨天岳洗棠又来寻衅,舒筠也没有附和。

程未雨并不想搞砸人家一生一次的婚礼,只穿了身小白裙,随意绑了个单边麻花辫。

沈方休的电话就是在她准备出门时打来的。

“起床了吗?那边已经开始入场了。”

程未雨一边坐在床边穿鞋,一边假装嗔怒:“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靠谱?”

沈方休轻笑了一声:“不敢。我主要是想到你昨晚辛苦了,以为你会多睡一会儿。”

程未雨哑口无言,哼哼了两声,问:“你现在已经到现场了?”

“没,我在你楼下。”

其实若不是顾及她的意愿,他更想直接到她房门外等着。

沈方休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眼身边三三两两经过的人流,点头与他们打招呼,觉得此刻颇有种偷情的刺激。

“你在等我?可是我们不方便一起入场吧?”

“像昨天那样一前一后,也不行吗?”沈方休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委屈,“我不会离你太近的。”

程未雨想了想,妥协道:“好吧,那你等我几分钟。”

走到楼下时,程未雨一眼就看见了沈方休。

晨光初透,庭院里几株老槐筛下斑驳光影。

他站在小楼一侧的雕花木门旁,半身笼在檐下浅影中。

一身墨青色新中式西服,款式低调,偏被他穿得扎眼。玉面墨衫,碎发拂额,整个人清冷冷的,与晨间清雾、叶尖露水化为一体。

周遭已有赴宴的宾客三三两两经过。有几个年轻女人走过去好远了,还在回头。

他只低头看手机,拇指不紧不慢地划着屏幕,仿佛檐外那片天光、往来的人语,都跟他隔着一个世界。

程未雨心念微动,却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从他身前三米处走过。

擦肩时,她假意偏头去拨弄手包的搭扣,目光不经意地撞上一双骤然抬起的眼眸。

那双墨色的瞳仁里映着檐下疏疏的天光。

以及她的脸。

两人相视,皆不说话。

程未雨正过头来,自顾自往前走。余光里,瞥见他已将手机收进了裤袋。

青灰色的天光从花窗格子里漏进来,在地上印出一排明暗相间的纹样。

程未雨穿过长廊,在侍者的指引下朝宴厅所在的场馆走去。

两三秒的空白后,身后响起另一道脚步声。

海棠方格地砖上,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被日光拉得细长。

前头那一道刚拐过廊柱的转角,后一道便紧随而至,在朱红的柱面上短暂地交叠了一瞬,又即刻错开。

白色鞋尖踏过砖缝里一瓣被夜雨打落的藤黄色小花。

花瓣嵌在砖隙间,沾着隔夜的雨水,被鞋尖一带,轻轻颤了颤。

片刻后,一双黑色皮鞋经过同一处。

鞋尖绕开了那瓣花,停顿片刻,别有一只骨感修长的手将其拾起。

长廊尽头,月洞门大敞,像一面白石框成的圆镜,镜子里头是另一个世界。人声、笑语、杯盏相碰的脆响,被日光搅在一起,热蓬蓬地涌出来。

她的背影没入那片光里,整个人被笼成一道纤细的剪影。

几息之后,他的身影也跟了进去。指间拈着那瓣藤黄色的小花,不动声色地收进衣袋。

月洞门内别有洞天。

一座三进的老院落,正厅改作了宴厅,天井上头搭了玻璃穹顶,日光直直灌下来,照得满庭花木青翠欲滴。

沈方休踏进门的那一刻,人声便像一盆温水兜头浇来。

他还没站定,便有人迎上来了。

“方休?哎呀,都长这么大了。”一个穿绛紫旗袍的中年女人笑吟吟地截住他,腕上一只翡翠镯子在日光下绿得滴水,“上次见你还是在你外公的寿宴上,那时候才这么高——”

沈方休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赵阿姨,您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年轻。”

赵阿姨被他这一声叫得眉开眼笑,拉着他问了些近况。

说到在读的学校,赵阿姨连声说“后生可畏”,又扯出自己一个远房侄女也在医学院念书的事,絮絮叨叨说了半晌。

他状似听得专注,偶尔点头,视线却不经意地从赵阿姨肩头越过去。

满庭的宾客三三两两聚着,香槟杯举得高高低低。

他看见程未雨已经从侍者手里换了杯新的果汁,站在一株石榴树旁。石榴花开得正盛,橙红的花瓣被日光打成半透明,衬着她今天那身月白衣裙素净如雪。

她在跟人说话。对面是彭蔚,西装革履,笑得很奸诈。

沈方休收回视线。

“……改天我带那丫头来给你外公看看,她一直念叨要跟老先生请教呢。”赵阿姨还在说。

他笑笑,不置可否。

赵阿姨总算被人叫走。沈方休刚挪了两步,陆游鑫和宋勉便从斜刺里凑上来,一人一边,勾搭上他的肩,活像两尊不怀好意的门神。

左边那尊歪着头打量他半晌,龇牙一笑:“你小子昨晚肯定快活了。”

沈方休眼皮都没抬:“不然还能是快死了?”

