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小楼的窗台很矮,刚及成人腰际。
红木雕花的窗棂,糊着一层素白宣纸,透光却不透影。
清风绕过檐下风铃,将铃音与酒香一同送至窗前,窗隙后人影绰约,却并无人抬头望来。
“为什么……要在这里?”程未雨背靠着窗台,发梢恰好擦过窗隙的边缘。
她一只手撑在窗台边沿,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试图堵住喉间抑制不住的喘息,却无济于事。
好在外面的音乐声足够大,人声足够喧嚣,她这点情难自禁的声响,根本不足以穿透空气。
……,……,……(此处省略53个字。)
她听见他单手撕开铝箔包装的声响。
窗外的婚礼乐声早已换了一支曲子。弦乐四重奏,大约是某支古典小品,旋律绵软,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程未雨侧过头,余光瞥见那道没拉严的窗缝。缝隙很窄,从她的角度望出去,只能看见一截莲塘的粼粼波光,和不远处凉亭顶端的黛瓦。
有人在高声祝酒,有人在高调示爱。
她伸手想去将窗户关紧,指尖刚触到窗棂边缘,沈方休便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回墙上。
“别动。”他贴着她的耳廓说,气息滚烫。
沈方休一手托着她,一手按住后颈,不敢在她裸露的雪白肌肤上留下痕迹,只得轻轻浅吻。旖旎的水声萦绕着二人,充盈这间小阁楼。
“你不喜欢这里么?我以为你很喜欢呢,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不擅长撒谎。”他坏心眼地问,却用身躯将那一点透着天光的窄缝严严实实地堵住,不给外界的风一丝窥探春光的机会。
“万一下面的人抬头……”
“他们不会的。”沈方休安慰她。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刚才有人将酒洒在了新郎的衣服上,现在大家正在看热闹。”沈方休瞥了一眼窗外。
程未雨半信半疑,抬眼看他。
然而此刻她眼尾泛红,水光潋滟,实在不适合与人对视。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俯身吻住她。
……,……,……,……(此处省略51个字。)(没干什么只是在听音乐,优美的音乐使人升华。)
灵魂得以涤荡的刹那,他听见她隐忍的惊呼。
那扇没关严的窗板被两人动作带起的微风拂动,光影在地板上一明一暗地跳荡。
这座小楼年久失修,身下窗台木板虽打过补丁,却还是不免发出咯吱声。
“你……小声一点。”程未雨断续道。
沈方休假装听不见。
……,……,……,……(此处省略38个字。)
……,……,……,……(此处省略35个字。)
程未雨的意识开始涣散。
她只记得自己攀着他的肩,后背一遍遍擦过身后木墙。
那面墙很老了,木板拼接处有细微起伏,硌得人发疼,她只好将身子往前送,却正中某人下怀。
有一瞬间,窗外忽然安静了片刻。乐声乍停,人声也低了下去。
在这突如其来的静谧里,程未雨听见了水声。
血色瞬间漫过耳根。
沈方休显然也捕捉到那声音。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肩,闷闷地笑了声。
“你小声一点。”他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程未雨想反驳,可他没给她机会。他忽然,像在逼她出声。
她只得咬住他的衣领,把那句呼之欲出的呻吟连同他的气息一起吞进腹中。
窗外的人声重新涌起,乐声也随之恢复。一切都在继续,没有人留意到那扇合不拢的窗牖后面,正发生着什么。
程未雨的思绪已濒临断裂。
透过那道半掌宽的缝隙,她望见一只白鹭自莲塘上掠水而起。
振翅的姿态从容至极,它高昂着细长脖颈,脚掌微抬,无声无息划过水面,在身后留下一圈一圈的涟漪,又向四下扩散。
而她体内的涟漪,正被另一个人反复搅动着。一圈未平,一圈又起,越荡越深,越荡越没有边际。
那只白鹭飞远了,消失在凉亭的黛瓦后面。
她的视线杳杳追了它一程,随即,沈方休的唇再次覆上来,将她的目光连同意识一并收回,重新锁进这间昏暗的阁楼里,锁进两具身体之间,锁进那道只有他们知晓的窄隙中。
/
给岳弘文回拨电话时,程未雨还倚在沈方休怀里。
婚宴早已结束,宾客们在管家的安排下进入了下一项流程。这片场馆终于空了下来,一时间万籁俱寂,天安地宁。
阁楼还是那样逼仄,屋内的光线因日头西斜而愈发黯淡,但空气里弥漫着的暧昧气息,莫名让人心安。
“我找了你很久。”岳弘文古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程未雨和沈方休对视一眼,漫不经心道:“我今天身体不舒服。”
“胡闹!你知不知道今天有多少宾客到场?原定让你上台致辞,这块流程直接被砍掉了。”
“那不是伴娘的事么?你找你乖女儿去啊。”
“你也是我的女儿!”