右边那尊立即接话:“快活死了。”

沈方休就知道,这俩人今天专程是来拿自己寻开心的。他懒得跟他们胡诌,随手从旁边的酒水台上取了杯果汁,顺势将两人的胳膊从自己肩上扯下来。

“我还有点事,你们自己玩。”

“见色忘义——”陆游鑫两手一摊,扭头看宋勉,满脸的痛心疾首。

宋勉与他一唱一和:“唉,没意思。”

沈方休看着二人,颇有种看相声的喜感,走出去两步又停下:“你们究竟有什么事,赶紧说。”

昨夜他从程未雨房间离开后,直接提着几瓶酒摸到这两人房门口,敲了半天才被放进去。

两个夜猫子正窝在桌前炸金花,牌局散了一桌。

沈方休也不废话,让他们抽空打听一下恒远近来的业务动向。

以这两位公子哥的消息速度,过了一夜,想必已有眉目了。

“这事说来话长,没个三五小时说不明白。”陆游鑫还在试图犯贱。收到前方一记眼神杀后,忙换了副说辞,“不过我可以长话短说。”

他左右看了一眼,对沈方休道:“这儿人多,换个地方说。”

不远处的司仪台前,工作人员还在做最后的设备调试,音箱里偶尔传出几声短促的试音。

距离婚礼正式开始还有一阵子,沈方休便随着俩人绕过庭院,朝旁侧的附属建筑走去。

穿过一座八角门,外头是一道抄手游廊,游廊尽头连着座小凉亭,亭子就挨着婚庆公司搭的那座华美舞台,待会新娘要从这里入场。

舞台上的绢花拱门还差最后几簇没插完,两个工作人员正踩着梯子忙活。

程未雨站在凉亭边上,正跟彭蔚有说有笑。

俩人刚聊到峪城当地的特色餐厅,她听得专注,一时间周身都是松弛的。松弛到有人从她身后经过,她也只当是寻常赴宴的宾客。

直到背在身后的掌心里,被人轻轻塞进了一样东西。

她下意识合拢五指,蓦然回头。

一袭华服的男人正从她身后走过,头也没回,步伐从容得像个正人君子。

可他垂落在身侧的那只手出卖了他。修长的食指与拇指慢悠悠地摩挲了两下,似在回味刚才的交错。

程未雨将手收回来,摊开一看,掌心中俨然是朵藤黄色的小花。

她没懂这是什么意思,可嘴角已经不争气地翘起。

她把那朵小花拢进手心,指尖碾着花萼轻轻一转,顺势送进了手包最里层的夹袋里,就像将某人最珍贵的心意珍藏于心底。

“啧。”彭蔚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眉头微蹙,像是没眼看。

“干嘛?眼睛痒?”程未雨没事人一样问他。

“没事。”彭蔚摆摆手,视线往司仪台那边飘了一会儿。沉默片刻,又转过头来问,“你们这动作挺快的啊。”

程未雨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安和医院院长外孙,妈妈是溯元科技的沈总。”彭蔚嘴角浮起个意味深长的笑,“你可以啊,给你妈找了个金龟婿。关姨知道了,得开心坏了吧。”

只是无心之言,却让程未雨不觉沉思。

其实早就意识到,自己与沈方休之间横亘着一条难以言说的沟壑。只是她向来心气高,并不觉得那是什么不可逾越的坎,她相信沈方休也不在意这些。

可局内人不计较,不代表局外人不议论。她从不畏惧外界的眼光,却不愿因为自己的存在,让沈方休平白遭受那些不必要的打量与非议。

“只是谈个恋爱而已,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的人,脚步有一瞬停滞。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但沈方休很快调整好表情,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没入建筑的阴影里。

而他只要再多停留片刻,便能听见她接下来的话:

“……不过我们感情很稳定,应该会有好结果的。慢慢来吧。”

程未雨垂下眼,指尖抚摸着手包最里层那朵小花的位置。

慢慢来。

她迟早会让自己站到一个足够高的地方——无论是凭自己的能力,还是在他人的目光里,都能与他平齐的位置。

彭蔚默然看着她,眼神复杂。程未雨懒得琢磨,只当那是一个看客对局内人无知无畏的困惑。她不想多做解释,又听他静默良久后,缓缓开口。

“厉害。”他低头轻笑了一下,嘴角微扯,眼里却没什么光亮,令人分不清那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程未雨有些不悦,却听他继续说:“那在你看来,如果你爱的人与你分开,你知道她和别人在一起或许会过得更好,却不一定幸福。你会怎么做?”