程未雨极轻地笑了一声:“是么?”
岳弘文被她这一声笑从自我臆想的父慈女孝剧本中拽了出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时无言。
半晌,才讪讪道:“总之你今天闯了大祸。你现在在哪?赶紧到韶光院来。”
程未雨听出他话里的急躁,反倒乐在其中:“我这儿正有事呢,你等等吧。”她一边说,一边低头玩着沈方休的手指。
电话那头,岳弘文被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个半死,毫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起来。
然而程未雨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正专心致志地欣赏着男朋友这双用来做手术的手。
沈方休的手很好看,她初次见到就很喜欢。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这双手曾在曦光下替她拢好散落的发丝,也曾在她熟睡时替她掖好被角。会在她低头走路时,自然地护住她肩侧,替她挡开迎面而来的人流;也会在厨房里切菜,指节上沾着面粉,转眼抹上她的脸。
当然,这双手最性感的时候,还得是青筋微凸,指缝间水光潋滟的那一刻。
而此刻,这双手正被她握在掌心,指节被她百无聊赖地掰开又并拢。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岳弘文气急败坏,那架势像是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来拷问她。程未雨被这陡然拔高的声音吓得一激灵,下意识朝沈方休投去一个幽怨又委屈的眼神。
沈方休接收信号,自然地伸手接过电话,替她挂断。
暴怒声被倏然掐断。程未雨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挂断了?”她本意是想让他摸摸自己,安抚一下。
“他太聒噪了。”沈方休淡淡道。
“就这么挂断,万一他待会儿气急了找上门来怎么办?”
“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妨先发制人?”
程未雨抬眼,示意他往下说。
“我们私奔吧。”沈方休道。
程未雨很是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对这个馊主意表示不认可。
沈方休见状,也不再逗她:“婚宴只剩明天一天了,明天的活动只是玩乐,可参加可不参加。我刚刚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她很想见你。”
程未雨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现在就见家长……会不会太快了?”
“只是一起吃顿饭,不算正式见家长。你要是不想去,我们就自己上外边吃。”他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她的手背,“总之这个鬼地方你待着不舒服,咱们就不待了。”
他说到这份上,程未雨再无顾虑。
她点点头。
紧接着,又拨打了岳弘文的电话。
那边似乎被她刚才气懵了,还没从刚才被挂断的震惊中缓过来。
多年来一直隐忍温吞的继女,成年后性格变得强势也就罢了,如今竟敢直接挂他电话,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电话接通的瞬间,岳弘文正要发作,却被程未雨抢先一步。
“关于你之前提出的要求,我认真思考过了。”
她指的是前几天岳弘文拿关静的离婚协议做要挟,逼她签欠条的事。
电话那头的岳弘文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算你识相。签了字,大家都好办。”
“我不签。”
三个字,干脆利落,宛如一把刀落在砧板上。
岳弘文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回答,沉默了几秒,声音沉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签。”程未雨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静,“你那套把戏留着去唬别人吧。和我妈的离婚协议,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我会用正当的方式让你心甘情愿地放手。”
“你凭什么?”
“你猜。”
电话那头沉默了。
程未雨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她将手机关机,扔进包里,动作行云流水。抬眼时,正对上沈方休那双压着笑意的眼睛。
“你笑什么?”