“和别人在一起不幸福,和你在一起就幸福了?”程未雨直白地问。

“我没说是我。”彭蔚纠正她。

“行。”程未雨用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神情打量他,末了认真道,“你这个问题太笼统了。”

“相爱的人为什么会分开?是真心受到了挑战,还是迫不得已,彼此为了更好的生活而选择成全对方?如果是前者,没有执着的必要;如果是后者,那其实很简单。”

她点到即止,故意不说下去,喝完杯中果汁,用眼神示意彭蔚再替她取一杯。

彭蔚领会了她的意思,顺手从经过的侍者托盘里取下一杯香槟,却听程未雨说:“我不喜欢喝这个,我想喝气泡水。”

气泡水被成列摆在靠近司仪台旁的长桌上。

彭蔚在心里暗自吐槽大小姐嘴刁,目光穿过八角门,一眼便锁定了她要的饮品。

他从栏杆上起身,长腿三两下穿过门洞。

程未雨在原地好整以暇地观望,看见彭蔚与一道今日人群中最夺目的倩影擦身而过,双方点头致意。

那女人原本还在与身边的人聊天,手中的玻璃杯却忽然倾斜,酒液险些倾洒而出。她身后那位华服男士对此浑然未觉,礼服口袋里的鲜花像他的脸一样华而不实。

反倒是已取完饮料、正欲返程的彭蔚,眼疾手快地托住了新娘手中的酒杯。

“你要的饮料。”彭蔚将盛着浅蓝色液体的玻璃杯递到程未雨面前。

“你身手不错。”程未雨揶揄。

彭蔚不接这话,反问道:“所以,你想说的处理方式是什么?”

程未雨露出个狡黠的笑:“既然都知道放手能够让对方的生活变得更好,干嘛还要再纠结?做好人就要做到底,端正自己的心态,祝福对方不就行了?决定分开的时候那么潇洒,怎么分开后又扭扭捏捏,一副情深似海的样子?人不能活得那么别扭。”

“你又没经历过,说得当然轻松。”

“我是没经历过,你经历过?”

彭蔚不说话了。

“逗你的。”

程未雨看他一副黯然神伤的苦样,不忍心再犀利。

“跟随本心就好了。人活一世,不可能顾全一切,我比较信奉顺其自然,做出的决定视事情发展的程度而定。爱就牢牢抓住,不甘心就勇敢争取,累了就放手,良心这东西其实没那么重要,何况,你可能并不知道,有的人比你更狠心。”

她话说到这里,几乎是意有所指,却不愿说得更直白。其中深意任由彭蔚去品,也不知他能不能懂。

彭蔚还在消化她那一长串不明不白的提点,久久不语。

程未雨看了一眼手机。

沈方休刚发来消息,让她到附近的雅阁二楼去一趟。

“我有点事,先走啦。”她将沉思中的人丢在原地,转身离去。

心中却并不如表面那般洒脱。

她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半,距婚宴正式开始只剩十分钟。

按岳弘文最初的安排,她本该坐主桌,后来在岳洗棠的强烈抗议下,被改为坐一号桌。即便如此,婚宴上少了一个人,也还是挺显眼。

不知道沈方休这时候找她做什么。

程未雨走到雅阁下,正撞见宋勉和陆游鑫从里边嘻嘻哈哈地走出来。两人一看见她,目光便像粘在她身上似的。

她与这二位并不熟稔,却还是远远地点头打了个招呼。

雅阁坐落在公馆西侧,与主宴厅隔一池清塘相望。塘中碧荷田田,翠盖接天,三两枝初绽的菡萏擎着粉白花苞,于微风过处轻轻点头。

两层的小楼飞檐翥角,檐下悬着一枚铜铃,偶尔经风撩过,铃音清越。

程未雨踏着风铃声上了二楼,月白裙角掠过廊柱。

走廊空寂,晨光从尽头的花窗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几道斜长光影。

她左右望了望,没见着人,正要低头去掏手机,腕间忽然一紧。

那力道干脆利落,没给她留一丁点反应的余地。她的身体被带向右侧,脚步踉跄了半步。

身后,门扇“啪”一声合拢,锁舌弹入锁孔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脆。

手包掉落在地,背脊抵上微凉的墙壁,但预期的撞击没有来。

一只手垫在她脑后,骨节分明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掌心温度隔着发丝烫着她的后脑勺。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人,湿热的吻便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目前为了过审已经残缺不全面目全非,订正版我过几天再传,大家暂时不要购买

以及,下一章于明天零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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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春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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