“我在想,我女朋友真帅。”
这下轮到程未雨笑了。
前天来到这座公馆时,她带的行李本就寥寥无几,此刻要避开人流悄然离开,倒也不算麻烦。
沈方休在一旁看着她抱着包、贴着墙根偷偷摸摸的模样,觉得可爱,却还是忍不住提醒:“你可以正大光明一点。我们一起从这里走出去,没有人会拦你的路。”
“那可不好说。”
程未雨贴在墙根,眼见不远处长廊上几个女宾客踩着细高跟说说笑笑地经过,等她们走远了一段距离,才火急火燎地拉起沈方休,进行最后的百米冲刺。
只需要穿过这道长廊,便能直达公馆大门。届时就算岳弘文追出来,也拦不住她了。
只是没想到,岳弘文没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这程咬金还长得十分眼熟。
程未雨睁大眼睛,看着面前一身华贵旗袍的女人,再三确认她此刻出现在这里,是为找自己而来。
“你……”
“程小姐,我想和你说几句话。”舒筠坦然开口。
本场婚礼绝对的主角,此刻并不与新郎同在一处,反而避开众人视线找到这里。
程未雨想不通她为什么这样做,却下意识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不会伤害自己。她回头看了沈方休一眼,收到对方一个“请便”的眼神。
她将怀里的包塞进沈方休手中,跟着舒筠到回廊檐角坐下一叙。
盛夏碧影自花窗漏下,黛瓦粉墙为二人隔出一隅宁静。
程未雨倚墙闲靠,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位新娘。
舒筠一身重磅缎改良旗袍,墨绿底子上绣着暗金色缠枝纹,领口别一枚翡翠胸针,通身再无多余的藻饰,却处处透着矜贵。
身着如此华服,她面上却看不出太多喜悦,眉眼压不住忧思,只有唇角挂着得体的弧度,程未雨不认为那笑意发自内心。
“上次在西馆走廊上遇到你,我叫了你几声,你都没应。”舒筠开口。
程未雨有一瞬怔愣,她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
“其实早就想找你说话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确是没时机。每回程未雨出现在公众场合,舒筠身旁永远缀着条尾巴,岳洗棠看她这位嫂子,看得比她亲哥都紧。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程未雨想,自己和这位大小姐素来没什么交集。她们那个圈子她融不进去,唯一能让舒筠青眼相加的缘由,大概只剩某个清晨与她同饮的人了。
但舒筠的回答令她很意外:“前天在入园登记栏上看到你的题字,觉得很眼熟。想了很久,才记起来——前些年偶然购回一本书,扉页上的作者签名,和你的字迹一模一样。”
“你看过我的书?”
程未雨出版实体书这事,说来也巧。高中时嫌课业无聊,随手投了几个文学大赛,竟拿了意料之外的名次。
除了奖金,主办方还主动提出帮她联系出版社。她以笔名出版,从头到尾未曾张扬,连关静都不知情。
舒筠眼角终于溢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嗯,我是你的书迷呢。你发的每一篇文章我都有看,很喜欢今年年初你为《鹿鸣》杂志撰写的那篇《青苔墙根记事》,为此我把整期刊物都买回来了。”
《青苔墙根记事》是程未雨今年最满意的一篇稿子,写的是她小时候在惠南老城南边一条窄巷里生活的片段。那篇文章没什么宏达的叙事,只是些琐碎日常。
她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经人提起。
“那篇……是我自己也很喜欢的。”程未雨声音不自觉放软,掩饰不住被识破身份的羞赧与惊喜,“没想到你会看《鹿鸣》这种小众刊物。”
“好的文字不分平台。”舒筠语气里没有丝毫恭维,只是在陈述事实。
得此评价,程未雨看着这位大小姐,忽然觉得格外顺眼。文人遇知音,人生幸事,莫过于此。
舒筠的目光越过她,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栏杆:“你这是……要和男朋友提前走?”
程未雨没有否认。
“也是,岳洗棠这两天没少烦你。”舒筠淡淡地说,“我给她找了点事做,接下来一段时间,她应该不会再打搅你了。”
说完,她真挚地看向程未雨:“真的不再多待一天?”
程未雨笑得温润:“一天两天也没什么区别,我和我男朋友想去别的地方转转,就不多留了,舒小姐若不介意,我们加个联系方式,以后还有机会相聚。”
听她这样说,舒筠不再留,与她换了联系方式,起身送她出馆。
方才已经被看穿了和沈方休的关系,程未雨也不再避嫌。她走到沈方休身边,自然地挽上他的手臂。
这举动令沈方休和舒筠二人俱是一愣。前者唇角抑制不住上扬,后者低头莞尔,目光流露出些许艳羡。
“程小姐和男朋友感情真好。”舒筠将二人送到公馆大门口,叫来一辆专车,临行前对程未雨这样说。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沈方休也听见。
“缘分如此,顺其自然就这样了。”他回应道。
这话有些得意,程未雨在他身后轻轻捏了一把,见他装疼,便转头对舒筠笑:“舒小姐也会遇到自己的缘分的。”
舒筠眉眼盈盈,对这句话不置可否。
时值六月,暑气蒸腾,天边被熏成梅子酒的颜色。
舒筠立在门口,目送那对年轻眷侣上了黑色轿车。
女孩从车窗探出手,朝她挥了挥。车子沿大道驶远,渐渐缩成一粒墨点,融进暮色里。
她在原地驻足良久,直到肩上忽然落下一件还带着前人体温的西装外套,才蓦然回首。
作者有话说:
无